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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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這群擁躉大多數並沒有見過聞臾飛的弟弟,只聽個別人描述說長相精神,頭發很短,臉小而圓潤,下巴卻尖尖的顯得伶俐可愛,穿衣服很有點藝術家的氛圍感,總是寬寬大大的棉質衣褲,似乎是戴著助聽裝置。今天在校門口一見,不需要再介紹就能把人和傳聞對上號,可見那描述精準,人也的確很特別。

他們引著這一家三口到看臺上就坐,還貼心地給每個人塞了一瓶礦泉水,說稍等片刻,運動員待會兒就出場了。

清安還記得那盒蠟筆的來歷,象征著聞臾飛的五年級男子立定跳遠冠軍榮譽,於是一早就迫不及待地掃過運動場地上的橫幅和標識,卻發現場上並沒有立定跳遠的指引牌,高中運動會已經沒有這個項目了。

他本有些遺憾,但看到成群結隊的學生繞場一周時,他的遺憾又煙消雲散。

聞臾飛跟在班級隊伍的最末端,穿著白色短袖,外面套著班級統一的紅白配色籃球服,露在外面的手臂線條流暢,寬松的球褲下小腿筆直,新球鞋上左右一紅一藍的鞋帶還是上周清安給他串上的,而左藍右紅的鞋帶此刻正綁在清安的鞋上。

聞臾飛的個頭走在人群中十分顯眼,發帶固定著平常狂放不羈的劉海,露出光潔的眉心,沒有了碎發的遮擋,劍眉星目銳氣逼人,他看似隨意地環顧著周圍,其實一雙眼睛一直在觀眾席上來回搜索。

清安看得口水都快流出來,只想放聲高呼:太帥了吧!

他用手肘搗搗他爸:“爸爸快給哥哥拍照。”

另一側容麗君不用指揮就已經拿起手機,哢哢直按,嘴上說著清安的心聲:“好帥!臾飛好帥!我多拍幾張,回去設成手機屏保。”

清旭輝一邊不情不願擡起手機一邊抗議:“也沒見你給我拍幾張照片啊,真羨慕年輕人啊!”

清安本人舍不得錯過一刻肉眼觀察帥哥的機會,在聞臾飛看過來的時候他略擡起一只手,舉得不高卻被看到了,聞臾飛也舉起手笑著朝他揮了揮。清安立刻感覺有點不好意思,想著自己的表情會不會太露骨,衣服領口是不是歪了,甚至袖口的幾個褶皺都讓他很在意。等運動員一一走過,校長宣布運動會開幕,一部分項目正式開始比賽,不出意外聞臾飛就會來看臺上陪他們,想到這裏清安趕緊調整了一下儀容。

果然沒一會兒聞臾飛就從側邊樓梯上幾步跨上來,矯健得像頭獵豹,清安馬上站起身,把他讓到自己的座位上,自己蹲在他面前。

聞臾飛接過他手裏還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剛準備遞過去,想了想又收回來自己喝了兩口,然後才遞給清安。

他其實不渴,但他怕清安擰不開瓶蓋,他一秒鐘內又反思了一下清安現在是大男孩了,自己屬實是多慮,於是裝模做樣地自己喝了口。他想對清安好又想讓人覺得只有一點好。

清安接過瓶子從善如流地對著嘴喝了,一擡頭卻發現聞臾飛不知為何有點臉紅。

兩個大人還在各自挑著最滿意的照片,沒註意他倆的小動作小表情,聞臾飛趕緊岔開清安的註意力:“你們學校的比賽怎麽樣,你沒有項目也不看看其他同學嗎?”

“不看,我想看你。”

聞臾飛的臉更紅了。

清安問:“你要參加幾個項目?”

“只參加班級籃球賽,估計快開場了,就在那兒。”說著他擡手指近處的球場,清安循著望過去,又轉回來給他加油鼓勁。

沒過很久聞臾飛就被叫去檢錄,他幾步蹦下觀眾席,跑到樓梯轉角的地方還回身跟清安比了個耶。

清安喜滋滋地看著他一路飛奔,球衣背後的“1”醒目又灼人。

比賽開場,這邊三個人根本沒人在意計分板,全場就只盯著那一個輕捷的身影,心思各異。

清旭輝至死是少年,心裏想的是:過人過人,防守防守,好球好球,漂亮!容麗君賢妻良母,想的是:乖乖啊,這下撞疼了吧,那莽夫橫沖直撞的別踩到臾飛腳了。清安戀愛腦正上頭,想的是:這招是我和他常用的配合,這個同學果然不如我了解他,默契度遠遠不夠!

比賽正火熱進行中,不識相的王胤摸到清安的背後來,勾著身子跟他搭話:“弟弟,你們是不知道,飛哥打球從來沒今天這麽賣命過,你們一來看他,他那勁兒,活脫脫一小庫裏。”

清安抽不出空回答他,敷衍地點頭,王胤又說:“不知道多少女孩子被他迷得神魂顛倒哦!”

聞言容麗君倒是回了頭:“那是肯定啊。”

在聞臾飛的又一個壓腕三分命中之後,他們班順利拿下了這局比賽。

清安看著聞臾飛從場上退去,查驗成績、簽字、去換衣服,他才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邁開腿跨過椅背走到後排,在王胤身邊坐下,低聲說:“胖哥,你說會不會是哥哥的暗戀對象也在現場他打球才那麽賣力呀?”

王胤眼珠子一轉,一拍腦門:“弟弟啊,你可真是聰明,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清安含蓄地一笑,表面上不露一點痕跡。

他對聞臾飛是否有所謂的暗戀對象一直是存疑的,原因無他,聞臾飛這些年來絕大多數時間一直和自己在一起,而且他也從來沒有發現過任何能讓聞臾飛更上心的人和事,前一陣子的疏遠也已經被自己化解,唯一的一次莫名其妙又是因為和自己之間發生了點矛盾,他深知自己在聞臾飛心中的分量,如果說有什麽暗戀對象的話聞臾飛肯定會主動跟自己交代。

但是,問題就出在這個但是上,如果這個所謂的對象是自己的話……似乎很說得通,也終於解釋了一系列的掩掩藏藏。

清安狡黠地一笑,狀似感慨地一拍王胤的肩膀:“哎呀,我們也別操心了,哥哥長大了,心野咯。”說著和清旭輝容麗君一起向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聞臾飛從更衣室出來時容麗君和清旭輝正在對著他的校園指點江山,說什麽這就是縣城一中的優越之處,那就是凡人企及不到的人傑地靈。離他們不遠處,是清安正笑瞇瞇望著自己,那笑裏的意味讓聞臾飛莫名感到心虛,像是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能被一眼看穿。

他走過去沒及開口,清安就從他手中接下裝著球衣的袋子說:“累嗎?晚上能回家不?”

清安同學,未滿15歲,卻是一個看破不說破能成大事的人。

聞臾飛的疑竇存了幾秒就又拋諸腦後了,攬著清安的脖子跟在那兩個揮斥方遒的人背後:“回不去,下午沒有比賽但是還有晚自習,我們中午一起去下館子吃頓好?還是想體驗一下食堂生活?”

清安任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摟著,暗藏著那點細小的心思,享受著輕松和愉悅:“吃食堂,吃你平常最愛吃的。”

“沒問題,聞師傅親自動手給你刷卡,想吃什麽自己點。”

他大手一揮像個百萬富翁,隨即又扯著自己的領口嗅了嗅,剛想離清安遠一點,清安就拿鼻尖輕輕一拱聞臾飛的小臂,毫不在意地說道:“不臭。”

清安的笑容沈著又坦蕩,留下一個滿臉發燙的聞臾飛默默攥了攥拳頭。

在食堂吃了一頓學生餐,三個人都表示一中到底是一中,重點學校的夥食對得起他的聲望和人氣。

吃完飯聞臾飛把他們送到校門口,折返寢室打算午休,下午還要去給班上其他項目吶喊助威充場面,他的球衣被帶回了家,說是洗幹凈脫好水,明天晾幹了再帶過來,剛好趕上聞臾飛他們班的第二場比賽。

結果第二天中午,卻是清旭輝一個人跑來把球衣交給了聞臾飛,並且說了句好好打,別受傷,就匆匆離開了。他的不解釋反而讓聞臾飛難安,他知道,家裏出事了。

打完下午的比賽他就跟老師請假趕緊回了家,進門時一身臭汗還沒幹,家裏靜悄悄的,他著急忙慌地換鞋,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容麗君哎了一聲,再沒有發出其他聲音。

聞臾飛對這種靜謐幾乎是恐懼的,他循聲跑向自己和清安的臥室停在了房門口,清安正跪在地毯上,趴在床沿埋著臉一動不動,似乎沒聽見他跑進來的響聲,也不擡頭。

聞臾飛一見這場景瞳孔立刻開始亂晃,一會兒看清安一會兒看坐在清安身邊的容麗君,最終定在他阿姨身上討要一個說法。

容麗君的手還撫在清安的背上,她嘆了口氣:“小安耳蝸外機壞了。中午準備出門時他進屋換衣服,摘下的耳機放在桌子上,可能勾到衣服了被帶到地上,他聽不見落地的響動,腳一退就踩到了。”她慢慢站起身,準備去廚房做晚飯,“他太自責了,輝哥已經帶著外機去了市裏,返廠維修估計要幾天,我們本來專程請了假要去看你比賽的,現在也沒去成,抱歉呀。中午沒跟你說,是怕你擔心。來安慰安慰他吧。”

容麗君帶上房門後,聞臾飛慢慢走過去,跪在清安的身側,輕拍了拍他的頭,等他擡起臉來,聞臾飛就看見哭腫的兩只眼睛。

清安那雙眼睛裏映出聞臾飛的身影時,小巧精致的嘴一癟就又哭起來,眉毛耷拉成一個平緩的八字。

聞臾飛見狀捧著他的臉,把他從床沿上扒拉下來,按在自己胸前,一下下拍他的背,清安一邊哭一邊悶聲悶氣地說:“我把耳蝸弄壞了,我怎麽能把耳蝸弄壞,你們辛辛苦苦攢了那麽久的錢,那東西快比我的命還貴了,我怎麽能弄壞。”

聞臾飛心裏疼得仿佛被一只手緊緊攥著,呼吸都快提不進肺裏,他扶著清安的肩膀把他推開一些,讓他看著自己的動作,熟練地擡手比劃:你才是最貴重的,這東西不值多少錢,現在咱們也有積蓄,況且維修而已,花不了多少,沒事的。

清安擡手抹了抹眼睛看清聞臾飛的動作,他又急切地說:“對不起哥哥,我太不小心了,你怪我吧,你們別對我這麽好,罵我一頓打我一頓我還暢快點。”

聞臾飛聞言一急,馬上開口反駁:“我怎麽能怪你,我怎麽舍得怪你,我這麽喜歡你,我恨不得自己替你聽不見,替你受這種苦,我聽你這麽說我不難受嗎?”

那個眼睛紅彤彤的人目不轉睛盯著聞臾飛的唇形,似乎在竭力辨讀,最後也不知讀懂了多少,一陣楞神,發出了短促的一聲“啊?”

聞臾飛心臟狠狠一抽,像那只手終於把內臟擠成了肉泥,他想起第一次見清安時,那小孩什麽也聽不見,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能夠對話語作出的反應都如同現在這樣,聞臾飛沒想到這種反應至今還會刺痛他。

他打著手語說:沒什麽,別自責,我們掏錢給你治耳朵都是心甘情願的。

然後他擡手抱住清安,任由這個哭鬧的人摟著自己的腰用自己的衣服胸襟擦眼淚。

這一陣發洩過後,清安雖然還是不太開心的樣子,但似乎平靜了下來,他懷著不可名狀的心事琢磨起怎麽彌補自己的錯誤,在飯桌上極盡所能照顧容麗君和聞臾飛的情緒,拼命吃下一大碗飯。

第二天一早聞臾飛又回學校去,剩下的幾場比賽他都說不用家人來看了,反正快班的體育項目本就不是強項,已經瀕臨淘汰了。

容麗君也就抓緊時間回廠裏上班,生怕在家閑著又引得清安自責。

清安本人則沒法去上學獨自呆在家裏,從畫裏挑挑揀揀,準備什麽時候再去找到那個畫廊老板賣幾幅畫,補貼維修耳機的錢。

直到清旭輝回家告訴他維修費不算貴,並且親自帶他去賣掉了三幅畫,他才放下了心理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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