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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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旭輝一家四口人齊齊擠到馮瑞華的病房裏,病友貼心地出門遛彎給他們騰出地方敘舊。

馮瑞華一直有點不自在,倒不是他多介意聞臾飛和清安的事,而是總想到自家的那本爛賬這麽多年也沒能理順,心裏實在堵得慌。

“馮大哥你來市裏不主動跟我們聯系也就算了,也不跟兒子說一聲,冬至一個人在醫院冷冷清清多沒意思。麗君包的餃子皮薄餡足,是我們家一道招牌菜,你嘗嘗。”清旭輝從保溫桶裏舀了幾個肥大的餃子擱進碗裏,遞到馮瑞華手邊。

這家人個個都像他們的菜色,老實敦厚。

馮瑞華從心事上轉移了一些註意力,道完謝吃起餃子。

“我已經跟護士長說好了,馮叔叔如果晚上想出去逛逛或者去咱們家休息隨時可以走,那你們聊,我們就先出去了。”聞臾飛站在門口跟他叔叔阿姨揮了揮手。

清安幫馮瑞華倒了杯水擱在床頭櫃上然後走到他身邊。

“好,去吧,玩兒得開心。”容麗君也朝他倆揮了揮,看到清安光禿禿的脖子又交代道,“小安把圍巾圍著。”

聞臾飛馬上動手摘下自己的圍巾給他弟弟圍上,然後把自己的外套拉鏈拉到頂,大搖大擺牽起清安的手走了出去。

馮瑞華瞠目結舌望著他倆的背影,轉頭問容麗君:“哪兒去?”

容麗君眨巴著眼睛,理所當然地回答:“去逛燈會呀,就在對面公園,你想去待會兒也可以去。”

馮瑞華把沒吃完的餃子擱在床頭櫃上起身走到窗邊,瞟了一眼馬路對面,各式小攤張燈結彩隨著黑夜降臨漸次點亮。

他轉回頭揉了揉太陽穴,顯然頭又有點疼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倆……就這麽出去玩了?”

清旭輝覺得馮瑞華未免太管束孩子,難怪和兒子不對付,他解釋說:“他倆冬至後馬上過生日了,臾飛專程休了假,恰巧有冬至燈會兩個人一道逛逛有什麽不行?”

馮瑞華不知道這兩人是真的心大還是在裝傻,他選擇幹脆地說:“他倆這是約會吧?”

清旭輝噎了一下,容麗君也眼神飄忽,兩個人都咬著牙不說話。

馮瑞華一看就明白他倆屬於知情人士,他焦躁地抓了兩把頭發:“你們說鐵合金廠家屬院是不是風水不好,怎麽盡出這種腌臜事?”

容麗君試著安撫他:“馮大哥別這麽說,我現在慢慢想通了,這事也沒那麽嚴重,就當生了兩個兒子唄。”

“你倒想得開,明明一個娃都沒生,憑空當生了兩個兒子?”馮瑞華一著急開始口不擇言。

容麗君頓時噤了聲,清旭輝趕快挪到她身邊坐著,握住她的手。

馮瑞華也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覆又看向窗外,說了聲對不起。

容麗君很快恢覆了平常的大方,她平和地說:“是啊,我挺幸運的,一個娃都沒生,現在卻有兩個兒子。”

她也起身走到窗邊,目送著剛剛走出大樓的聞臾飛和清安穿過往來車流走進街市如晝:“所以有什麽不好的呢?”

馮瑞華沈默不語,她又繼續說:“我曾經因為你的勸告害怕過一段時間,我想這多嚴重啊,每一個問題都幾乎無解,但現在想想真的無解嗎?我和輝哥生不了孩子不也過得挺自在?我們領養小安也好你們生一鳴也好,都不是為了找個人養老吧,出發點都是因為喜歡小孩,為了生活更幸福吧。他們結不了婚,得不到別人的認可,沒有法律道德的約束,但我反思自己真的是因為有這樣那樣的約束才和愛人攜手走了近三十年嗎?不是的,我還是很幼稚地相信愛情。”

清旭輝寬厚的手掌握得更緊,容麗君望著他笑笑,再次溫聲相勸:“孩子們跟旁人坦白是勇氣,憋在心裏一直悶著也是千斤重擔,哪怕這些矛盾真的都無解,他們長大了,該承受什麽樣的眼光、走什麽樣的路、吃什麽樣的苦,他們都自己受著。這事兒不容易,我們做家長的就不要再給他們增加額外的壓力了。”

馮瑞華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發了很久的呆,同樣的境遇,同樣在他看來離經叛道的選擇,這家人卻過著和自己全然不同的生活。他們和睦相愛彼此體諒,他們怡然自得知足常樂,追根溯源,似乎只是身為家長的他和容麗君夫婦態度不同,他們愛的方式是尊重。

聞臾飛最後還是把馮瑞華住院的消息透露給了馮一鳴,他急匆匆趕在出院那天跑來醫院,先問病情接著就責備老頭的固執:“怎麽不跟我說一聲,你是打算幹脆沒我這個兒子了是嗎?”

馮瑞華閉著眼躺在床上不搭理他,他則忙進忙出地幫忙收拾東西。

馮一鳴說:“別裝死了,媽也真是,你說瞞著我她就真瞞著我。”

突然馮瑞華睜開了眼睛,他沒頭沒尾問道:“張家小子是在這醫院口腔科上班嗎?”

馮一鳴楞楞地點頭,馮瑞華又說:“那你動作快點,我還能趕得上今天最後一班大巴,等他下班了開車送我過去吧。”

“你幹嘛?誰說他一定有空送你?你又想罵他?”馮一鳴馬上警惕起來,對馮瑞華的轉變不覺得驚喜反而感到驚駭。

馮瑞華重重一拍床板:“隨他送不送!我怎麽說也是個長輩,他在醫院也不來看一眼?”

馮一鳴態度放好了一點,無語地表示:“你真難伺候,一會兒不要人管一會兒又埋怨人不來看你。”

馮瑞華又閉上眼,表現出頑固的一面,卻又透露出些許的松動:“有些事情,我理應當面跟他道歉。”

馮一鳴沒再懟他,沈默地接下了他爸求和的訊號。

那邊聞臾飛和清安不知道自己撬動了馮家堵了數年的頑石,冬至後便住進了省城周邊的山中度假村,享受起蜜月般的生活,在林海波濤間徒步登山,在群山萬壑環抱間取景寫生,在山澗瀑布邊的集市品嘗山貨野味,也在星空下木屋裏瘋狂做愛。雖然並非第一次兩個人單獨慶祝生日,卻仍舊有種微妙的儀式感,就好像他們在這座蓬勃又素潔的城市安家,不為人知地結婚了。

但是生活的內核是硬派狂野的,它充滿起起落落落落,站在聞臾飛的角度來說,就是工作不太順利。

他目前輪轉到神經外科,在一名姓嚴的中年女主刀手下做事,如同她的姓氏,此人十分嚴厲,大概是受更年期的影響脾氣很沖,說話也刻薄,聞臾飛被罵過幾次傻大個之後著實有點沮喪,他很擔心帶教老師對他印象不好,從而沒法留在這所醫院裏。

這還算溫和的,更激烈的在於一臺重型顱腦損傷手術沒能救活患者,這事讓他受到了很大的沖擊。傷患是個小女孩,從窗臺墜落,頭著地,十分慘烈,聞臾飛當時正在值夜班,上了救護車從現場一直跟到手術室,做主刀助理從夜裏十一點搶救到淩晨四點,最終她還是死在手術臺上。

這次手術不是失敗,而是很常見的創傷嚴重搶救不及,但聞臾飛從手術室出來後還是感覺很不舒服,五個多小時的緊張讓他起初沒有太大反應,等神經松弛,洗著手時,就想起那女孩碎了半邊的腦袋,想起她父母發狂的慟哭,於是趴在洗手臺邊不停幹嘔。

一股勁兒沒緩過來又聽見走廊上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他推門出去一看,那女孩的幾個家屬把手術室團團圍住,將那血淋淋的屍身擱在走廊中間舉著手機拍照,口中還嚷著要找出證據讓醫生賠償。

聞臾飛腦海裏嗡嗡作響,他從小送走了無數生命,如今穿著白大褂,成為一個和死神抗爭的人,卻仍舊不能習慣死亡,哪怕他有一天麻木地接受了人類在宿命面前的渺小,他又能夠習慣面對災厄時仍舊只看得到利益和他人過錯的人嗎?

他轉身就往廁所沖去,抱著馬桶吐了個昏天黑地,直把泛苦的膽汁都嘔出來才漸漸緩和。

他跪在馬桶跟前,望著水流的漩渦產生懷疑。

自己那麽膽小懦弱,能踐行希波克拉底的誓言當個好醫生嗎?

聞臾飛上午九點鐘完成交接班,把車開到店子附近。容麗君見他憔悴的模樣知道他累壞了,在街邊買了兩個花卷讓他先墊墊肚子。實則他這點東西都沒能吃完,回家就倒進了被子裏。

緊閉的窗簾營造出昏暗的休息環境,但他睡不著,疲憊卻難安,翻來覆去把藥物用法用量、護理基本操作背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喝了兩顆助眠藥扯著被子往頭上一蒙終於睡過去。

清安下班回家見他還沒起床有點意外,通常這精力充沛的人上完夜班只需要睡一早上,下午基本就活蹦亂跳了,今天實在異常,於是他給爸媽發了個短信,說估摸著聞臾飛不舒服,不能來接下班了,而後輕手輕腳走進臥室。

聞臾飛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但眉頭仍然蹙著,清安瞟了一眼床頭櫃上的藥片包裝和沒喝完的半杯水,蹬掉鞋子側臥在聞臾飛身邊,一手支著頭,另一手去揉他的眉頭。

聞臾飛纖長的睫毛輕顫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清安溫聲說:“吵醒你了?”

聞臾飛把手臂伸出被子,攬住清安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他扯進了被窩,手臂和腿一纏便把他壓得動彈不得:“沒有,我該起來接叔叔阿姨回家了,還有飯要做。”

清安只剩手指能動,他勾了勾聞臾飛的腰線引得他輕輕笑起來:“你好好休息,我讓他們自己回來的,你放開我,我這就去做飯。”

“陪我一會兒,我們一起做。”聞臾飛像個賴皮狗,埋在清安脖子周圍嗅來嗅去。

清安笑著推他的頭:“你隔遠點兒,我要硬了,我真懷疑你說的做是做飯還是做別的。”

聞臾飛幹脆翻身而起,把他困在手臂間,側著頭咬他的脖子,留下水漬和吻痕,手不老實地往身下探去:“我摸摸誰的更硬。”

正在這時防盜門哢噠一響,清旭輝把手上的菜放在餐桌上,然後和換好拖鞋的容麗君一同推開聞臾飛臥房的門,和藹可親地小聲問:“臾飛,哪兒不舒服啊?過會兒起床吃飯咯。”

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映入眼簾就是聞臾飛拱在被子裏,按著清安沒完沒了地啃。

容麗君驚得差點厥過去,清旭輝先迅速把她扶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然後沖進門把被子一揭,清安嚇得叫了一聲,聞臾飛也猛然轉頭,手還塞在清安的褲腰裏。

“起來起來,我看你沒哪裏不舒服,無恥之徒!”清旭輝拽著聞臾飛的胳膊把他拎下地站著。

清安倉促地把衣服褲子整理好,從床上爬起來:“爸,你咋不敲門!”

謔,還成我們不敲門的錯了?

容麗君大喝一聲:“白日宣淫,成何體統!”然後氣鼓鼓進廚房去做飯。

清旭輝把清安的衣領往上提了又提還是遮不住痕跡,幹脆一甩手去廚房幫忙,留下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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