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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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彬和李琳二話不說,幹脆地答應與聞臾飛一起回縣城過年,清安在聞臾飛的出租屋住了幾天,等他哥的期末考結束四個人一同回家去。

容麗君收拾了聞臾飛的大床騰給聞彬夫婦,李琳第一次來內陸山城,聞彬自然是要好好陪她游山玩水,年前自駕去了周邊幾個景點,年後還打算在市裏玩上幾天。大年三十那天聞臾飛提議把孤家寡人唐宋請來吃團年飯,於是那人一來就坐在兩家人之間別扭極了,容麗君熱情地給他夾菜,聞彬不時給他敬酒,聞臾飛和清安坐在一起當著一大家子的面眉來眼去,這所有的一切都讓他很不習慣。

唐宋活了二十幾年,從未在如此鬧騰的大家庭裏吃過如此不自在的一頓飯,但看完春晚最後一個節目,《難忘今宵》唱起來時他仍舊賴著不想走。

年後清旭輝和容麗君著急上崗,聞臾飛想去店裏幫忙,當家人卻表示不能浪費高學歷人才,安排他去輔導清安的學業,白天兩個人膩膩歪歪在一起,晚上清安去畫畫聞臾飛就和唐宋打會兒游戲。

聞臾飛返校前,和聞彬他們一起在市裏停留了幾天,聞彬陪李琳去各個景點打卡,聞臾飛聯系了馮一鳴去和他見上一面。

馮一鳴和張嶸衡都還在上班,於是給了他防盜門的密碼讓他自己循著地址找過去,他推開門光是站在門廳環顧充滿生活氣息的房子,就已經倍感羨慕,不大的出租屋裏到處都是兩個人的痕跡——地毯上成對的拖鞋,茶幾上喝完沒來得及收拾的兩只玻璃杯,敞開的房門裏兩套款識相同的西裝,全都讓聞臾飛忍不住展望起他和清安未來的家。

盡管和家人住在一起同樣熱鬧團圓,但他私心裏有那麽點向往類似於普通夫妻婚後的獨立生活。

他按照馮一鳴的指示,在冰箱裏自助取用了啤酒和現撈鴨掌,美滋滋地坐在別人家裏看電視等主人家下班。

張嶸衡剛進門就開始脫外套,似乎跨入門內便卸下防備,看見門口多了雙陌生的板鞋,擡頭瞅見聞臾飛時楞了一楞。

“怎麽了?衡哥你不知道我來了嗎?”聞臾飛起身收拾茶幾,端出了他的幾分教養。

張嶸衡笑著招呼他坐回沙發裏:“聽說了,但我以為你晚上才會來。”

他走到廚房去燒水,把買回來的菜拿到流理臺上,聞臾飛起身跟進廚房裏幫忙,順便跟他聊天:“最近工作忙嗎?”

張嶸衡活動了一下頸椎,配合著骨骼的彈響回應了聞臾飛的問話:“忙,但口腔門診其實比其他科室工作時間還短一些,就是一直低著頭,脖子實在受不了。”

聞臾飛很熟練地幫他摘菜:“一鳴哥呢?”

“他比我忙,我在體制內相對來說壓力沒那麽大,他在互聯網企業,加班很多。”

盡管如此,聞臾飛卻覺得他說起生活的繁雜時是滿足而愉快的。

這就是婚後男人的心理狀態嗎?

“你呢?學醫感覺如何?”張嶸衡問他。

聞臾飛:“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辛苦,反而覺得挺樂在其中的,前途也很明朗。”

張嶸衡欣賞地點點頭:“加油。”

“你在中心醫院感覺還不錯?”

張嶸衡誠實地回答:“還行,收入一般,但是生活壓力沒有特別大,房價也可以接受,又在父母身邊,還能和一鳴多點時間在一起,總體來說我覺得比留在國外和首都好很多。”

聞臾飛猶豫著開口:“你父母……”

張嶸衡把洗好的菜排布在菜板上,切菜的動作不很熟練,但看得出相當認真,估摸著手法和他給患者拔牙差不多:“他們知道了,那年……不知道一鳴有沒有告訴你,從你們家老房子搬走那天他爸爸把我們趕出家門,他認為我很不負責任,一直不敢承認一鳴,於是我回家就跟我爸媽說了。”

聞臾飛忙問:“怎麽樣?”

張嶸衡切完菜裝盤準備下鍋燴:“他們反應不太激烈,但也沒提過接受一鳴,總之慢慢磨吧。”

聞臾飛把米淘洗好,給電飯鍋插上電,感覺沒什麽可幫忙的了,於是若有所思地靠在廚房門框上,沒留意防盜門開關的聲音:“我現在覺得出櫃這件事還是應該理性點,太激烈太頑固往往父母和孩子雙方都很難接受。”

“進門就聽你在影射我。”馮一鳴輕快地聲音響起。

“一鳴哥。”聞臾飛轉頭喜笑顏開,這一出屬於人為創造的他鄉遇故知,“沒有影射你,我是客觀提煉總結。”

馮一鳴沒搭理他,越過他的肩膀朝廚房裏看了一眼揚聲喊:“菜留著我來炒吧,你去歇會兒。”

他明明剛下班回家,進門卻不見一絲疲態,還一副貼心大棉襖的模樣。

這就是婚後男人的心理狀態啊!

聞臾飛眼睜睜看自己變成一團空氣,馮一鳴進了廚房,動手從張嶸衡身上解下圍裙自己圍上,又接過鍋鏟,在張嶸衡唇上輕輕一吻,把他倆推出門打開抽油煙機開始炒菜。

聞臾飛忽然想起在模糊的遙遠記憶裏似乎有過這樣一幅畫面,自己和清安全程交頭接耳談笑風生,對馮一鳴的話充耳不聞,這莫不就是報應不爽?

等飯菜都上了桌,馮一鳴才跟聞臾飛說起自己的現狀。他目前工作基本順利,和張嶸衡的小日子也過得滋潤,已經不太在乎旁人的眼光,實則忙忙碌碌中誰有閑工夫一直盯著別人談戀愛的事情?只是他老爹老娘,仍然每天憂心忡忡,不待見張嶸衡也不搭理他,打定了主意冥頑不靈食古不化。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他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但是何必為了以後的某些可能性把當下的生活也過得不痛快呢?人生總共能有多少沖動啊?”馮一鳴的確是個絕對的浪漫主義者,他和他爸註定無法達成和解,“哪怕以後嶸衡要去結婚,他就去唄,他不愛我了我還留著他幹嘛?”

張嶸衡夾了只蝦塞進他碗裏:“你不如閉嘴吃蝦。”

聞臾飛體會過年少的愛情如同烙印一般,無論結局如何都無法輕易消磨,他笑笑說:“這我很讚同,當下全力付出,剩下的交給對方選擇。”

馮一鳴面露訝異之色:“唷?有感悟?談戀愛啦?”

聞臾飛坦蕩地說:“對,有段時間了,你們認識的。”

馮一鳴向前傾身,張嶸衡也挑了挑眉。

“我和小安在一起了。”

馮一鳴並不誇張地把嘴張成一個喔形,緩緩從聞臾飛臉上移開目光點了點頭:“不容易吧?上次我跟我爸吵那麽兇,容阿姨也在場,只怕是不敢輕易松口的。”

聞臾飛說到這件事對容麗君和清旭輝總是很感激:“叔叔阿姨現在沒有直接反對了。”

馮一鳴顯而易見地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那真的是太好了。”

“他現在還沒畢業嗎?”張嶸衡問。

聞臾飛點點頭。

“還在畫畫嗎?我記得他很喜歡。”馮一鳴說。

“在畫,一直在畫。”聞臾飛一時也有些恍然,回想寒假時他面對幾張不滿意的素描仍舊焦躁不安,這件已經做成習慣的事情會帶給他這麽大的壓力嗎?

從馮一鳴和張嶸衡的家裏出來後,聞臾飛滿懷心事,不知不覺按照清旭輝給過的地址走到了清安供畫的畫廊,地處鬧中取靜的巷道內,不寬敞的門庭前栽種著一叢叢白色的仙客來,這間小店並沒有招牌,只有非常簡單的一個“畫”字掛在街邊。

聞臾飛還沒有進門就有幾個人迎面出來,他們看到聞臾飛時都有片刻怔忡,聞臾飛不明所以擡步走了進去。

比起多年前逛過的那次畫展,這間商業畫廊更氣派,裝修風格簡潔明快又不失優雅,大廳呈回字形設計,共兩層。聞臾飛不懂藝術,卻也感受到射燈下的作品件件都似有靈氣,他一幅幅畫瀏覽過去,想找到清安的署名,卻在上到二樓後頻頻撞見顧客們打量的目光,他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臉上沾到了什麽東西,擡手摸了又摸,直到一個女孩聲音不大不小地說:“媽媽你看,畫裏的人。”

跟著女孩媽媽一同看過來的還有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人,他也在看見聞臾飛時睜大了眼睛。

女孩的媽媽對聞臾飛不好意思地笑笑:“別介意啊,那邊有幅畫裏的人很像你,孩子心直口快。”

聞臾飛不在意地搖搖頭順著那女人示意的方向走去。

走廊盡頭潔白的墻面上細窄的木制邊框裝裱著一副油畫,一個青年倒在躺椅上,膝蓋處平攤著一本書,燙金似的陽光從窗口流瀉而入,灑落在青年微垂的眉眼,方寸之間似點綴著紅塵浮埃,似在打盹又似從書本間抽身而出,尋找著一場輕忽的幻夢,他薄唇微啟,慵懶舒展,能看到一塵不染的潔凈靈魂也能看到藏在其下的萌動春潮。

聞臾飛呆呆地看著畫中的自己,身邊多了一個人也沒有察覺。

“這畫裏是你嗎?”十分敦厚的嗓音響起。

聞臾飛似被驚醒,看了一眼身邊戴鴨舌帽的男人,然後回頭看了看畫作的落款,確認道:“是我。”

“我姓梁,是這間畫廊的老板。”

梁老板向聞臾飛伸出手,聞臾飛雖然不習慣陌生成年人對自己的尊重,但他匆忙有樣學樣回握了梁老板的手。

“我真驚訝,原來世界上真有你這麽個人。”梁老板的話音略微提高,顯得有些興奮。

聞臾飛一頭霧水地問:“這是我弟弟去年暑假畫的我,有什麽不對嗎?”

梁老板笑笑,解釋道:“沒有不對,只是清安供畫給我已經三年了,除了最初的幾幅景物後來幾乎都是你的肖像,他從來沒說過畫裏是誰。清安的畫很感性,情緒表達很質樸,氛圍渲染很出色,所以我以為這是他腦海裏塑造出的人物。”

他的目光從聞臾飛身上移到畫上:“我看著畫裏的人從少年變成青年,每隔幾月都會見到他的變化,感受過畫裏的欣喜、迷茫、焦灼、溫情,今天乍然見到你,很奇妙。”

聞臾飛此時此刻不像活人,比畫裏的人還要木訥,他問:“其他的畫都賣掉了嗎?”

梁老板覺得這個大男生和自己想象中一樣簡單討喜:“有些賣掉了,有些還在倉庫裏。我家畫廊的這個位置,後來幾乎都只擺放你的肖像了,有不少常客每次上新都會特地來逛逛,但不見得會買,過會兒打烊之後,你可以跟我去看看其他的。”

聞臾飛坐在小店門口的石階上等梁老板下班,看著兔子耳朵般的潔白花瓣,回味著清安給予他的無聲愛意。從遇見清安開始,他貧瘠的荒原上就開始悄然盛開繁花,有些轟轟烈烈鮮明昭彰,有些蟄伏於錦繡之下,不細看就會被遺忘。

梁老板帶著他走進倉庫,在一個獨立的鐵架上看見了幾幅清安的畫,有油畫、有速寫、也有一張水彩,筆觸從粗糙到精細,畫裏畫外都是他們二人成長的痕跡。

“這幅……可以賣給我嗎?”

梁老板很意外聞臾飛沒有選擇其他更好的畫作,也沒有選自己的肖像,而是選擇了最早清安賣進畫廊的那幅畫,拿幅得過青少年三等獎的冬日花火。

“當然可以,不過這幅技藝還非常稚嫩,在當時那個年紀能夠把絢麗和慘淡的對比表現得這麽出色很不容易,但比起他後來的畫就差遠了。”梁老板認為聞臾飛不懂畫,耐心地和他解釋。

聞臾飛捧著那幅畫,像捧著失而覆得的一匣星火,他笑著說:“我喜歡這幅,以前就想收藏的。”

在這之後聞臾飛回到學校,清安說不上來究竟為什麽,他哥忽然變得格外黏糊,寒假才結束沒幾天他就嚷嚷著想回家,說想清安想得食不下咽。起初清安以為他是故意矯情,俗稱“作”。直到有一天他接通視頻電話,看到聞臾飛大汗淋漓,瞳孔失焦,面露潮紅,手上粗暴地擼動,居然正對著手機屏幕自慰,聲調顫顫巍巍地說:“小安,我想看看你,還想聽聽你的聲音,我自己怎麽也射不出來,難受死了。”

他才知道,聞臾飛真的已經想他想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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