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芳林黯香魂(十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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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見她說的了嗎,她好像知道很多事。”胡小酒站起身,飯也沒心情吃,拔腿便追出去。

項白下意識想跟過去,忽然想起來,如此也好,不跟她一起他便不會胡思亂想,只有三天時間,他耽誤不起了,故而也只是隨便吃點東西,起身離去。

還沒有走到後廚就聽到一陣陣刺耳又淒厲的嘶鳴。

燦爛的陽光下,陸南面不改色地揮動著手中寬闊的屠刀,之間那羊羔的肚子已經打開了,腸子肚子流了滿地,可那羊卻還活著,他不著急,先用尖銳的刀尖把那羊蹄筋一一地挑開,鮮血像細小的噴泉噴濺出來,那待宰的羊羔又發出一聲淒厲的咩叫,而後他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把屠刀高高地舉起,宛如一個王者,冰冷的刀鋒劃過羊羔的脖子,他露出一個快意的笑,隨即忽然間手起刀落,世界終於安靜了。

胡小酒稍稍有些不適,但還是走上前去,鼻子上的傷口讓他變得有些猙獰:“陸南,你好些了嗎?”

“哼。”陸南看到她只是冷哼了一聲,把屠刀往案上一扔,從圍裙上擦擦手,留下幾條淺淺的血痕,轉頭回屋裏去了。

胡小酒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他為何忽然變得這樣厭惡自己。

孫婆聽到動靜從屋裏出來,見胡小酒來說道:“喲,小酒姑娘怎麽來了?”她回頭看看陸南,點著自己的腦袋說道,“別理他,他呀,腦子有毛病的。”

“有……”胡小酒詫異地看過去。

“我可不是胡說,是真的有毛病。”孫婆用手掩著嘴小聲說道,“我告訴你啊,你看他都這個歲數了,還尿床呢!”

“啊,不可能吧?”胡小酒有點尷尬,她其實並沒有興趣知道別人的隱私,打斷孫婆的喋喋不休說道,“孫婆婆啊,其實我來找您是有點事情。”

“什麽事兒?”

“就是剛才您說的郭素玉和郭素英的事情。”

“哦哦,你說那事兒啊。”孫婆道,“我當是什麽呢,這你可問對人了,你別看我成天待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呀可是什麽都知道,為什麽呢?因為那些個夫人老爺們但凡是來,都是在說那些事兒,我就在一邊兒聽著,別說是這些,宮裏的我也知道,比如那個郭淑妃……”

“不不,我不想知道宮裏的事,您就跟我說說郭素玉和郭素英的事就行。”

“行吧。”孫婆有些失望似的,“她們姊妹倆的事兒就簡單了,郭素英和她妹妹郭素玉都喜歡侯越,按說大姐郭素英還沒出嫁,她就覺得應該是自己嫁到侯家,可是沒想到人家侯家呢,不願意娶庶出的女兒,所以這郭素英呢,就沒戲了,不過現在郭素玉已經死了,那侯越就又是郭素英的了。”

“啊?”胡小酒有點不懂,“那……那侯越到底是喜歡郭素玉還是喜歡郭素英呢?”

“嗨呀,什麽喜歡不喜歡的,他們大戶人家娶媳婦,哪裏像咱們一樣,說白了就是郭家要和侯家聯姻,至於娶老大還是老二,根本沒什麽分別。那要說喜歡,我猜啊,還不如喜歡那個明月多一些呢。”

“明月?”

“是啊,你不知道吧?”孫婆一拍手,“就知道你不知道,你可知道飛花廊死過人嗎?”

胡小酒點點頭。

“死的那個就是明月,也就是那位照雪姑娘的親姐姐。”

“什麽?明月是照雪的姐姐?”胡小酒大驚失色。

“是啊。”孫婆說道,“還不止呢,原來追月四秀是明月、照雪、繪桃和聆風,可惜啊,三年前的時候死了,這才又讓如梅頂上去成了現在的四秀。想當初那侯越被明月迷成什麽樣子,還讓我幫他做過媒,要死要活地非得娶她過門,可惜啊,那明月沒有福氣,還沒過門就從飛花廊掉下去淹死了,沒福氣啊!”

“明月是照雪的姐姐?”胡小酒思慮片刻,“那侯越喜歡明月,郭素玉和郭素英知道嗎?”

“肯定知道!三年前那個時候她們也都在,侯越癡迷成那個樣子,誰不曉得呢?更何況郭素玉還向明月學舞,哪有個不知道呢?”

“那郭素玉不生氣嗎?”

“生氣是肯定生氣,郭家那兩個姊妹多少面前就為了侯越那小子爭風吃醋的,雖然面兒上不動聲色,可是哪裏能瞞得住婆子我呀,這些小兒女的心思我一眼就能瞧出來。”孫婆子眉眼帶笑,“不只是她們,還有你們……”

“原來她們還有這樣的故事……”胡小酒喃喃自語著,拔腿就跑,她要快一點把這個消息告訴項白。

“哎!”孫婆子在後頭大喊,“我還沒說完呢!”

胡小酒一路狂奔跑到浮香園,可是何無心說項白沒有回去,她又跑去停放屍體的奉先廟,也沒有人,她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還是沒有找到項白,不禁有些失望,轉而又有點擔心。

夕陽西下,人們又陸陸續續來到暖閣等待晚餐,可是晚餐遲遲沒有送來,人們開始變得焦慮。

胡小酒對著空蕩蕩的餐桌發呆,腦海中仿佛有些輕飄飄的思緒閃過,可是無論她如何努力還是抓不住一分一毫,心底的不安愈發強烈。

忽然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人們聞聲走出暖閣,只見火紅雲天下,院子一角騰起深黑的濃煙。

“是後廚!”不只是誰大喊了一聲,“快去救火啊!”

人們這才反應過來,向後廚的方向聚集過去。

後廚外,一個小廝哭著說道:“奴才們方才正往這兒走,隔著花壇就看見那房子呼啦就著了,外頭一個人都沒有,那房子就這麽著了!就跟有鬼似的!”

後廚裏又是油又是柴,火勢很大,直到天黑才被控制住,彼時後廚已經徹底化為了灰燼。

蕭雲暉的臉色十分難看,小廝戰戰兢兢地說道:“回二殿下,火已經熄滅了。”

“可有傷亡?”蕭雲暉強壓著火氣問道。

“只死了一個婆子,就是原本掌管廚房的孫婆。”

“唔。”蕭雲暉面色稍霽,“也是芳林的老人兒了,封十兩銀子給她家裏送去吧。”

“這是怎麽了!”陸南看著化為灰燼的後廚的,“這是怎麽回事?”看樣子他是剛從外頭回來。

可是根本沒有人理他,他便癡癡地站在那裏,像被人定住一般。

胡小酒看著眼前的一切,一瞬間仿佛有千頭萬緒湧上心頭,那種強烈的不安並沒有隨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消失,而是變成了一種奇異的預感。

“為什麽你們會覺得這只是意外?”她聲音很小,小到幾乎沒有人聽到,“為什麽你們會覺得這只是意外!”她又說了一遍。

七十一章 芳林黯香魂(十八)

眾人循聲看向她,蕭雲暉問道:“不是意外,那是什麽?”

胡小酒楞住了,她不知道應該怎麽辦,四處尋找著項白的身影,她想如果是項白在,他一定會有辦法向大家證明這一切,可是她,除了說這麽一句無法驗證的話,什麽都做不到。

“是不是意外,一驗便知。”

胡小酒激動地看向說話的人,竟然是何無心。

何無心淡淡地看她一眼:“這麽驚訝幹什麽?”

“心心,你可以嗎?”

“嗯?”何無心倒吸一口冷氣,又“哼”一聲,好像有點不開心,抄著手一副胸有成竹地樣子向孫婆子的屍體走去,“小酒,過來。”

“哦!”胡小酒跟過去。

“雖然你現在也不叫我師父了但終究也叫過幾回,我卻沒能教過你什麽,這回就教你兩招,讓你開開眼。”

胡小酒打量他一眼覺得他前面那些話都是可有可無的,唯有那句讓她開開眼是真心的。

有官差好奇問道:“這屍體已經燒成這幅模樣了,還怎麽驗?”

“燒成什麽樣?這不還沒化成灰嗎?”何無心道,“別說是燒成這樣,就算真的燒成灰,我也照驗。”

只見何無心自袖中抽出一根細長的白布條,塞入屍體的鼻孔中,抽出來潔白如新,微微一笑道:“雖手足蜷縮,然口鼻內無灰,是死後焚屍。”又微微擡起屍體燒焦的頭顱道,“雙手置於頸下,頸頜處有勒痕,死者是先被人勒死又被火燒,的確不是意外。”

“對了!還有!”在何無心的引導下,胡小酒也忽然反應過來,她終於想到自己為什麽覺得這不是意外了,“這裏有一股很濃郁的桐油味,你們沒有聞到嗎?是有人故意潑了桐油,所以火勢才那麽大!”

眾人聞聲都不禁留意起來,不知誰說了一句:“的確有桐油的味道。”

不料,話音未落,蕭雲暉便大怒起來:“怎麽又是謀殺!那照雪現再何處?”

“回殿下,一直在無音齋關著,寧大人有命,說若無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許探望。”

“既如此,這孫婆子又是如何死的?”蕭雲暉道,“寧柯呢?那個叫項白的又哪去了?”

何無心抱拳道:“草民參見二殿下,今兒下午,我的徒弟項白說有事找寧大人,二人相約出去了,怕也是為了查案,至今未歸。”

蕭雲暉無奈,只得說道:“待寧柯回來讓他來見我!”

“是。”

蕭雲暉思慮片刻說道:“何閣主,若無事,來小王的淩輝閣一敘如何?”

何無心微微頷首又一抱拳:“那草民就打擾了。”

“不打擾。”蕭雲暉一伸手道,“何閣主請。”

“殿下先請。”

胡小酒又成了一個人,不僅如此,她又忘了提燈。身邊的人都散了,她也不知道該跟誰同路,沒辦法,就自己走吧,不要緊的,她想,黑天沒什麽可怕的,她連死人都不怕,怕什麽黑天,都是自己嚇唬自己。她感覺稍微好了一點,好在今天月光很好,夜色也不是太過於濃重。

從後廚到流雲廳還是有點距離的,她走著走著便不知不覺又想起幾天來發生的案子,她不是一個邏輯特別清晰的人,很多時候都是憑感覺,或者說是第六感,但她從不覺得第六感是無理的,相反她很信奉第六感是意識漂浮物的這一說法。

譬如現在,她的頭腦中無端地翻湧著許多零散的碎片,奇怪的豬蹄扣、艷色的血、照雪的眼睛、踩著裙裾的繡鞋、破碎的杯盞、門縫中暗紅的血跡,還有那不知是誰臉上的怒不可遏的瞬間,所有漂浮的碎片卻終究都被熊熊烈火吞噬,化成漂浮不定的灰煙。

不知是什麽時候,烏雲遮住了月亮,夜色愈發深沈,胡小酒失望的嘆口氣,還是不行,身後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仿佛有又仿佛沒有。

不知道為什麽,從剛才開始她就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著自己,想到這她有些害怕,是兇手嗎?可是為什麽?她做了什麽會刺激到兇手呢?

“餵。”一只手猛地搭上她的肩膀。

胡小酒一個激靈。

“你怎麽膽子那麽小?”身後的聲音帶著些許淺淺的笑意,“不應該的,你連死人都不怕,該不是裝的吧?”

胡小酒看到是項白先是松了一口氣,又皺著眉頭責怪道:“原來是你啊,你怎麽走路都沒有聲音呢?對了,你下午去哪裏了,又有人死掉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後廚孫婆子。”項白一邊慢慢走著一邊說道,“我看下午也沒什麽事兒,就叫了寧柯一起去照雪那兒了,剛從無音齋出來就聽說後廚失火孫婆子死了,寧柯去見二殿下,我就自己回來了。”

“哦。”胡小酒忽然想到什麽,問他,“你跟了我很久嗎?”

“沒有,我剛過來。”

胡小酒眨眨眼,那剛才是自己的錯覺嗎?

“你呢,有什麽發現?”

“我……”胡小酒還沒開口就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說道,“別提了,我就覺得自己有點晦氣。”

項白蹙眉微微一笑問道:“怎麽這麽說?”

“唉!我啊,覺得孫婆婆好像知道很多事就去問她,可是沒想到,剛找過她不久,她就死掉了。”小酒說著忽然楞了一下,“咦?你說會不會是因為孫婆婆跟我說了什麽重要的事情,所以才被滅口啊?”

項白也不禁嚴肅起來:“她都跟你說什麽了?”

“也沒什麽吧。”胡小酒想了又想說道,“不過就是郭家兩姐妹的事,孫婆婆說她們姐妹兩個都喜歡侯越,為了他爭風吃醋,還有就是明月,她說侯越喜歡的是明月,明月就是照雪的親姐姐,但是她早就死了,是失足落水淹死的,之前說在飛花廊死過一個人,就是她。”

“不對。”項白搖搖頭說道,“明月不是失足落水,我今天去找照雪就是因為這件事,她之前就說有事要告訴我,她要說的就是明月的死。”

“不是失足落水是什麽?”

“是被人謀害的。”項白說道,“照雪承認了她之前扮鬼嚇唬侯越的事,因為她一直懷疑明月的死與侯越有關,事實也的確如此。”

胡小酒聽罷略略有些不悅:“她的話就這麽可信嗎?”

“至少這件事應該是可信的。”項白說道。

原來項白一直覺得侯越對照雪的態度過於古怪,此番被二殿下逼著要三日內破案卻又毫無頭緒,故而想到去照雪那裏打探一番。

七十二章 芳林黯香魂(十九)

項白到的時候,照雪正望著窗外新發的芭蕉葉出神,聽到外面人說是項白來了一點兒也不意外,微微一笑道:“奴就知道,項公子遲早會來。”

項白也沒含糊:“為什麽那麽做?”

“為長姐洗冤。”

“明月?”

“原來公子也知道。”

“四秀大名如雷貫耳,只是你有冤屈,衙門口擊鼓鳴冤便是,更何況姑娘手眼通天,對你而言,天大的冤屈,難道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嗎?”

照雪自然知道她說的是之前她用銀耳羹令殿下幫她解圍的事,卻只是笑了笑道:“那都是小事。”照雪說著面露苦澀,“奴這樣的人,說風光也風光,但終究不是真正的風光,就像是供人玩樂的金絲雀,竭盡全力地討著主人喜歡,沒事兒的時候恨不得全世界都圍著奴轉,真的攤上大事的時候一個指望得上的人都沒有。項公子,你說,倘若奴不裝神弄鬼這一回,即便是如梅死了,即便是郭素玉死了,有誰會想到奴,又如何會想起三年前死去的奴的姐姐?”

“你就不怕被人當成兇手直接處置了?”項白說些話的時候眉眼格外犀利。

照雪笑了笑說道:“公子不必用這些話試探奴,你先前說懷疑奴的時候不是很直接嗎?怎的如今卻又拐彎抹角起來了?莫不是因為,奴的嫌疑更大了吧?”

“你知道就好,否則我也不來。”

照雪道:“你懷疑奴也好,不懷疑也罷,奴都不在乎。你問奴為何不怕被人當成兇手,奴的確不怕,奴不做虧心事,也不怕鬼敲門。”

項白不覺擡擡眼皮,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項公子,”照雪笑道,“奴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項白不用想就知道,她的故事必定是自己希望聽到的故事,說道:“姑娘但講無妨。”

照雪低眉垂目,一派從容,仿佛她與那故事中的人,毫無關聯。

三年前的春天,事情也是發生在芳林園。當時恰逢鎮國大將軍郭振峰六十大壽,郭家向來與侯家交好,侯越自然也在。

彼時四秀正如日中天,照雪的姐姐明月名冠群芳,最為著名的便是她的孤月舞,許多達官公子為了一睹其芳姿,不惜千金一擲,若哪家設宴能將四秀全部請到,便是無上的榮耀,若在能命明月做孤月舞,便可吹噓半年。

然鎮國大將軍是何等人物,將軍大壽,四秀必然齊聚,明月應邀在壽宴上做孤月舞,傾國傾城。

京中若提及紈絝公子,最不能少的就是工部尚書侯冠清的公子侯越,只看了一眼便如癡如醉,哭著鬧著,非她不娶。

明月被他糾纏的心煩意亂,只好每日借口教郭素玉習舞之名,避之不見。

這日侯越愁眉苦臉讓孫婆子瞧見了,孫婆子向來愛摻合,主動請纓幫著侯越撮合,當夜,孫婆子便約了明月後廚見。

明月不明緣由便去了,只是去了方知道侯越也在,便又想借口教郭素玉習舞逃開。

侯越因多吃了兩口酒便耍起無賴,看看天色笑道:“都這時候了還習舞?也成,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了吧,就不勞煩公子了。”明月推辭道。

可侯越哪裏肯依,況且他只說跟著,明月也沒有理由推辭,只好任由他跟著,只盤算著等到了郭素玉處,自然便可將他擺脫了,明月低頭走在前面,侯越便拎著酒壺跟在後頭。

不多時便到了郭素玉的門口,明月敲敲門道:“素玉姑娘可在嗎?”

佩兒卻出來說道:“我們姑娘說了,若是明月姑娘來就請回吧。”

這委實在明月的意料之外,她只當自己與郭素玉亦師亦友,不論自己因何而來她總不會將自己拒之門外,卻不知彼時的郭素玉正因為侯越對她的癡迷而拈酸,哪裏肯見她。

明月被郭素玉拒之門外,身後還跟著一個侯越。

月黑風高,侯越便愈發沒了形狀,明月無奈之下只好去找四秀中的其他幾人,彼時郭素玉依舊住在流螢閣,而四秀卻住在西邊的浮香園,路途雖然不長卻勢必要經過狹窄的飛花廊,果然,明月剛到飛花廊,便被侯越堵在了上頭。

或許當時侯越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但事情偏偏就發生了,推搡中明月一個不留神便摔下了飛花廊。

侯越的酒壺也摔在地上,酒也醒了,也不敢叫人,拔腿就跑。

次日,明月的屍體才被人從碧波湖裏撈上來,泡了整整一夜身子都腫了。只因明月身份低微又因廊上有碎酒瓶渣,官府便斷定是她喝多了酒不留神跌下去的,唯有照雪知道,她姐姐明月從不喝酒,因為她只要喝酒便會起紅疹,而明月的屍首上卻幹幹凈凈,又怎麽會是喝了酒意外落水?

“你因此便斷定是侯越謀害了你姐姐?”項白說道。

“沒有斷定,只是懷疑。”照雪道,“也是因為他次日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這也不能成為證據。”

“奴自然曉得,若奴早有證據又何須等到現在?”照雪道,“奴雖沒有證據,但奴相信做了虧心事的人必定心虛,故而奴幾次三番試探他。奴姐姐的孤月舞是舞中一絕,奴為了連成此舞不惜晝夜以繩索開筋,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在侯越面前再跳一次,奴要看一看,他看到這支舞的時候會做何感想。果不其然,那日照雪獻孤月舞,他立刻大驚失色,奴又故意學著姐姐當年的模樣同他說話,他立刻便將奴認作了姐姐,以為奴是姐姐的魂魄,來找他索命,那時奴便知道,自己並沒有猜錯。”

“難怪當時你說的話如此古怪,原來是如此用意。”

“後來,偏偏如梅也墜入碧波湖,那模樣與當年的姐姐幾乎別無二致,連奴都要懷疑是姐姐的冤魂作祟了,更何況是原本就心虛的侯越。”照雪冷笑,“奴見他當時的那副德性,便打定了主意,要趁機再嚇他一嚇,或許他的驚恐之中會露出破綻,果不其然,前夜,也就是公子抓住奴的那晚,奴故意裝作厲鬼向他索命,他便嚇得什麽都招了。那日,是他親口承認,是他將姐姐推入碧波湖中的!”

七十三章 芳林黯香魂(二十)

胡小酒托著下巴坐在橋邊的大石頭上,項白在旁邊的地上面對她盤膝坐著,月影透過疏疏密密的枝葉落在他們的影子上。

“你是想說照雪扮鬼是為了嚇侯越讓他說出真相。”胡小酒想了一下說,“那她就更有嫌疑咯。”

“那她應該殺死侯越才對。”項白道,“但是現在侯越活著,死的除了郭素玉和孫婆勉強跟這件事有點關系之外,如梅跟這件事八竿子打不著。”

“怎麽會啊,如梅也有關系啊,本來如梅的位置應該是明月的,而且自從如梅代替明月只好就經常和照雪過不去啊,說不定她就是恨如梅頂替了照雪的位置。”

項白搖搖頭道:“這也太勉強了。”

“不勉強啊,她恨如梅代替了明月就殺了如梅,然後郭素玉和孫婆是間接害死明月的兇手,最後那個侯越,說不定她根本就不是像她說的一樣是去嚇唬侯越,她就是要殺侯越卻被我們撞破,不得已才那麽說的!”見項白似有若無地微笑,胡小酒又說道,“一定是這樣,難怪我一直覺得講不通,原來就是少了這條線索!這麽一來,思路立刻就清晰了!哎,你有沒有覺得我聰明許多?我好像有變得聰明一些哎!”

“嗯,嗯,是,你說是就是。”

小酒嘟著嘴蹙眉:“你也太敷衍了吧?真的是,好敷衍哦?”

就知道是這樣,他從來都不會覺得自己是對的,要是哪天真心讚成自己,那才是見鬼了,胡小酒想道,卻不料他忽然誇張地說道:“對!你說的都對!好聰明哦!”

何無心從二皇子處回到浮香園,見項白還沒回去,便想著出門迎迎他,剛出門就看到一幅生平從未見過的奇景。

不遠處的樹影下有兩個人,一個坐在石頭上笑得花枝亂顫,另一個則坐在地上前仰後合。

深更半夜,兩個瘋子,愈發詭異。

何無心忽然想起先前寧柯無意中提起的話,表面上掐得厲害,其實是一條心。

誠然這是他說諫院和睿王的話,但放在這裏,似乎也未嘗不可,何無心一拍腦門,不禁嘆息:“糊塗啊!”

何無心看看天色,又看看樹影下的兩個人,二殿下說三天查明真相,也不知道他們查到哪一步了,搖搖頭,轉身回去了。

次日一早便有淩輝閣來的使者在院子裏等著,正是二殿下身邊公公周福,周福一見到項白便尖著嗓子說道:“項公子,我家主人讓老奴特地來提醒您一聲,今日就是第三天了。”

項白滿臉茫然道:“第三天?公公算錯了吧,今兒才是第二天。”

公公瞇著眼睛笑道:“不會錯的,殿下說是第三天就是第三天,難不成殿下還能有錯兒嗎?”

“這也太……”

“項公子可抓緊吶,別說老奴沒提醒你,今兒這案子若每個結果,這無憂閣啊,你師徒二人可就回不去嘍!”公公說著就要走。

項白忙喊道:“公公留步,此事如此突然,總該有個緣由吧,望公公明示。”

公公拿眼角覷他一眼,媚眼如絲地笑道:“瞧你們死到臨頭,公公我就大發慈悲讓你們死個明白。若說緣由啊,那得問你師父何無心吶,俗話說人要臉樹要皮,樹沒皮會死,那人要是給臉不要臉……你說,他還能活嗎?”

項白聽罷道:“謝公公明示。”

“哎哎,客氣了。”公公說道,“老奴瞧著項公子是機靈人,也不願意見您二位屈死,這事兒啊,說來也容易的很,不過是閣主一句話的事兒,您二位啊,多保重吧。”

“謝公公提醒。”

公公擺擺手道:“得,不用送了,老奴自己走吧。”

公公剛一走,項白便沖到何無心門前一陣猛敲:“何無心!老東西!你給我出來,你昨兒在人家二殿下跟前兒作什麽死了!”

何無心隔著門說道:“呔,你這孽徒,目無尊長,小心為師將你逐出師門!”

項白氣的原地打轉,耳朵尖兒都紅了,指著門罵道:“成吧,逐出師門,我巴不得呢!省得我跟著你受牽連!好,你不出來是不是,那我走了,我就去跟人家二殿下說,我已經讓你逐出師門了,這事兒跟我沒關系了!”

“別啊!”門哐當一聲來了,何無心一臉委屈站在門口,“愛徒!為師的愛徒!你真的忍心嗎?”

項白懟在何無心面前道:“有什麽不忍心,就您這作死法,我就是有二十個腦袋也不夠陪著您鬧啊!別人家的師父都是靠山,我這師父那是壓力如山啊,師父!”項白掰著手指頭說道,“死了三個人,一點兒頭緒都沒有,三天已經很緊張了,您硬生生給我減到兩天,您這不單是要逼死我,您這是要砸了無憂閣招牌啊!我求求您了師父,趕緊把我逐出師門吧,您可饒了我吧!”

何無心揣著手嘆息一聲,語重心長地說道:“小白,你冷靜一點,為師也不想這樣嘛,你看你說了那麽多,能不能讓為師解釋一下?”

項白指著他質問:“解釋,你解釋!”

何無心卻轉轉眼珠躲到一邊兒去了:“唉!其實我也沒有想到會這樣,昨天二殿下邀我去淩輝閣,想拉我入夥。”

“入夥?”

“不,這個詞有點兒江湖,不是入夥,是做他的幕僚。你也知道的,你師父這個脾性哪能做的了那種束手束腳的買賣,所以就婉拒了他。”

“就因為這樣他就難為我們?”

“是啊,所以說這不怪我嘛。”何無心攤攤手,一臉無辜。

“不是,我怎麽那麽不信呢?”

“是真的。”何無心繼續無辜。

項白嗅出一絲謊言的味道,說道:“我去問寧柯,昨天晚上他也去了,他肯定知道。”

“站住!”何無心大吼一聲,“你這孩子怎麽回事!”

“那你說實話,要不然我真不管你,你自己過吧。”項白甩著手說道。

何無心見實在瞞不過,只好黑著臉嘆口氣,道:“好吧,其實我一開始真的是很委婉,我告訴他,我只願意曳尾於灘塗之中,可是他威脅我,你說你師父,好歹在江湖上也是個有名有姓的人……”

“別扯那麽多,你就說你最後說什麽了?”

“我說,我說……我說,做你的春秋大夢!”

七十四章 芳林黯香魂(二十一)

項白沈默了,片刻,生無所戀地嘆息道:“師父,徒兒能有你這麽有風骨的師父,真是驕傲啊!以後,您就自己一個人玩兒吧,徒兒走了。”

“小白,你不能這樣對為師啊,小白!”

正說著,院外又傳來一個聲音:

“何無心!你給我出來!”

何無心驚訝地看著寧柯:“你怎麽來了?”

“你還有臉問?我……”寧柯轉了一圈順手從門後頭摸出一根掃帚,“我打死你!”

何無心慌忙拉住淡定圍觀的胡小酒,擋在面前說道:“哎,有話好好說嘛!你是斯文人,怎麽能這麽粗魯呢?”

“說什麽說,還有什麽好說的?我就怕你鬧這一出,提前多少天就透口風給你,我為的是什麽,不就是讓你心裏有個底嗎?不就是為了讓你別胡說八道嗎?結果呢!你那說的是什麽東西,我讓你春秋大夢!我去你的春秋大夢!”寧柯二話不說,扯開胡小酒就是打。

“等一下。”項白擋在何無心面前,“那個,他胡說八道,礙著你什麽事兒了,你這麽大火兒幹嘛?”

“是啊,我也覺得委屈啊!但是我能怎麽辦,我也沒辦法啊,誰讓我跟他熟呢?”寧柯苦著臉,委屈地都快哭了,“現在好了,他得罪了二殿下,拉著我也倒黴,剛才周公公告訴我,今天這案子再破不了,就讓我回家養老!”

“不會吧,你是正兒八經的刑部侍郎,回不回家也不是他一個皇子說了算的呀。”

“天真!人家是皇子,我就是個破刑部侍郎,隨便找個由頭,要免了我還不是小菜一碟!”

“哦……”何無心扯扯項白,低聲說道,“你看,這就是為什麽我要回絕他,這差事也太不好幹了。”

項白點點頭,深以為然。

寧柯大怒:“你還敢說!我今天必須打死你!”

“哎!斯文,斯文。”何無心道,“我承認,我一不小心捅了簍子,可是就算你們打死我也無濟於事嘛,你照樣會被罷官,我們照樣會死。讓我說,事已至此,我們再相互埋怨也沒有任何意義了,雖然他說今天是最後一天,那不也還有一天嗎?你們看,這才是早上,但是等你們打死我以後,那可能就到了中午了。”

寧柯憤憤地丟掉掃帚:“雖然說的話惹人生氣,卻也有點道理。”

“所以說,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破案,只要能把案子破了,咱們的事兒就解決了。”

“說的容易。”寧柯冷哼一聲,“讓我說,還有個更好的辦法,那就是你去找二殿下,說你答應他了。”

“單純,我都已經跟他撕破臉皮了,你又不是沒看見。就因為那麽一句話他就給我使絆子,你還真以為你們二殿下那麽好通融呢?”

寧柯啞然,不得不說,蕭雲暉的秉性他最清楚,仗義,果敢,這是他的優點,但最大的毛病就是睚眥必報,這樣的人究竟適不適合成為一個君主,他始終有些不確定。

何無心勾住項白的脖子躲到一邊:“徒兒,聽師父說。你師父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依我所見,今天這個事兒,未必是壞事兒。”

“什麽意思?”

“你說今天這事兒算是個險吧?”

項白點點頭。

“這事兒要辦成了,咱們再大肆宣揚一下,那咱們無憂閣的名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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