氣氛一時之間十分地沈默，四周有輕微的風在吹著，吹起了地上的微微樹葉，也吹動了這兩個人的心弦。宿淺眠聽著周凱的這一句話，也有些沈默了，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眼裏有著一些滄桑了。

江湖的世界，她之前也不是沒有去過，哪一次不是生活於生死存亡之間，人與人之間的關聯向來淺得可以，但是有時又可以做得很深很深。就像現在眼前的周凱他們那般。

眼前周凱這般無奈又悲痛的情景，不禁讓宿淺眠開始回想起，那個時候她在武林的時候，遇到的種種過往。當時她還遠遠不知道人世間有那麽多的過往。對於這些情感向來是不在意的。

但是或許正是因為她沒有心，才會被選中，來這裏當穿師，因為無心無情，才能對於這樣的事情不會有一點傷心的地方。也就不會對於那些人有所牽掛。而這樣許多人都沒有的特質，卻恰恰是穿師裏最需要的一種特質。

那是她第一次去江湖的事情了，她本以為江湖中應當是豪傑無數，任務也應當沒有在宮裏頭那麽難，然而是她想得太簡單了。江湖中的勾心鬥角根本不亞於宮裏頭。果然只要是小人，在宮裏頭和在江湖裏是沒有區別的呢。

她回想著自己的那些過往，突然就反應過來，周凱還在前面跪著呢，她趕緊讓自己回神，看著眼前的周凱，定定地看了一會兒以後，她微微搖了搖頭，說道：“既然如此，那你是要好好負起責任，從今日起，你就是朕命定的武林盟主了。”

周凱身子輕輕一顫，擡起頭，有些錯愕地看著宿淺眠，他的指尖有些顫顫的，沈吟了一會兒以後，才終於說道：“陛下，我可是害死了那麽多的弟兄們。這…我實在擔當不起—”

“你可以。”順著他的話，宿淺眠趕緊接上了話出來，這一句話一下子讓周凱的喉嚨哽住了，說不出話來，只能這般看著宿淺眠。

宿淺眠說完這一句話，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就是因為有這麽多的弟兄們都因你而死，所以才讓你帶著他們的命去做這個武林盟主。”

周凱眼裏有些愕然，張了張嘴，但是就是說不出話來了。只能依舊這般有些驚訝地看著宿淺眠。

宿淺眠繼續說道：“再說了，早在六年前，朕就已經認定了你是武林盟主的最佳人選，沒有人比你更加合適的。”

說到這裏，宿淺眠又頓了一下，微微偏了偏頭，繼續說道：“而且最重要的是什麽，朕希望你能好好去想一想。”她微微轉頭看著周凱，定定地，眼裏似乎是有一些深意，說道：“害死他們的到底是誰？”

周凱回去了。

他走在路上，表情有一些渾渾噩噩的，眼裏也有些混亂，他一整路他腦海裏都在回想著這一個問題。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自然是知道她想要表達的意思是什麽。

只是他沒有辦法不去想，如果他再努力一下，再變得強一點，是不是就可以拯救他們的生命了呢？

這樣的想法，在他的腦子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從剛開始有弟兄死去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已經處於一個長期自責的境地裏無法自拔了。一開始還是屬於能接受的程度。

但是伴隨著時間和人數的增加，他也漸漸開始接受不了了，自己心裏的人數也在隨著時間的變化慢慢往上升著。死了一個，它上升一點，死了兩個，它又上升一點。每天每天。

這樣的數量，就像是實打實的重量一般，死死地壓在了他的心頭，直到把他的心頭給壓垮了，給壓裂了為止，他這才終於意識到了，原來自己已經不能再承受下去了。

想到這裏，他突然就回想起來了，剛剛在走之前宿淺眠所說的最後一番話。

那個時候，他剛拜完，說了告辭轉身要離去的時候，宿淺眠突然開口了。他緩緩轉頭去看向宿淺眠。就看見宿淺眠站在一盆花旁邊，手輕輕擡起，撫著那朵花，面無表情，眼裏稍稍有一些柔和。

她說道：“如若你真的做不到，那便放棄吧，朕另尋他人便是了。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雖然朕不太想給你施加壓力，但是朕還是希望你可以自己克服的。不然…”

“多可惜啊。”

想到這一句話，周凱手緩緩攢緊了拳頭，眼裏有了一些迷茫，他眼裏也默默地多了幾分焦躁，不知道該如何把這份焦躁給宣洩出去。

他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讓自己鎮定了下來。但是眼裏依舊定定的，看著遠方，眼裏有些迷離，一看就知道他還在回想著自己前些天看到的那一些畫面。

那些臉都一張一張地都是血，眼睛還睜著，圓蹬蹬的，眼裏滿滿的都是不甘，從眼鼻開始流淌出來的鮮血，一直從脖頸那一塊流向了地面，漸漸染紅了泥土，染紅了草。他們眼神渙散，身體開始僵硬。

有些人的身體或許還血肉模糊，沒了胳膊，屍體上還有一些白色的蠕動著的物體。這些事情無一不是在傳達著一個訊息：他們死了。

每死一個人，周凱都是親自挖坑，在當地選一處最安靜的地方，然後拿著鐵楸，一下又一下，給他們安排好安息的地方。最後把他們給放下去。立好碑，按照他們的念想，在他們的屍體上面放下一顆樹苗，這樣在這孤苦無依的地方，他也不孤單。

在每一次這樣的儀式之後，周凱總是多少有一些壓抑，他或許會埋怨自己就連讓他們回到自己的故鄉這種事情都辦不到。

回想著那一個個的畫面，周凱躺在床上，皺了皺眉，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一片漆黑的屋子，他怔住了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了。

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緩緩轉頭看向了窗外，窗戶正半開著，可以隱隱看到窗戶外邊有一個亮閃閃的月亮。那裏還有一顆梧桐樹，此時被深夜裏的冷風吹得嘩嘩作響，不停地在往下掉著樹葉子。

他看了一會兒以後，突然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剛想把頭轉回來，突然就看到窗外邊好像是有一個人影經過。

他猛地心裏一驚，死死地頂著那一塊，手慢慢向著一旁伸去，將自己的手緩緩伸到了把柄劍的劍柄上，手指微微使力，緩緩抓緊了把柄劍。

看著那個人影緩緩靠近了窗戶邊上，快要靠近窗戶的那個小縫了，周凱心裏也開始慢慢地緊張起來，深呼吸了一下，心裏還是打起了鼓。

突然他好似看到了什麽，看到了一簇紅衣，他臉色僵了僵，手指也微微放松了，緩緩將手收了回來，雙手環胸，就這樣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影在那邊一點一點挪著。眼裏似乎是帶著些許戲謔。

那個人影緩緩靠近著那個窗戶，突然她猛地向前傾去，整張臉就露在了那個窗戶縫裏頭，一看就可以看出這張臉是阿楊的。六年過去了，阿楊身上的氣質看起來是更加地出挑了，也更加地堅毅了。

她身上穿著的依舊還是那件熟悉的紅衣，頭發也依舊高高綁起，但是清晰可見的是她眼裏的氛圍已經不一樣了，周身的氣質也已經與昔日不一樣了。

她透著窗子，往屋子裏四處張望了幾下，然後突然間她就對上了一雙眼睛，猛地一楞，一下子就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猛然地往後退去。

雖然她沒有發出聲音，但是臉上的表情，已經她抖了一下身體，就可以看出她剛剛還是被嚇了一大跳的。她心裏也開始慌張了，眨了眨眼睛，再仔細去看了看，才終於發現這個人居然就是周凱。

她一下子松了一口氣，眼裏也放松了幾下，擡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突然間她反應過來不太對，微微擡起頭看著周凱。

周凱看著她這一系列的動作，有些好笑，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看到阿楊看過來了，眼裏有著幾分戲謔，看著阿楊，笑而不語，眼裏好像有一些深意，笑瞇瞇地看著阿楊。

這眼神一下子就把阿楊給嚇得身體就僵住了，她直直地看著周凱，看了一會兒以後，突然又轉頭看了看地，然後又轉頭看向了周凱。看到周凱嘴微微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麽，趕緊在周凱要說些什麽的時候，突然笑了幾下，對著周凱說道：“哎呀，你怎麽醒了？”

周凱看著阿楊，依舊笑瞇瞇地看著阿楊，淡淡地說道：“我為什麽醒來了，你不知道嗎？”

這一刻，阿楊感受到了被眼神支配的恐怖。她咽了下口水，看著周凱，眨了眨眼睛，突然擡起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天空，幹幹地笑了幾聲，就突然說道：“今天天氣不錯啊。”

周凱看著阿楊這樣一副德行，有些無奈了，從喉間裏輕輕地發出了一句“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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