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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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靠近改革開放的窗口,借著一陣東風不少人下海經商賺得盆滿缽滿,但這些人裏顯然不包括聞彬,他是在第一批發家的人之後趕來給他們打工的,到現在為止,沒房沒車,積蓄給生病的老母親做手術花得精光,還賬都還了好幾年,剩餘的錢留個基本生活開支其餘全部打進聞臾飛的存折裏,目前那折子交由清旭輝保管,約等於聞彬一窮二白。

聞臾飛卻是知道這些年來,除了聞彬的那筆獎金被取出來給清安做了手術,存折裏其他的錢一分沒少。聞彬說起還錢,容麗君還開玩笑說,先還別人的債吧,就當自家花錢買了個聞臾飛好了。

清旭輝坐在副駕駛上和聞彬聊著近況,聞臾飛坐在後排中間,容麗君和清安分坐他兩邊,容麗君腰疼得厲害,聞臾飛便脫下外套疊起來墊著她的後腰,挪得離清安更近些,和他一起看著城市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對那川流不息的輝光指指點點。

“我現在租的房子不算小,三室一廳,你們不用住酒店了,就在家住,一起看春晚熱鬧。”聞彬從後視鏡裏看著聞臾飛,話卻是跟大家說的。

清旭輝懷裏抱著那箱無處安放的雞蛋:“這幾年你回家也少,今年過年我們做點好菜,喝點小酒,好好聚聚。城裏物資豐富,但是大白菜土雞蛋肯定還是山裏更好,我們給你帶了好多。”

聞彬苦澀地笑笑:“是,好多年沒回家過年了,今天看到臾飛才驚訝孩子長這麽大了。”

聞臾飛不甚在意他話裏的愧疚,又看到一處裝點著鮮花燈帶的商店,食指差點把玻璃戳破,低聲在清安耳邊說:“快看小安,那家店的櫥窗好漂亮呀,不知道是賣什麽的,我們改天來逛逛。”

清安熱衷於所有聞臾飛許諾給他的改天,他覺得那櫥窗再華美都不如聞臾飛此時近在咫尺的眼睛奪目,他呆呆楞楞地點頭說好。

當天晚上聞彬帶他們吃了一餐烤肉夜食,四個“鄉巴佬”吃得撐腸拄腹,回到聞彬的住處時還在不住誇大城市的菜色就是不一般,實在好吃。

從住所能看出一個人的基本生活狀況,聞彬的租住房裏布置非常簡陋,每個房間裏都是簡單的床鋪和桌子,客廳裏只有幾張椅子圍著餐桌,另外有臺電視,顯而易見他為了迎接聞臾飛等人的到來特意配了一個不太適寸的電視櫃。

聞臾飛看出他爸生活過得並不是艱苦,而是將就。

容麗君和清旭輝有一個共同優點,他們十分註重生活品質,哪怕窮得揭不開鍋時,他們仍然盡可能地用有限的錢把生活過成最精致的樣子,圍著一個家經營打理,含辛茹苦把小日子過滋潤一些,這成功地讓家給人以歸屬感。

聞臾飛想到聞彬可能每天工作勞心費力,回到空空蕩蕩的公寓,一個人簡單地吃點盒飯,日覆一日,於是有點辛酸。

舟車勞頓辛苦,這晚大家都早早歇下,理所當然地聞彬睡自己那間房,清旭輝夫妻倆睡一間,聞臾飛和清安睡一間。

五個人陸陸續續洗漱完畢已經將近十二點,聞臾飛最後一個洗完澡光著上身從浴室出來,看見他爸站在陽臺上抽煙便走過去。

“怎麽還不睡?”聞臾飛問道。

聞彬轉過頭來看看他,擡手拍了拍他結實的臂膀:“我感慨啊,我和你媽媽,誰也沒怎麽管你,你也長大了。”

聞臾飛無所謂地笑笑:“那難不成我還不長了?”

聞彬又抽了口煙:“聽麗君說你現在已經進年紀前十了,很努力。”

“還行吧,也沒別的什麽事要操心。”聞臾飛眺望著渺無邊際的燈海。

“沒談戀愛?”聞彬很隨意地開始這個話題。

聞臾飛搖搖頭。

聞彬說:“你也還小,不談好,免得耽誤學習。”

沈默持續了一會兒,聞彬以為今晚的夜談會就此打住的時候聞臾飛又開了口:“你呢?沒再找一個?”

聞彬把煙頭摁滅在陽臺上一個光禿禿的花盆裏,想必這還是上一個房客留下的。

“有個女朋友,處著呢,不過不打算再結婚了。”

聞臾飛點點頭又問:“沒住一起?還是我們來之前把人家攆出去了?”

聞彬覺得他少年老成的樣子很有意思,笑著說:“在她那裏過夜比較多,這邊就我一個人住。”

又陷入了沈默。

聞臾飛想了想還是決定要念叨兩句:“等我們走了,你把人家接過來住吧,也把家的樣子支起來,一個人在外面不能沒個照應。”

聞彬知道他在表達關心,便順從地答應下來。

“爸!”

聞彬一楞,他已經許多年沒聽到聞臾飛這樣叫他了,敏銳地察覺到聞臾飛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說。

“我想做出一些改變,我以往總是瞻前顧後,現在希望自在一點。”聞臾飛並非突然下定決心,而是已經思慮千遍,此刻平穩地說道,“從出生以來我和你生活在一起的時間屈指可數,你如果不理解不接受,甚至你不要我了,這損失對你來說都不算太大,所以我思來想去決定先告訴你。”

聞彬眉頭緊鎖,他不知道什麽事情這麽嚴重,值得聞臾飛提前打這等劑量的預防針。

“我將來不會結婚。”聞臾飛坦言。

預防針效果很好,讓聞彬提前做了太充分的思想準備,以至於覺得這沖擊很輕微,雖然有點遺憾,但也無傷大雅,他狠狠松了口氣:“嗐,這有什麽的。”

一口氣還沒松徹底,聞臾飛又接著道:“我不喜歡女孩子。”

聞彬思索了一會兒,以他貧瘠的認知試著舉一反三:“你是說,你喜歡男孩子?”

聞臾飛對著他爸和對著他媽說出同樣含義的話心情截然不同,他和他媽的相處模式是彼此中傷,而和他爸同搭夥過日子的陌生人差不多,很少影響到對方。

“對。”聞臾飛毫不躲閃。

聞彬語氣稍微有些急起來:“你怎麽知道?你又沒有談過戀愛。”

聞臾飛斟酌再三還是承認了:“我有喜歡的人。”

聞彬試圖平靜一些循循善誘:“那你不去試試喜歡其他人怎麽就知道不喜歡女孩子?”

“我不想喜歡其他人。”

“你這……”聞彬哽住。

聞臾飛沒吱聲,聞彬又點燃一支煙,語氣更嚴厲地續道:“你這是不撞南墻不回頭了?”

“撞了也不打算回頭。”聞臾飛覺得說出口時十分暢快,略微笑了笑回身進屋。

聞臾飛循著臥房裏的暖光而去,推開門時心情頓時舒暢,只覺得哪哪兒都舒展。

清安團在被子裏,蒙著頭,也不知道睡著了沒,聞臾飛爬上床,連著被窩把他囫圇抱在懷裏,壓在那個綿軟團子的身上。

“我被你壓得喘不過氣了,走開。”悶悶的聲音傳來,他便知道清安沒睡著,在被子裏等著偷襲他呢。

聞臾飛一把掀開被子鉆進去,身上還帶著夜風裏迷蒙的水汽,結結實實抱住清安,胸膛貼著胸膛,甚至腿腳也交纏,被吹涼的赤膊慢慢回溫。

他貼著清安的耳朵不帶情欲地吻了吻他的耳垂:“我跟我爸坦白了。”

清安沒問他坦白了什麽,拍拍他的背,表示鼓勵。

“我要努力,除了學習要努力,我也要努力變好,今天,距離接受小安的愛又近了一步。”

清安得到這句承諾眼睛瞪得溜圓,頓時心潮澎湃,在聞臾飛臉上啵啵啵連親幾下:“你就不能先答應我,咱們偷偷談戀愛嗎?”

“你還挺百計千方呢!咱倆現在跟偷偷談戀愛有差嗎?”他輕輕咬一口清安的脖子,語調輕快又溫柔,“這是個慎重的事情,我不能搶先做決定,你慢慢長大,去認識更多人,認清自己的心意,我就在這裏,你只要回頭就能看到我。”

聞臾飛的話就像催眠,清安還想反駁但聽他輕言軟語也明白了他的苦心,在心裏默默把“磐石無轉移”念叨了三遍,由他自我奉獻去了。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認清心意的?”清安問他。

“讀高中時,不會更早了。”聞臾飛排除掉很多早就隱隱顯露的端倪。

清安環在聞臾飛腰上的手悄無聲息往下移,試著從聞臾飛的睡褲邊緣把手探進去:“那等我讀高中的時候你就答應我行不行?”

男人哪能說不行?聞臾飛反手把他點火的爪子抓回來,壓在枕頭邊,不讓他動彈:“別招我,我這時候意志力很薄弱。”

聞臾飛第一次知道僅僅是向著難以實現的目標邁出一步,都令人心潮激蕩。

他也第一次有了一個為自己許的願望:“行,我很想和你在一起。”

第二天兩個平常學習辛苦的人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廚房裏一早便響起了叮叮咚咚的操辦聲,容麗君把剛買回來的自發面粉倒進盆裏,清旭輝連聲勸阻:“你腰疼就不要動,躺著去,我來。”

容麗君兇神惡煞似的一瞪眼,沒人敢不退散,清旭輝於是抄起菜刀剁刀板上的肉餡,聞彬則無視這矯情做作的夫妻倆蹲在廚房門口掰玉米粒。

“你這家也太不像個家了,連個絞肉機也不買,關鍵是現在不剁拿什麽做包子,孩子們起來只能喝西北風,但現在這一通剁臾飛肯定就被吵醒了。”清旭輝轉移仇恨對著聞彬發牢騷。

“醒了就醒了唄,盡慣著他一些壞毛病。”聞彬其實不是對聞臾飛睡懶覺有什麽看法,只是覺得清旭輝這幾句話像是在炫耀自己家溫暖周到,自己兒子有人疼,讓他實在想回嘴。

容麗君又護短了:“哎哎哎,註意下措辭,什麽叫盡,臾飛從小習慣就好,在家裏起得一直很早,除非小安跟著睡,怕起床吵醒他會賴一會兒床。”

聞彬背對著那倆人,聞言剝玉米棒子的手頓了一頓略一回味,眉頭皺起:“臾飛常跟小安睡?”

容麗君不明就裏,以為他還想埋怨聞臾飛睡懶覺:“不經常,他倆都有自己房間。我其實也不是太清楚,他倆串門串得勤,我倒也沒碰到過幾次,再說真的就只是賴一小會兒,半個小時頂天了,你別較勁了。”

聞彬沒吭聲。

那邊作為話題中心的人的確被剁肉的聲音吵醒了,在這樣市井狼藉的環境裏,他側著身子,用目光一寸寸描摹沈在寧靜中的清安。他面向著聞臾飛,隔著本分守禮的距離,被矯正地一絲不茍的睡相恬靜又祥和,像被紅塵隔絕,又實實在在是聞臾飛向往的人間煙火。

當清安睜開眼睛,對上一臉癡態的聞臾飛,他赧然地開口,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早安。”

聞臾飛像從一個夢裏墜入另一個夢裏,他摸摸清安的臉:“早安寶貝。”

清安一下就清醒了,翻身壓在聞臾飛身上,剛才的端莊文靜全然不見蹤影,伸長胳膊摸到耳機往耳後一貼,先是被咚咚的刀刃砍砸聲驚到,回頭看了眼房門,隨即大概是對此刻不甚浪漫的環境感到不滿嘖了下舌,然後轉回來對上聞臾飛時又恢覆了甜美笑容:“你叫我什麽?再叫一遍。”

聞臾飛笑起來,覺得他的川劇變臉著實游刃有餘,掐了一把他的腰說道:“過了村就沒店了,不叫。”

說完他掀翻清安爬起來換衣服,清安一個鯉魚打挺追過來,要拽他的胳膊:“不行,你欺負我聽不見。”

聞臾飛兩腿蹬進牛仔褲,一個轉身靈活地避開,從椅子上抄起今天要穿的襯衫帶球過人般向門口沖去。

推開房門時光著個上身還在哈哈大笑:“笨蛋,抓不到吧!”

一扭頭對上他爸繃著的嚴肅面孔,他急忙把襯衫套上,麻利地把扣子扣得嚴嚴實實掩蓋自己放蕩的舉止,恨不得立刻給襯衫加裝風紀扣。

聞彬玉米剛剝完,見狀起身,把最後一根光禿禿的玉米棒子往垃圾桶裏一扔走過來,面如神荼郁壘兇神惡煞,沖臥房擡擡下巴,聲音壓得極低:“是他?”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一句問話,聞臾飛卻是明白了,他的笑容散去,倉惶地低下頭,算是默認了。

聞彬恨鐵不成鋼,咬牙切齒地說:“你真不是個東西,他才多大點?這是違法的你知不知道?”

“我沒動他!”聞臾飛慌忙辯解,“算沒動吧,我們只是睡在一起,絕對沒越底線!”

“算你還是個人。”聞彬一巴掌呼在聞臾飛腦袋上,下手有點重,聞臾飛沒料到這一下,高高的個頭重心不穩使得他往旁邊退了幾步,腿撞到了電視櫃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其他三個人聽到動靜快步跑到客廳來,就見聞臾飛垂頭喪氣捂著頭。

清安第一個跑過來扳著聞臾飛的脖子讓他低頭給自己看有沒有傷到。

容麗君響亮的聲音敞開了叫喚:“哎呀,打他幹什麽?”然後也跟著圍過來。

清旭輝趕緊上前安撫第一次動手打了兒子而顫著手的聞彬:“聞大哥別急,什麽事不能好好說?”

聞彬突然覺得諷刺,這一家人一無所知引狼入室,還拼命維護一個賊心不死的外人,他無力地哼笑一聲說道:“算了,大過年的,別搞得所有人都不愉快。”

聞臾飛放下手,擡眼看了聞彬一眼,那眼神像是知錯了,又像是不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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