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剿狼風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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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太和殿。

“樸將軍——”

“末將在。”

“知道朕今日為何突然召你上朝嗎?”

“回稟皇上,方才在來的路上臣聽兵部尚書提起,寧古塔駐守將軍鄂多爾,正在糾集兵力,欲起兵謀反。”

“不錯。朕召你來,正為此事。此次鄂多爾看樣子是有備而來。朕登基之日他的精兵護駕有功,於是封了他一個護國大將軍,沒想到他狼子野心,竟然打起了朝廷的主意。只可惜當日朕錯信了他,沒能看出他如此老謀深算,如今他兵權在握,要對付他,不是很容易啊。因此方才與諸位愛卿商討之後,認為派樸將軍你親自上陣剿滅鄂多爾叛軍才是上策啊。”

聽景晟帝這麽一說,樸有天心裏咯噔一下。

果然,考驗我的時候到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狗皇帝,看來你還是不夠信任我,這次和鄂多爾的決戰,你是故意要看我如何表現是吧?你出這麽狠的招,我要是不好好接的話,又怎麽對得起你的‘好意’呢?不過狗皇帝,我料你怎麽樣也想不到,這次起兵,其實是我一齤手策劃的。鄂多爾,不過是我的一個棋子而已,消滅了他,軍權對我來說還不是手到擒來?而自己破自己設的局,還不是易如反掌?

“回稟皇上,如今邊防薄弱,讓亂臣賊子有機可乘,末將身為撫遠大將軍,剿滅賊黨本就是應盡職責,此次一去寧古塔,必定將逆賊一網打盡,以樹立朝廷之威嚴!”

“哈哈哈哈,有樸將軍一番話朕心裏就踏實了。兵部——”

“臣在。”

“傳朕的諭旨,撥兵十萬到撫遠大將軍麾下,軍餉籌齊,軍糧備足,明日即刻出發前往寧古塔,勢必將鄂多爾等逆黨徹底殲滅!”

“臣,遵旨!”

下了朝後,樸有天被景晟帝召到養心殿好好商討了一番討伐逆賊的計策,直到午時景晟帝要去坤寧宮皇後娘娘富察氏那裏用膳才結束。

從養心殿出來,樸有天這才發現漫天都飛舞著潔白的雪花,冬天是真的來了。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宏偉的紫禁城被一片白色漸漸覆蓋,紅磚綠瓦被皚皚白雪遮住了一部分,更增添了一分柔和的意味。明日就要踏上征途了,這場雪,也是來為我送別的吧,走之前能看上一場京城的冬雪,便沒什麽遺憾了。裹了裹身上的袍子,樸有天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路過暢音閣的時候,不由得被一抹身影勾住了視線。

靜靜的佇立在原地,樸有天定睛看著不遠處戲臺上金俊秀撫著琴,淺淺吟唱著樂曲。

“一江春水幾多愁,昨日黃昏依舊,人卻恨高樓。高樓上,曾幾何時,月圓人情厚。無奈月非偶有,人卻難求。一夕過,月常在,人難留。只道是月人曾相望,此情不相守。”

聽完此曲,樸有天已經不知不覺中走到了暢音閣的臺階下,擡頭就能望見愁緒萬千的金俊秀。

而沈醉在無可挽回的往事中的金俊秀,卻沒有註意到一丈開外的樸有天。心裏默默做著決定。

今日睜開眼,便看見了這漫天白雪。那麽潔凈,那麽純白,好像它們第一次來到人間。如若我也能像它們一樣,沒有負擔的來,沒有牽掛的走,該有多好。是時候,我也該像這些無瑕的雪花一樣,學會瀟灑的放開不屬於我的一切了。從雲端靜靜的落下,再靜靜的融化。所以,樸有天,這一曲唱完,我便不再掛念你。我們之間有過的,愛過的,掏心掏肺過的一切,就在此處,此刻,完完全全的,被遺忘吧。

金俊秀閉上眼睛,擡起頭,一行清淚就此落下。

而看著那道晶瑩的樸有天,心裏卻頓生一種莫名的厭惡。

金俊秀,你居然還沒死心,還在唱著我們的故事,還在留戀我們的過去,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拿你的性命開玩笑!說了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渾身是刺的我,你為什麽就聽不進勸!我昨晚的話難道你還沒聽懂嗎?那好,我再最後告訴你一次,讓你徹底死了這條心。

“王爺,看來您還是沒有聽明白末將給您的忠告啊。”

聞聲金俊秀身子一顫,睜開眼,樸有天逆光而立。

“王爺,您為了末將所做的一切,還真是煞費苦心啊。您看看您,這大雪天的,不在寢宮裏好生養著您的玉體,知道末將今兒被皇上召進宮,便搬著琴在此守候,只為在末將經過之時做最後的挽留。可是如何是好呢,您那哀傷婉轉的樂曲,在末將聽來,只不過是靡靡之音罷了,末將在雲音班早已聽慣了,所以末將這心裏啊,可是一丁點感動都感覺不到呢。我勸您還是回寢宮歇息著吧,在末將這裏怎麽努力都是白費,因為末將,從不把游戲當真。”

說完還投以金俊秀一個輕蔑的嗤笑。

金俊秀此刻爆出的青筋,緊咬的嘴唇,顫抖的肩膀,握緊的拳頭,都不是因為樸有天對自己的嘲諷和戲謔,也不是因為他無中生有將自己無心的撫琴散心說成是刻意的等他經過,而是因為他,在自己做出最艱難的決定,決定徹底離開他之後,還來撥動自己的心弦,還來,招惹自己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跳。

何謂心如死灰,金俊秀此刻完全明白了。

對樸有天,已經無可留戀,無可辯駁了。

金俊秀就這樣,讓自己對他的所有期望和幻想,隨著被自己狠狠砸到地上破碎的琴一起,在巨大的轟隆聲中,在樸有天震驚的眼神中,徹底破滅。

轉身的一瞬,冷冷的扔下一句話,還擊給還沈浸在不可置信中的樸有天。

“這一生,我就當從沒認識過你。”

看著金俊秀剛剛由於摔琴而被飛出來的木塊彈到的腳傷慢慢開始淌血,看著他一跛一跛卻異常堅強的遠去,看著他決絕的背影,融化在漫天的飛雪中,樸有天的胸腔開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難以名狀的痛。那是心疼,是惋惜,是難以割舍,是徹底失去。金俊秀,前些時日你還為了我們的事三番五次來找我,那時我被你纏著,全然不知今日當你真的徹底離開了我,我會如此難過。難過得我,可能,也許,會非常後悔。

什麽……後悔?

難道剛剛自己體會到的心情,是後悔……嗎?

如果真的是後悔,那……

樸有天瞇了瞇眼,想看清楚漸行漸遠的金俊秀,越下越大的雪花飄灑在他的頭上,他的肩上,他的衣襟上。薄薄的袍子如何替他保暖,深深的積雪又如何放他前行,腳還傷著,血還流著,浸濕了那一片片地霜,染紅了那一滴滴純白。

身子冷嗎?步履沈嗎?傷口疼嗎?

想問你這些,說明我在關心你是嗎?可為何這關心來得這麽遲?非要等到你真的轉身後才幡然醒悟?可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如果我,現在邁出腳步,去追趕上你,將我的披風取下包裹住你小小的軀體,或者是背起你不讓你走得那麽艱難,還是掏出手絹替你小心的包紮流血的傷口,你會,你還會……

樸有天此刻的掙紮終結於遠處,金在中為金俊秀撐起的一把傘。

看來已經有人替我做到了。

我還自作多情什麽呢。現在的我對於你來說已經是陌生人了,不是嗎。我知道是我自作自受,所以,希望在那把傘下,你可以被溫暖、被包裹、被治愈吧。

已經離開暢音閣很遠很遠的金俊秀,頭頂上突然多了一把傘,肩膀上也突然多了一件披風,金俊秀沒回頭,卻也知道是誰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還送來最實際的貼心,縱使自己曾經深深傷害過他。

就這樣,金俊秀沈默的接受了金在中的關心,然後一路無言的走了好久好久。雪越下越大,金俊秀踏進積雪裏的腳每拔一次都特別的吃力,在自己即將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一直在背後默默跟著的金在中突然沖到自己身邊一把接住了差點滑倒的自己。

沒有聽到像往常一樣的責怪,也沒有感受到像往常一樣的反抗,金在中第一次見到如此乖順的靠在自己懷裏的金俊秀,受寵若驚。既然金俊秀今日不打也不鬧,那就趁他這麽聽話好好照顧他吧。

金在中一齤手扶著金俊秀,一齤手解下自己的披風,扔到雪地上,然後扶著金俊秀慢慢坐到披風上面。

“我先替你止血,再這樣下去你一定會著涼,所以要趕快回崇慶宮。”

金俊秀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金在中掏出手絹將金俊秀的傷口小心謹慎的包紮好了,以防感染又將隨身攜帶的金創藥抹了些,這才扶著金俊秀又站起來。

“從這兒回崇慶宮還得走好一會兒,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讓我背你回去吧。”

說這話的時候金在中很忐忑,因為很怕聽到金俊秀的回絕,那樣的話就拿他沒有辦法了。可是沒有,金俊秀沒有說話,只是像剛才一樣,微微點了一下頭。

得到了金俊秀的許可金在中高興全寫在臉上了,可是現在金俊秀的身子才是最要緊的,所以金在中趕緊收起驚喜的笑容,蹲下身去背起了金俊秀,兩個人就這樣,繼續一路無言的,頂著飛舞的雪花,緩緩的走回了崇慶宮。

也許是因為冬天太冷,所以金在中沒有感覺到,金俊秀淌在他背後的溫熱。

為什麽?在我以為整個天地都是冰冷的時候,你還要帶著溫暖來找我?就在剛才,我的心才死去,你又為何,要出現在我的身後,試圖用你的溫暖,讓它覆蘇?金在中,我明知道我不應該在此刻利用你的溫暖,因為這對你太不公平。可能不能請你原諒我一次,縱容我一次,因為我剛剛,真的,快要死了。要不是你及時出現,我恐怕已經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就支撐不住倒在雪地裏了吧。所以,快要冷死的我,只能抓住渾身溫暖的你。

在崇慶宮殿前將金俊秀放下,下人們全都擔心的圍過來給束郡王添這添那,在一陣忙亂中,金俊秀回過頭向殿外的金在中,用輕微卻很清晰的聲音,吐出了與金在中一樣溫暖的字眼。

“謝謝你。”

殿門合上,金在中的心久久無法平靜。

方才你在暢音閣當著樸有天的面將琴摔得粉碎,我都看見了。也知道你和樸有天從此以後就一刀兩斷了。不管你昨晚有多憤怒,對我說出了多傷人的話,我都可以不在乎。我會一直,一直用我的溫暖,向你證明,還有人會真心真意的對你,並且會一直這樣對你。

樸府書齋。

“將軍,是我。”

“進來。”

“想必將軍今日被皇上召進宮,是因為鄂多爾那邊已經起風浪了吧。”

“三木,這次你部署得很好,滴水不漏,現在朝廷上下都以鄂多爾為討伐的對象,這次正好可以借他轉移視線。”

“可想不到皇上會派您親自去前線。自從您將兵權移交給提督大人之後一直處於手無實權的狀態,更何況一個月前還被撤掉了少傅一職,可謂是只剩一副空殼。今日卻再度被重用,看來皇上還是很信任您的。”

“狗皇帝信任我?狗屁!三木啊,你以為狗皇帝真的是信得過我才派我遠征的嗎?別做夢了,他打從一開始就在測試我,他心裏知道,我若有謀反之心,必定會與鄂多爾結盟,這次派我直接去奪下鄂多爾的人頭,只是為了驗證我的忠心。可狗皇帝哪裏知道,用區區一個鄂多爾又怎能測得出什麽,我樸有天,為了傾覆大清,誰都可以利用,誰都可以犧牲!”

“將軍說的沒錯,鄂多爾只是我們扔出去的第一個誘餌而已。想當初鄂多爾出兵支援景親王奪位,怎麽著也算得上是大功臣吧,沒想到新帝登基後,根本沒下聖旨召他回京,只是封了他個護國大將軍,讓他頂著那個名號繼續在偏僻的寧古塔駐紮罷了。這樣一來鄂多爾心裏能沒氣嗎?能不堵得慌嗎?再加上他之前一直是為老將軍效忠的,要他歸順我們,根本不難。所以我們正好利用他對朝廷的怨懟,許他更大的好處,直接就將他納入我營了。”

“戰爭已經開始了。我猜狗皇帝怎麽也想不到,這場風波背後的主使竟然是我。他以為是他在考驗我,殊不知,今日在朝堂上,我對他的考驗也剛剛結束。他決定派我去,就說明,他還在懷疑我。既然如此,那就正式開戰吧,這天下之能屬於一個人,而那個人只能是我!”

“將軍威武!”

“除掉鄂多爾,屆時大家都會以為除掉了最大的後患。那時,便是我招兵買馬的好時機,我要像阿瑪一樣培養出一支最精銳的樸家軍,直搗紫禁城,那時,阿瑪就能瞑目了。”

“將軍一定會如願以償!我等願跟隨將軍出生入死,誓為老將軍報仇雪恨!”

翌日清晨。崇慶宮。

“皇上駕到——”

“臣弟叩見皇上!”

“免禮,快快起來,這傷還沒好呢,就別出來恭迎朕了,在床上躺著就行了,朕自會過去看你的。”

“謝七哥體恤俊秀。”

“來,快回床上躺好。”

將金俊秀扶回床榻邊,景晟帝替躺下的金俊秀掖了掖被角,也就順勢坐在了床邊。吩咐奴才們都出去候著,景晟帝這才又轉過身看著金俊秀,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

“七哥今日來是有事要跟俊秀說吧?”

“嗯,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朕今日,的確是有話要對你說。”

“七哥但說無妨。”

“想必寧古塔叛亂的事你已經聽說了吧?朕昨日早朝已命撫遠大將軍帶兵前去平定,此刻應該過燕山了。”

聽到景晟帝提起樸有天,金俊秀臉頰不禁抽搐了一下,明亮的眼神頓時黯淡了下來。

“既然朝廷已經派兵前去討伐了,七哥來找俊秀又所謂何事?”

“聽朕跟你解釋。此次鄂多爾興兵,朕恐怕這不是他一人之策。你曾經暗探過寧古塔,對那裏的環境相對熟悉,況且你直接跟鄂多爾打過交道,應該比較了解此人的脾性,朕想,此次也派你暗中跟隨大軍前去,倘若中途有什麽變故,就需要你力挽狂瀾。”

景晟帝沒有告訴金俊秀,其實這次派他去,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看看樸有天到底有沒有和鄂多爾勾結在一起。可是上次金俊秀腳被砍傷,卻拼命為樸有天開脫,說明他們二人之間交情不一般。倘若此時將這個真實意圖說出來,怕金俊秀一時心軟提前告知樸有天讓他有所準備,因此,還是憑借金俊秀對自己無可比擬的堅定不移的忠誠,來等待最真實的判斷吧。

“這……”

金俊秀艱難的坐起身,眼中滿是覆雜的矛盾。為什麽一定要我去?樸有天不也去過寧古塔嗎?要說熟悉那邊的情況他並不比我差啊,可為什麽偏偏是我呢?金俊秀的疑問問不出口,因為,一旦說出來,就等於承認了自己和樸有天早在寧古塔就已經相識,那之前告訴景晟帝自己和樸有天是在回京後才認識的謊話,不就不攻自破了嗎?甚至還會引起景晟帝多餘的懷疑。也許會一直追問下去自己不願想起的往事也不一定。所以,就保持那套說辭吧,將那段過去深深埋葬在心裏。

“怎麽俊秀你不願意嗎?”

對於金俊秀的猶豫景晟帝感到驚異萬分。

“七哥,俊秀恕難從命。”

不想,不想再見到他,不想再跟他糾葛在一起了。

“什麽?!”

景晟帝瞪大不可置信的眼睛,難以平覆心中的疑問。

十五弟怎麽了?怎麽會違抗朕的旨意?這孩子打從生下來開始就一直謹遵朕的吩咐,一直替朕辦事,從來沒有怨言,也從來不會說一個不字。當初為了朕能登基,連去寧古塔做密探的艱苦任務都一路承受了過來,可現在呢,竟然頭一回不願服從朕的命令,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這其中究竟有什麽朕不知道的秘密?

“七哥,俊秀的腿傷還未痊愈,遠去寧古塔,實屬不易,還望七哥諒解。”

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吧。反正我無論如何也不要再和他回到那個充滿回憶的傷心之地了。

“十五弟,朕也知道,你帶著傷還讓你跋山涉水,怎麽也說不過去。但是十五弟,這是保住江山社稷保住大清朝廷的國家大齤事,不論你有什麽隱情或苦衷,朕都希望你能以大局為重。你不是承諾過,要為朕捍衛朕的天下麽?怎麽,現在朕的話已經對你不管用了嗎?你已經不想再為朕的朝廷賣力了嗎?朕對你的信任,你打算就此辜負了嗎?”

景晟帝咄咄逼人的詰問,讓金俊秀被情傷沖昏的腦袋一瞬間清醒了過來。

我……我究竟在幹什麽!為了樸有天,我竟然都開始逃避七哥了!我的頹廢,我的狼狽,都是樸有天害的,他害得我一步步的沈淪下去,已經漸漸開始讓七哥失望了!不,我要的不是這種結果!這樣下去只會是我一個人掉入萬丈深淵!我要振作起來,替七哥保衛天下太平才是我一生的夙願不是麽,我不能就此被樸有天打倒,我堂堂束郡王不能就此被心口上的一道疤奪去我原有的生命力!

“七哥!俊秀知道錯了!俊秀方才只是一時理智不清,才說那些胡話的!七哥不論要我做什麽,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會拼了命的去做!所以請七哥一定要相信我!這次去寧古塔,俊秀答應七哥,一定將叛賊一舉殲滅,一定給七哥一個滿意的交代!”

“十五弟……有你一直在背後支持朕,朕才不至於那麽勢單力薄。謝謝你,十五弟。”

“七哥言重了。這本來就是俊秀應盡的本分。”

“唉,你啊,就是太懂事了,朕知道你心裏也有苦難言,朕看在眼裏也是心疼不已,不過這就是政治,朝野紛爭中,誰人都身不由己。唉,不說這些了,對了,十五弟你不必擔心腿傷的事,朕已經派隨軍太醫和貼身侍衛一路跟著你了,他們會一直護你周全的。”

“謝七哥。”

“不過……話說回來,朕知道,你不是貪生怕死的小人,不會因為身上這一點傷就打退堂鼓,所以,你不是不能去,而是不想去吧。為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七哥……”

金俊秀開不了口。

“十五弟你又忘了嗎?不是和朕說好,‘無論何時,絕不欺瞞’嗎?”

“可是……”

金俊秀依然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

“朕思前想後,要說討賊嘛,你是經歷過沙場的人,畏戰絕對不是理由。要說鄂多爾嘛,他不早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了嗎,說是怕跟他交戰吧,好像也不是這麽回事。既然問題不是出在戰事上,也沒有出現在敵軍上,那就只有唯一一種可能了——”景晟帝說到這裏突然用灼灼眼光看向金俊秀,“是因為撫遠大將軍吧?”

金俊秀的眼神突然變得慌亂不安,閃爍了一陣最終別過頭躲開了,這樣一來景晟帝就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了。

“被朕說中了?果然是這樣。那朕就納悶了,上次是誰為了他哭天搶地的下跪求朕,現在又為了避開他連朕的命令都敢不從了,朕真是想不通啊。當時見你情緒那麽激動,朕還以為,你跟他是摯友呢。”

“七哥你誤會了。我跟樸將軍只是杯酒之交而已。談不上摯友。”

金俊秀再轉過臉時,眼神裏只有深深凝結的冰冷,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

“這……看來是朕誤會了。不過既然不是至交,作為普通同仁,為何又要如此抗拒與他並肩作戰呢?莫非,你已跟他樹敵?”

“樸將軍身為一品大將,是朝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俊秀又豈敢因為私人恩怨而做出不利於七哥的抉擇呢?我跟他作為七哥你的左膀右臂,自然是不會起內訌的,這點請七哥你放心。只不過方才,俊秀只是一時糊塗,有些小小的擔憂與他的默契不佳會影響到這次戰事的進行,但是經七哥你這麽一點撥,俊秀也明白了,身為朝廷官員和皇室宗親,理應以國事為重才是。因此,無論如何,俊秀一定給七哥你打個漂漂亮亮的勝仗回來!一定不會讓七哥失望!”

“有你這句話朕就安心了!你這兩天好好準備準備,三日後跟隨第二批赴寧古塔的將士一同前去!勢必拿下鄂多爾的人頭回來見朕!”

“臣弟遵命!”

“皇上起駕——”

坐在禦輦上回養心殿的景晟帝心裏開始升起一絲不安。

朕這次派俊秀前去寧古塔是對的嗎?為什麽朕心裏隱隱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麽不可預測的事似的。十五弟和樸有天之間,為何一時熟稔,又一時陌生?難道是朕想多了?也許他們也像朝中那些拉幫結派的官員一樣,由於利益關系的變更朝夕之間就能從盟友變成對敵。如果真是這樣倒還好辦,見風使舵的事朕見得多了,處理的法子自然也掌握到了幾套,怕只怕,有些事情連朕都控制不了,比如兒女情長……哎!怎麽可能?都是大丈夫,堂堂七尺男子漢,你來我往坦坦蕩蕩,怎麽可能……是朕想多了,是朕想多了……

但願是朕想多了。

午後,崇慶宮。

“奴才們參見金侍衛!”

“你們主子呢?怎麽不見人?”

“回金侍衛的話,王爺去禦書房參看兵書去了。”

“兵書?好好兒的怎麽想起來看兵書了?哎,你們都在收拾什麽呢,誰要出宮嗎?”

“回金侍衛的話,今兒個早上皇上來看王爺,命王爺三日後同第二批出發的將士們一道前去寧古塔討伐逆賊。”

“什麽?!”

昨日聽聞樸有天被派去平定叛亂,怎麽現在又要讓俊秀也去?他們,不能,不可以再有所牽連了!俊秀需要時間療傷,身上的傷雖然百日就能痊愈,可心裏的傷恢覆起來不知道會有多久,也不知道會有多痛苦,多不容易。所以,一定要阻止這件事!一定要阻止這件事發生!

“哎——金侍衛——金——哎喲,這怎麽話還沒問完自個兒就走了?”

養心殿。

“皇上,禦前侍衛金在中求見!”

“宣。”

金在中急匆匆的沖到殿內跪下給景晟帝行禮。

“卑職金在中,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平身。咦?朕記得,今日不該你當班兒啊,怎麽突然來見朕,所為何事啊?”

“卑職有急事要馬上稟報給皇上,因此貿然來求見皇上,打擾了皇上處理國事,還請皇上降罪!”

“既然是急事,理應要馬上稟報的,朕恕你無罪。究竟所為何事,速速報上來吧。”

“卑職鬥膽懇求皇上,收回委派束郡王遠赴寧古塔討伐逆賊的成命!”

景晟帝頭一回聽到一直行事謹慎穩重的金在中,竟然說出自己此刻認為最刺耳的話,於是勃然大怒。

“大膽!竟然跟朕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金在中,你該當何罪!”

“皇上請聽卑職一言!束郡王現下正在休養中,腳傷還未痊愈,太醫說了,非百日不可走動,此去寧古塔,路途艱辛不說,萬一束郡王在戰場上有個三長兩短,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啊!”

“你以為這些問題朕沒考慮過嗎!為了保護俊秀毫發不傷,朕已經派了太醫院醫術最精湛的薛太醫一路照顧他的腳傷以及大內高手富爾勒作他的貼身侍衛,朕不會作冒險的打算,更何況俊秀是個多麽剛毅的人朕比你清楚!朕作為他的皇兄比誰都要緊張他的安危!所以現在輪不到你來斥責朕的決定!”

“皇上!!!”金在中歇斯底裏的發出哀求,定定看向景晟帝的眼裏已經開始滲出越來越紅的血絲,那是一副多麽焦急的表情,看得景晟帝不由得為之心裏一震,“皇上您不要再用天子的權威牽制束郡王了!皇上您難道沒有問過束郡王他自己的想法嗎!如果知道了他是怎麽想的為何又要強迫他呢!明知道束郡王有所芥蒂卻還要利用他的忠心達到您的目的,您不覺得您太自私了嗎!”

“你你你……你竟然在朕面前口出狂言,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你!豈有此理!你簡直是犯了滔天大罪你知不知道!來人吶!把金在中給我押進天牢!”

殿外的守衛聽到景晟帝的命令立刻沖進來將金在中擒住,拉扯著就往殿門外拽。金在中還在激動的掙紮著,沒有停下口中的申辯。

“就算皇上今天要卑職死,卑職也一定要說,如果皇上真的念及手足之情,就請恩準卑職的請求吧!卑職知道在這世上最關心最疼愛最舍不得束郡王受一點點傷的人就是皇上,可是皇上,卑職懇求您,從一個兄長而不是君主的立場,重新考慮考慮束郡王的感受吧!束郡王跟著皇上您出生入死這麽多年,任勞任怨,束郡王為了皇上經受過怎樣的犧牲,承受了怎樣的痛苦,皇上您都全然不知不是嗎!束郡王他現在遍體鱗傷,您不能再把他往火坑裏推了,那樣他會萬劫不覆的!皇上,您真的要眼睜睜看著束郡王在您眼前殞滅您才甘心嗎?卑職求求您放過他吧,放過他吧!”

“——慢著,”景晟帝被金在中最後一席話點醒,突然發現自己確實忽略了俊秀好多好多東西,“你們先退下。”

“喳。”

剛把人拖到門前的守衛們放開了滿臉淚痕的金在中,默默退出去關上了殿門。

“金在中,你說的對,朕在這件事上,確實考慮得欠妥。但是,”景晟帝故意強調的頓了頓,“你所知道的,也太片面了。”

這下換金在中楞住了。

“朕不管你在俊秀那裏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那很有可能都是他對外界的一種偽裝。我打小看著他長大,他是怎樣的脾性我最清楚,他在你面前展現的,不一定是最真實的一面。姑且不說這個,就說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外人,是絕對不可能揣測的。俊秀對朕的忠誠,朕對俊秀的憐惜,是永遠,你記住了,是永遠,永遠不可能改變的。旁人也許會不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就如這次,俊秀的猶豫你猜對了,可是你猜不到的是,最後是他親自提出來要去寧古塔的。金在中,很多事情,是有定數的,誰都阻止不了,改變不了,你知道不知道?”

景晟帝也一語點醒了金在中一直不敢去面對的那個問題。自己認為對金俊秀好的方式,會不會到頭來,反而困擾了他?意識到這一點,金在中這才清醒了過來,然後就回想起了剛剛在當今聖上面前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雙腿一軟立刻就跪在地上請罪。

“卑職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請皇上降罪!請皇上降罪!”

“行了,自朕登基以來,還沒有誰敢於指著朕的鼻子罵朕罵得這麽酣暢淋漓,朕曾經還以為你只是武夫出身,功夫了得卻不通世故不懂人情,看來是朕小看你了。你可知道你方才說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話,但所謂忠言逆耳,因此這一回,朕就饒了你了。不過束郡王的事,無須再商量。行了,朕被你折騰了一下頭有些暈了,要歇息著了,你回去吧。”

“皇上……”

“此事已定,無須多言,快回去吧。”

“……是……卑職遵命。”

行完禮,金在中剛要退下,卻又突然被景晟帝叫住。

“朕突然想起來,你雖然身為朕的禦前侍衛,可聽宮裏傳言說,你只要不當班的時候,就會往崇慶宮跑,可有此事?”

金在中突然瞪大雙眼,心裏緊張起來,皇上知道了自己常去找金俊秀,再加上剛剛自己為了金俊秀不惜拿性命相賭與皇上對駁,皇上這麽一聯想,不就能看出來……

“——朕看出來了,你對俊秀好。”

糟糕,這可如何是好,皇上的問話來得太快了,我壓根兒沒有一丁點準備。我該如何回答皇上?那可是當今皇上啊,一句話就能要了人腦袋的九五之尊啊,如果我承認對俊秀的戀慕之心,就是玷汙皇室名譽之罪,如果我否認,又是欺君犯上之罪,橫豎都是滔天大罪,我別無選擇了。

“卑職罪該萬死!”

金在中視死如歸的鏗鏘一聲跪到地上,堂堂正正的迎接皇上降罪。

“不用請罪,有一個人替朕照顧了俊秀,何罪之有?”反而是景晟帝出其不意,全無怪罪,“所以,朕打算小小的改變一下主意,來人吶——”在門外戰戰兢兢守候多時的齊公公聞聲立刻就沖進來了,“傳朕的諭旨,特命禦前侍衛金在中三日後跟隨束郡王一並前往寧古塔以確保束郡王周身安全,並將原定侍衛富爾勒調回禁衛軍加增皇城警戒。”

“喳。”

“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金在中,朕派你去,是認定你豁出命去也會保護好俊秀,所以,不要讓朕失望。”

“卑職定不負皇上厚望!”

看著短時間內歷經大悲大喜的金在中緩緩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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