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這之後唐宋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消化系統感染還沒好利索呼吸系統又中招。聞臾飛學校裏忙得抽不出身,清安擔起重任每天到醫院照顧幫忙跑腿,高言偶爾也跟著過來,他來時會給唐宋帶束花,有時是金黃的向日葵,有時是鮮紅的玫瑰花,讓傳染科蒼白的病房裏多了醒目的色彩。

高言進門時和護士很熱情地打招呼,註意到他手裏的玫瑰護士問:“這房裏住的是你的戀人嗎?”

這科室收治的艾滋病人很多,對於那些平日裏藏在人群中、大多數時候沈默無聲的群體也就見怪不怪。

高言嚴謹地回答她:“是我的單戀對象,還沒答應我。”

護士雙手握拳,沖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唐宋聽到聲音,從半夢半醒間掙脫,他看到高言手裏的花就笑了,微弱的聲音從呼吸器面罩下沈沈地傳來:“為什麽你們小年輕愛上一個人這麽容易?”

清安拿著毛巾擦著唐宋的手和腳,對這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毫無反應。

高言把花瓶裏枯萎的那束花抽出來,握著瓶口打算去換點新鮮水:“只要願意去愛別人,都能愛上的。”

唐宋若有所思地擡起眼睛看著天花板,呼出的白氣在氧氣罩上蒙了層霧,似乎讓他的面目都變得模糊:“是嗎?”

晚上聞臾飛來看他,走進病房的時候把清安嚇了一跳,他肩膀濕了一片,頭發上也帶著星星點點的水珠,胡子茬都沒刮,眼眶微微有些發紅,看起來頹喪又落魄。

“怎麽沒帶雨衣?”清安起身遞給他一塊一次性毛巾。

“帶了,趕著過來,雨不大就沒穿。”

聞臾飛話音輕落,清安捏了捏他的手走出病房去給他倒開水。

唐宋還沒關機的筆記本電腦擺在手邊,證明他今天至少精神好了一點。

聞臾飛沒去管身上的水珠,走近了幾步,俯視著唐宋,看起來堅毅的面部輪廓此時相當柔和或者說模糊,讓唐宋想起初見的那天,他從操場向教學樓走來,披著一身澄澈的陽光,分明外表已經那麽不同,內裏卻好像沒什麽變化,這不禁讓唐宋露出了點追思往昔的悲傷。

“我問了學校的教授,還是有辦法減輕臨床癥狀的,只不過貴點兒。”

唐宋又敲了一行字才闔上電腦,他看到聞臾飛懇切的模樣心裏發悶。

他笑起來那麽好看,現在卻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這病磨得何止自己一個人。

唐宋咽了一下喉嚨裏倒灌的苦水,從氧氣罩下發出沈重的咒罵:“還能怎麽減輕啊?這狗日的病毒來得氣勢洶洶,我連褲襠裏的物件兒都破皮了。”

聞臾飛拉住他嶙峋的手,掌心裏的暖熱讓唐宋越發忍不住鼻腔酸澀:“臾飛,我過得不好,沒有他我根本過不好。我總是在消磨時間,這下終於磨到盡頭了,也算好事。”

他苦澀地笑了笑,眼眶兜不住的眼淚順著眼尾接連滾下。

聞臾飛搖搖頭,表達著強烈的不讚同,空著的手拿起清安遞給他的毛巾替唐宋擦了擦淚水。

唐宋重重回握他,禿了指甲的手指陷進聞臾飛的手背,哭腔被他壓在喉間:“只是有點遺憾,好不容易感受到活著的樂趣,又已經是彌留之際了。”

聞臾飛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咬著下唇哭起來,那痛苦不堪的情緒封在胸腔裏無處宣洩,他想高聲怒罵,但卻連能罵的明確對象都找不到。

“我最近經常在想,他為什麽要死?他為什麽就不能假裝低一下頭?跟我分手不就好了?哪怕真的不能在一起,我也會愛上別人的,我一定可以愛上別人的。”唐宋從心裏到身體的難過憋了太多年,他終於放肆哭嚷道,“但是他就這麽一死,我閉上眼睛全是他,睜開眼睛卻哪裏都沒有他,怎麽也忘不掉。”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顫聲說:“我會不會根本不是愛他,而是恨他啊?”

聞臾飛哭相比唐宋還狼狽,他滿臉是淚,一手把唐宋的手掌緊緊握著,一手拿毛巾胡亂給他擦臉:“行了,待會兒把隔壁床上昏迷的人都要吵醒了。”

唐宋不理會他的逗弄,盯住他的眼睛,認真地為自己流淚:“那時候你勸我,你說路還很長,其實我想反駁你,我早就沒路可走了。”

聞臾飛還記得他過去總是這不想那不想,現在恍然察覺其實他只是不想活了。

他把毛巾搭在唐宋的眼睛上,脫力地坐下,把唐宋捂不暖的手塞進被窩,然後抱著自己的頭伏在床沿上大聲哭起來。

唐宋氣若游絲地喊他的名字,幾不可聞地說:“臾飛,別哭了,我這輩子誰都對不住,現在你哭成這樣我突然覺得欠你最多,你我兄弟一場,總是我在給你找麻煩……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說完就轉頭面向窗外蕭索的街道,毛巾洇濕了一圈又一圈,他姿態鮮明地不再眷戀人間。

清安在開水房前排完隊回來,聞臾飛已經哭得快要虛脫,他趕忙把他脆弱不堪的哥哥抱在懷裏不住拍背。唐宋摘掉臉上的毛巾,眼睛還腫著,他抱歉地沖清安扯了扯唇角,竭力夠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撥通一個號碼,彩鈴唱到清安以為對面不會接的時候,才有一道低沈的聲音響起,開口第一句就是“老子在開會”。

唐宋不甚在意,帶著微微的鼻音自嘲說:“那你忙吧,我就先死了。”

“死”字對於唐沛霖來說是個提不得的字眼,他不顧其他董事們的目光,徑直出了會議室,站在走道裏發火,心裏驚悸的餘震還沒休止:“這是能開玩笑的事嗎?要錢找財務去,沒別的事少煩我。”

唐宋:“我得病了。”

唐沛霖心裏的一絲不安讓他更加煩躁,只有用高音量掩飾自己的氣虛:“神經病?”

“艾滋病。”唐宋一句話拋過去那邊就沒了聲息,他接著說道,“很多年了,時候不久了,你有空來看我最後一眼吧。”

第二天下午唐沛霖帶著謝雲川的媽來了,隔壁病床上的人剛剛死去,護士們嘩啦撒開潔白嶄新的床單,整齊地撲在唐宋的身邊。清安把插著新鮮向日葵的花瓶挪到太陽底下,回頭看見杵在病房門口的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他們眼底的烏青一看就是一夜沒睡,皺巴巴的高檔衣褲也能看出是剛經歷了舟車勞頓。

唐宋看了他們一眼,自己動手摘了氧氣罩。

清安問他:“可以摘嗎?要不我去問問醫生?”

唐宋平淡地說:“沒事,我感覺還行,你去幫我爸和我後媽泡杯茶吧,水別太燙,免得他們激動起來潑我臉上。”

清安試著不去在意唐宋破風箱似的肺發出的刺啦聲,皺著眉頭把他扶起來靠坐在床頭,他實則已經瘦得一只手就能拎得動了,唐宋連咳了好幾聲,清安給他順氣,又幫他把淩亂的頭發整理好,維護他的體面尊嚴,然後又去該死的開水房前排隊了。

“他是誰?”

唐沛霖沒關心自己兒子,先關心一個陌生男人,惹得唐宋諷刺般一笑:“我朋友,你以為呢?”

唐沛霖這才走過來在那張剛剛空出的床上坐下,跟著來的中年女人從進門起就一直沒和唐宋對視過,她始終低著頭面無表情。

“你糊塗啊!”唐沛霖似乎在心中過了千言萬語,層層篩選才吐出這麽一句肺腑之言。

唐宋枯瘦的手指抓著被褥,呼吸帶動胸腔劇烈起伏,費了大勁也喘不上氣,他擡頭看著自己的輸液瓶:“說這沒意義,我已經要死了。”

唐沛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別的什麽,他望著那束向日葵發起了呆,過了一陣又用一雙大手狠狠抓著自己的頭發,把表面上整潔的黑發抓得一團亂,露出內裏的斑白,再看向唐宋時痛心和焦灼混雜成一團,他猛地起身:“我去找醫生想辦法,我有錢。”

唐宋偏了偏頭,靠在墻上:“有錢沒用啊,你應該不知道,艾滋病基本都是免費治療的。”

說完這句唐宋開始不斷咳嗽,聽起來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唐沛霖手忙腳亂地幫他把氧氣罩戴上,粗糲的手指把唐宋的臉頰刮得生疼,唐宋躲閃了一下,他便收回手,站到一邊,兩手不知往哪裏放,只好尷尬地給他掖了掖被子,這一瞬間他好像蒼老了十歲。

“阿宋……”

唐宋既覺得對不起父親又覺得他同樣對不起自己,糾纏的心情難以開解索性轉開頭不看他。

意料之外的是,頑固了一生的唐沛霖猛地跪在他床前,與唐宋平齊相對,發出嘶啞的聲音:“是爸爸不對,從一開始就是爸爸不對,害得兩個孩子一輩子都毀了,我昨天想了一夜,這些年你報覆我報覆得都對,但是你傷害自己是萬萬不該啊。”

唐宋悲從中來不住倒氣,捂著痙攣的肺部轉過臉來,想表現出一點恨意但眼淚幾番盤桓,被他忍在眼眶裏,等他哆嗦著嘴開口時就只有歉意了:“爸,你起來……謝阿姨,你把他拉起來。”

那個中年女人紅著眼睛把唐沛霖從地上拽起來,那或許已經知了天命的男人越說越激動,忍著一腔熱淚,揪住唐宋的床單:“你多年輕,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你熬到我死的那天指著我的鼻子罵一頓都好過墮落成這樣,你現在痛快嗎?你看我後悔成這樣你痛快嗎?”

唐宋洩了閘的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本就快要變成一團棉絮的肺進不了氧氣,這一陣悲痛引起他猛烈的嗆咳,不小心掙脫了輸液管,星星點點的血灑在床單和地上,兩個大人頓時慌了神,那中年女人撲出病房喊護士,唐沛霖則倒退了幾步,撐住床頭櫃。

清安聽到這邊的動靜丟了水杯狂奔過來,一陣風般跑進去,把快要栽到床下的唐宋抱起來,放平在床上,唐宋掙紮著推開他,那痛苦的神色裏寫滿了對死亡的渴求。

晚上聞臾飛來時唐宋又拉了次肚子,兩個家長笨手笨腳地剛幫他換好褲子,聞臾飛走上前一聲不吭把唐宋抱起來讓他們換床單。

唐宋無精打采地伏在他肩上,還有心情打趣:“你這樣抱我,怪不好意思的,小安該吃醋了。”

清安一手抱著他的枕頭一手拎著食盒,白了他一眼。

“給你熬的三鮮粥,過會兒多少吃點。”聞臾飛公事公辦的語氣,努力顯得他不是個人而是把椅子。

唐宋吭吭兩聲似是咳嗽又像在笑,唐沛霖驚奇地看了他們幾眼。

“我嘴裏也都潰瘍了,不想吃飯,給那兩個老年人喝吧,他們晚上也沒吃。”唐宋氣息越來越弱,聲如蚊吶。

一周不到的時間,他眼睛也開始感染,成天讓護士把窗簾拉上,視力急速下降,甚至把高言認成了謝雲川的媽,他闔上筆記本電腦用手背擦擦眼周的膿性分泌物,笑著對高言說:“對不起啊,我現在是真的一米開外男女不辨,五米開外人畜不分了。”

高言跟旁邊坐著的唐沛霖打了個招呼,然後把鮮花插進花瓶,帶著露水濕潤感的香氣鉆進唐宋的鼻子,讓他更有活著的實感。

“沒事兒,反正我也不怎麽好看,你看不見還能腦補一下,興許印象裏漸漸就覺得我是個帥哥了。”

高言看到唐沛霖探究的目光,覺得不太舒服,倏忽間惡向膽邊生,他張口就說:“叔叔,我是唐宋的追求者,等他病好了要跟我去國外結婚的。”

等唐沛霖呆若木雞他才得意地跟唐宋講起學校的事情,說又來了一個新的模特,無論如何也不足以讓人滿意。

四月底,正是櫻桃大上市的季節,唐宋頭天晚上不知費了多大的勁兒摁出幾個字來發給聞臾飛:想吃櫻桃。他器官已經開始衰竭,一天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說不定哪天一覺睡過去都不稀奇。

聞臾飛一早提交了實習點申請,去市場上買了最新鮮的一袋紅艷艷的水果往醫院裏去,在樓下的水龍頭仔細沖洗,把梗和葉子都摘幹凈,只留下飽滿的果實。清安上午有課,下午才會過來,於是他將櫻桃分了兩份,裝在食盒的兩層。

當他照例乘著電梯上到傳染科的住院樓層時,病房門口護士們腳步匆忙,他捧著食盒快步上前,還沒走近先聽見心電監護儀的一聲長鳴,接著是唐父崩潰的嘶吼,他聲嘶力竭地喊著唐宋的小名。聞臾飛心臟裏的血液像被瞬間抽空,停住腳步呆立在病房外,看著穿白大褂的人進進出出。

好一陣之後聞臾飛慢慢靠到墻壁上,望著窗外春光正盛,想起昨晚從醫院離開前,唐宋最後的一句話是說給謝阿姨的,他低低說了聲對不起,請她同意將來把他和謝雲川埋在一起。

聞臾飛拈了一顆櫻桃放進嘴裏,明明通紅剔透,入口卻難吃得很,又酸又澀。他擡手毫不猶豫把那粒粒鮮紅全部倒進了垃圾桶。

唐宋永遠留在了24歲的美好年華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