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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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臾飛終於盼到放暑假,考完試又拿到駕照後,他去看望了聞彬和李琳,然後采購了一批特產,什麽老公老婆餅瑤柱酥荔枝茶統統要拖回家。

路程實在是有點遠,十多個小時的高鐵,他坐到腰酸背痛,車輛也才剛剛晃悠著經過省城郊區,似乎越是急於回家這迢迢千裏越難捱。

忽然叮咚一聲,一條消息落進他的手機:我在市火車站出口等你。

收到清安的消息,他立即從座位上站起來,把大包小包的行李背在身上,拖著箱子往車門口走去,人高馬大地一杵,等火車進站,車身停穩,車門開啟,他便一刻不能等,邁開長腿向出站口跑去。幾大包這餅那餅的包裝盒砸得他肩胛骨生疼,他卻絲毫不在乎,把所有的旅人甩在身後,往筆直的通道盡頭飛奔,在出站閘機後看見了清安的笑臉。

他沖過閘機時絲毫不累仍舊意氣風發,騰出一只手來牽著清安大步往外走,似乎力道越大越能表達他難抒的胸臆。

或許對於別人來說日子終將會變得千篇一律,哪怕一次兩次重逢歡喜,多來幾次也就被磨洗,但聞臾飛和清安不同,他們是庸常戰火裏並肩的鬥士,每一次團聚都是貧乏生活的革命。

他一路上歡天喜地,坐在大巴上帶著裝模做樣的埋怨實則恃寵而驕地說:“怎麽跑這麽遠來接我啊?”

清安從兩腿間摘掉他不老實的鹹豬手,自若地笑著說:“順道接你,主要是來試試我的新身份證。”

換得聞臾飛抱著他腦袋一頓搓。

都說樂極易生悲,他路上情緒多高亢被容麗君擋在門外時就有多低沈。

“你還真不要我進門?”他像第一天識破他阿姨的真面目,難以置信地倒退幾步。

容麗君叉著腰,堵著門,手指點著聞臾飛和清安說:“你和你,只有一個能進門,另一個滾去睡大街。”

清旭輝弓著腰強行從她胳膊下鉆出門來,把聞臾飛帶的土特產提進屋。把人趕出去,把禮物留下,不愧是他們家主理財政的一把手。

清安拉了拉聞臾飛的手:“走吧,我們租房子去。”

容麗君暴跳如雷,沖過來拽著清安往屋裏拖:“好,決定了,就你進門,他去睡大街。”

“不!我要跟他一起!”清安開始掙紮。

眼看容麗君又要急得掉眼淚,清旭輝忙跑過來勸:“幹什麽幹什麽,又不聽話,聞臾飛快滾,叫你不回來你偏要回來,家裏沒地兒給你住。”

聞臾飛被這雞飛狗跳的局面攪得頭疼,按住清安的肩膀讓他冷靜下來,然後瞪著清旭輝說:“我那麽多東西都在家裏,你要給扣了?”

清旭輝擡手將他那本存折摔在行李箱上,然後把那母子倆攬進屋:“你那點雞零狗碎值幾個錢,扣了,拿著存折回學校去吧。”

防盜門砰地關上,聞臾飛聽見門裏啪一聲響,有什麽硬生生拍在了門上,他心裏狠狠一抽,料想是清安撲到門後又被他爸媽拉住了。

聞臾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把存折塞進褲兜裏。樓上的鄰居經過時問他是不是沒帶鑰匙,他搖搖頭拖著行李箱下了樓,站在小區院子裏往上看,不出所料地看見清安趴在臥室的窗臺上,不時揉揉眼睛,他朝清安揮揮手然後往唐宋的出租屋走去。

容麗君坐在沙發上唉聲嘆氣,實在是不知道把這兩頭倔驢怎麽辦才好,她低喃道:“剛開始聽他說今天回家我挺開心的,連他愛吃的菜都買好了,但開門一看小安跟他牽著手站在那兒我就心驚膽戰。”

清旭輝把她摟進臂彎裏安撫地順氣拍背:“他懂事,會體諒的,我們有我們的考慮,盡我們的責任給他們提醒到位,實在不聽勸,以後有的是難關要他們自己闖。”

容麗君看了眼清安緊閉的房門說:“但我們總讓懂事的孩子體諒我們,真的不過分嗎?”

聞臾飛敲開唐宋的房門,把行李箱往本來就窄小的門廳一倒,翻出兩盒清旭輝沒來得及收繳的糕點塞到唐宋手裏,懨懨地說:“拿去,給你帶的老公餅和老婆餅,希望你早日找到一個愛你的老公或者老婆。”

唐宋把糕點放在桌上,然後抱著手靠在墻邊:“你咋了?看樣子是變成喪家犬了?”

聞臾飛看也沒看他,往唯一的椅子上一坐:“你這不是看出來了嘛,晚上在你家打個地鋪。”

“你怎麽總要我收留你,可別在我這兒一住一個暑假。”說著他開始動手在櫃子裏翻找被子,並扯出一套幹凈的床單被罩。

聞臾飛起身給他幫忙,又自給自足拿拖把拖幹凈地板鋪好床。

“還沒吃飯吧,給你點個外賣?”唐宋說。

“我自己點。你這半年在幹嘛,每天就打游戲然後睡覺?”

唐宋得意地勾勾嘴角,那點天真平常在他身上很難被捕捉到:“我在寫小說。”

聞臾飛從琳瑯滿目的菜單中擡起頭,十分驚訝:“真的假的?你一個初中文化程度的人在搞文學創作?”

唐宋笑著踹他一腳:“我在英國還讀了書的!而且我也不是在寫多高深的東西,就是把我和我對象的經歷記錄下來。”

聞臾飛默默垂下頭繼續點外賣,不想直面更多人間疾苦。

晚上聞臾飛和唐宋一個躺在地上一個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我至今記得你最初跟我套近乎居然是想勾搭我!”聞臾飛翹著腿兩手枕在腦後。

唐宋想笑結果又被嗆住,咳了兩聲:“現在看來我慧眼如炬,只需要一眼就看出你是個基佬。”

聞臾飛有點好奇:“你怎麽看的?”

“我看你肩寬腰窄健氣異常……”

“呸,你就是覬覦我,不彎也打算掰彎。”聞臾飛聽他誇自己有點難為情,於是打斷了他。

唐宋覺得聞臾飛這樣直率單純的反應實在很可愛。

“其實是看見你在操場上圍著小安轉,有點懷念,也有點羨慕,不知不覺就想靠近。”唐宋跟聞臾飛解釋,“不是真的覺得你會喜歡男生。”

聞臾飛把腳放下,轉了個身面朝著床上的唐宋,但其實只能看見床沿邊他垂著的一只手,瘦得皮包骨頭,手背上還有幾團紮眼的紅疹。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在想什麽嗎?”聞臾飛問。

“嗯哼?”

聞臾飛說:“我當時覺得你有所圖謀,但我一無所有,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除了你搶我叔叔阿姨搶我狗搶我弟弟,我會跟你拼命以外,其他的拿走也沒關系。”

唐宋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突然開始振動的手機來電回道:“快,被你叔叔阿姨搶走的你弟弟遛完你的狗來電話了。”

聞臾飛猛地翻身而起,撈過來接通忙不疊問:“小安,叔叔阿姨打你了嗎?”

清安正坐在地毯上抱著狗,有些低沈地小聲說:“沒有,你住在哪兒?”

“我家!”唐宋不耐煩地朝話筒喊了一句,然後起身關燈。

清安不操心聞臾飛沒地方住了又開始操心別的:“來順今天散步精神不太好,年紀大了一直不愛動,今天幹脆走了一半就不走了,我抱它回來的。”

聞臾飛一聽也開始跟著憂慮:“會不會病了?明天去寵物醫院看看吧,我們一起。”

清安揉著來順的肚子,小狗瞇著眼睛一動不動:“我爸媽讓我跟著去店裏或者送我去補習,要麽他們帶小狗去看病,反正歸根到底就是不讓我跟你碰面。”他說著就開始在話音裏帶上濃重的負面情緒,“我不想理他們。”

聞臾飛聲音平和有力,試著安撫他:“小安別跟叔叔阿姨置氣,聽他們的話,你們該上班的上班該學習的學習,我帶小狗去醫院。”

“他們都把你趕出去了……”他難受地說不下去,捂著胸口只覺得心臟一陣陣刺痛。

聞臾飛理解,清安是個非常感性的人,他的感情熾熱又強烈,他愛父母也愛自己,於是面對左右為難的境地他必然是最痛苦的那個,也是因此聞臾飛選擇暫時退讓。

清安只覺得悶得慌,找不到一個宣洩的出口,他有點頹喪地說:“為什麽他們這麽愛我,但又讓我這麽難過。”

聞臾飛心疼得快要裂開,仍然安慰他聽從爸媽的安排,慢慢再籌劃。

掛了電話他躺在黑暗裏久久沒有吭聲。

“你明明是個很剛的人。”唐宋突然說,“為什麽不直接把小安搶出來呢?他絕對是希望你這麽做的。”

聞臾飛起初仍然不說話,不知是在思考還是緩和情緒,過了一會兒才解釋道:“搶出來怎麽辦呢?他書還得讀,日子還要過,我從來就不像電視裏演的那樣,願意和他在一起與全世界為敵。幼稚。”他在昏暗的夜裏看著天花板,眼裏蓄著微光:“他優秀、努力又勇敢,我平凡、取巧又懦弱,他那麽好,我希望即便沒有我愛他,他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決不能夠跟家裏撕破臉皮,把生活過得一團糟。”

夏夜安靜得只剩蟲鳴,遙遠的回憶反覆繚繞,唐宋在默然裏來回思量,最後帶著一絲拘謹和灰心說:“我哥會不會也是這樣想的?”

聞臾飛沒說話,他便自問自答:“可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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