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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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臾飛夢見橘黃色的街燈映照紛飛大雪,室內的暖氣讓人頭昏腦脹,火塘裏埋著土豆和蜜橘,發出甘醇的香氣,窗外紛紛揚揚著什麽似乎都和他無關,遙遠地聽見電視裏的吵嚷和家人再平常不過的交談。生命正從某個記憶中的冬天路過,似乎很圓滿,但又似乎有所掛礙,他正打算轉身離開,一雙手拉住了他,綿軟的手指撓得他心軟,他蹲下身,和面前的男孩對視,那孩子笑出彎彎眉眼,擡起小臂做小鳥撲棱狀,然後用手語比劃道:哥哥別走,再陪我玩會兒。

聞臾飛被男孩這樣拉進混沌裏,聽見不太清晰的電閃雷鳴和隔著水的剖白。

是小安的聲音。真想抱抱他啊。

聞臾飛在雨勢漸小後睜開了眼睛。

清安的腦袋把他的手壓得發麻,一時間像有成群結隊的螞蟻噬咬手指,皮囊裏像填著棉花,他攢了會兒力氣,隔著氧氣罩虛弱地開口:“小安。”

聲音太小了,連他自己都沒聽見,他又開始繼續攢勁兒,清安卻沒等他叫第二聲,慢慢擡起頭,對上他半睜的眼睛。

清安端詳了他一會兒,好像過了很久才確認他醒了,小聲回答他:“我聽見了。你睡好了?”

他不像電視上常看到的,經歷過生死一線激動地撲上來,也沒有喜極而泣,而是像每個早上睜開眼看到的那樣,像每個晨昏溫存時那樣,平平靜靜地開口,昨天才剛發完瘋的人仿佛不是他。

聞臾飛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清安把他的手輕柔地捧起來,親了下掌心,然後手指插進他的指縫,終於一掃陰霾淺淺笑起來:“夢見我了嗎?”

聞臾飛又攢足了一句話的氣,他費力地說:“夢見你叫了我一聲。”

清安吸了吸鼻子,垂下視線,用額頭抵著與聞臾飛十指交握的手,閉上眼睛,肩背清晰可見地放松下來,深深呼出口氣:“應該不止一聲。”

清安跑到神經外科的樓層時嚴主任正在準備今天的夜班查房,她聽見護士高聲喊不要在走廊裏跑動,一回頭就望見了扶著門框的年輕人,他嘴角揚著,是個不明顯的笑容,眼裏盛著瀲灩波光:“哥哥醒了。”

嚴主任第一次見到他就嚇了一跳,當時行兇的醫鬧跑了,自己剛剛扶著墻站穩,就見聞臾飛摔在墻邊,腹部淌出一股股血液。她來不及做別的事情,趕忙掏出手機撥腹外科同事的電話,多年的應急處突經驗讓她勉力保持著鎮定,電話裏提示音響了三下她都還記得。忽然這個年輕人撞翻了好幾個病人家屬咣當栽在聞臾飛面前,膝蓋骨砸在地板上不說,手臂猛地撐住聞臾飛頭兩側的墻面,關節嘎吱一聲彈響,靠著阻力才剎住車。

她以為他是慌亂間摔倒了,結果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兩手按住聞臾飛的肚子,甚至做出了把入註的鮮血往回擋的可笑舉動,嚴主任在電話裏跟同事交代了情況並招呼周圍人過來幫忙,然後在人群圍過來後去拍他的肩膀:“你讓開,我是醫生,要馬上安排手術搶救,你到一邊去。”

他先是擡起頭,恐懼無助讓他面色灰敗,手還捂著利器破開的傷口不敢撒開,直到看見拿著大卷滅菌紗布的護士他才連滾帶爬地往旁邊閃,又踩著他隨手丟在一邊的雨傘摔了個大馬趴,等他趕忙爬起來,聞臾飛已經被搬上了急救床,他追著跑了兩步被護士擋住,跟聞臾飛隔在了電梯門內外。

這時聞臾飛醒來嚴主任才見到他身上的活氣,不自覺地也帶上了微笑:“走吧,去看看。”

她跟著清安回到聞臾飛的病房,門方一推開床上躺著的人手指就動了動,清安快步走過去牽住他的手,伏身側耳聽他想說什麽,然後傳話筒似的開始準備翻譯。

嚴主任收斂了剛才醞釀起的欣喜,把臉一板:“不用說了,我不想知道,我就是來看下傷口恢覆情況。”

她推開清安,接替護士給聞臾飛換藥,下手粗暴,是開別人腦袋開慣了的心狠手辣,聞臾飛一皺眉清安就急著說:“輕點,輕點。”

“嬌氣。”她利落地弄完,然後把手套摘掉雙手一抱,“三五天就醒了,身體底子還不錯,住個一周的院就可以回去養了,再放你半個月假,回來了可得更賣力工作。”

清安看了聞臾飛一眼,見他點頭,便轉回來跟嚴主任說:“謝謝領導。”

嚴主任實在沒忍住笑出來,但她冷漠慣了,連笑都像是冷笑:“哼,你這跟班帶得真好。”

清安以為她這就要離開了,她卻又把聞臾飛周邊所有儀器設備針頭藥瓶檢查了一遍,面目柔和了一些,說道:“我還要謝謝你挺身而出,值得表揚,你不僅能力很出色還很勇敢。”

這次清安沒等聞臾飛反應就立正站得筆直,比他軍訓時還用力,帶著明快的笑意朗聲道:“謝謝領導!”

嚴主任意味深長地看了看聞臾飛,鐵樹開花般笑著離開了。

這句話之於聞臾飛的意義遠超字面上的肯定,他一時間激動得難以自已。有些事情堅持一生不難,但堅持相信它正確卻很難。當聞臾飛被天性裏的柔軟捆縛、迷惘不安找不到出路,來自前輩的認可讓他明白,生命縱然渺小輕微但人力的抗爭挽救仍舊有意義,他也終於被承認徹底擺脫了恇怯不前的性格缺陷,人性的卑劣之後也必然藏著更多等待發現的閃光點。

“小安。”聞臾飛輕輕叫他,清安立刻應聲。

聞臾飛吃力地說:“你親親我吧,我似乎又變好了一點……”

話還沒說完,清安就毫不猶豫地吻了他的額頭,實則不需要任何理由。

聞臾飛恢覆起來很快,第二天就開始被餵著吃飯,第三天就能用勺子自己吃飯,第四天就能用筷子扒飯。

這起惡性傷人事件其實非常簡單,女孩去世,找不到責任方,有人想撈一筆錢有個心理補償,有人覺得不甘想找個宣洩口。清安和容麗君配合著做了幾天筆錄後,醫院又和容麗君談了賠償,預備給聞臾飛當作工傷處理,很快也就只等法院判決了。

容麗君今天處理完手頭事情,得空跟著清旭輝來送飯,她進門時清安正擠在聞臾飛的病床上,兩個人並排靠在床頭捧著手機打游戲,一看清安又喜笑顏開她就來氣,把保溫桶往床頭櫃上重重一擱:“這下開心了?不鬧了?這下活得下去了?”然後她拉過清旭輝,“走,別理他倆,我們自己過自己的去。”

清安馬上丟了手機從病床上翻身下地光著腳去追:“媽,媽媽,別走,我錯了!”

聞臾飛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情況不妙也慌起來,夠著身子要下床:“媽,別走別走。”

喊錯了又改口:“不對,阿姨別走,我們錯了。”

他一動彈傷口就牽著疼,嘶著氣倒回床上。

容麗君雖怒氣沖沖但停下腳步,先指清安:“把鞋穿上!”

又指聞臾飛:“就喊媽,把飯吃了!”

再指清旭輝:“把那破表給他倆!”

三個人聞令而動,她擡步走了出去,留下一個颯然的背影。

清旭輝把那幾萬塊的“破表”從容麗君的包裏拿出來,並排擺在一塵不染的白色床單上,烏鋼表帶閃閃發亮,靛藍色表盤上玫瑰金的指針緩緩移動,秒針分針時針接連走出亙古的步伐,他帶著誠懇的喜色說:“這是我們送你倆的……呃……新……新……禮物。”

實在說不出口,你倆自己悟吧。

清旭輝抹抹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說:“總之,希望你們健康開心。”對上兩雙驚呆了的目光,他忍俊不禁,擡起兩只寬厚的手掌,壓在兩個腦袋上,“好好在一起。”

清安率先動了,他一把箍住清旭輝死死抱住,把紅彤彤的眼睛閉得老緊,生怕露出一點端倪讓人誤會他不開心。

清旭輝笑呵呵地拍他的後腦勺,越過清安的肩膀對哭笑不得捂著傷口翻騰的聞臾飛說:“要不,再叫我一聲兒?”

聞臾飛樂不可支,裝模做樣把表戴上,左看看右看看地拿喬,好一會兒才喊:“爸?”

清旭輝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人,一生平乏庸常,沒吃過什麽苦,卻能擁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善良妻子,兩個優秀懂事的可愛孩子,一個和美熱鬧的完滿家庭,幸運到能夠把遺憾都撫平。

孟夏之日,萬物並秀。

聞臾飛拆了線收拾東西回家,嚴主任送他下樓:“你家人呢?”

他叫慣的稱呼在吐字前重新適應了片刻,然後得瑟地說:“東西都搬完了,爸媽先下樓在停車場等我。”

臭美。嚴主任暗自腹誹。

“你弟弟呢?”她還是選用了這個常規叫法。

“他前段時間落下太多工作,現在開始苦兮兮加班。”聞臾飛搶先替嚴主任按了電梯。

嚴主任因為他的動作才註意到他嶄新的腕表,挺閃,她不易察覺地輕笑了聲:“他叫什麽名字?”

“清安。”

嚴主任從光潔的電梯門倒影裏看著聞臾飛盛著陽春般的笑顏,輕聲念道:“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禦陰陽。”她與聞臾飛錯身而過走進電梯,“好名字。”

聞臾飛幾步跟進轎廂:“嚴主任還搞文藝呢?”

他像認識了這個女人的另一面,開始能夠跟她自然相處。

“有這個愛好。”但她似乎還是拒聞臾飛於千裏之外。

不過聞臾飛心大,不在意:“小安也是文藝工作者,現在在出版社做醫學畫報。”

嚴主任有點驚訝地看了聞臾飛一眼:“這麽巧?我先生也是做這行的。”

聞臾飛驚訝地回望了嚴主任很多眼:“太巧了。”

“清安他現在工作還順利?”嚴主任問。

聞臾飛知道嚴主任的話外之音,他客氣地笑了笑:“還算順利,讓他自己多闖闖,有機會請您先生指教。”

嚴主任:“原來你小子也有挺靈光的時候。”

聞臾飛不知道她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選擇閉嘴。

電梯到了底樓,敞開的大門外陽光彌散,嚴主任伸手擋住電梯門沖聞臾飛說:“去吧,回去好好休息,拿了畢業證再回來加班加點。”

電梯門關閉,顯示的樓層數越來越高,聞臾飛仍在琢磨嚴主任話裏巨大的信息量,當容麗君實在等不及站在大門口喊他時,他高聲答應,然後朝容麗君跑去。

“我能留院了!嚴主任剛說要我畢業了回來繼續上班。”聞臾飛在後座上坐著也不老實,左右兩只手肘搭在主副兩個駕駛位的靠背上傾著身子講話。

“合同,合同,要看到合同才能作數。”容麗君伸出食指搖了搖。

聞臾飛趕忙掏出手機翻中心醫院的人才待遇表,對著博士研究生科研經費補助、年薪、購房補貼一項項算。

容麗君在副駕駛上裝作漫不經心地說:“我看了個樓盤,準備把縣城房子賣了,買套新的,然後你工作了我們再貸點款給你倆買首套房,你看咋樣?”

聞臾飛大喜過望,急忙表態:“我還房貸!買你們對門兒!”

容麗君滿意地往車坐椅裏靠了靠,老神在在:“廢話,當然是你們自己還。”然後大手一揮,“這周末,我們就回縣城收拾屋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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