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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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聞臾飛和聞彬一起去給聞奶奶掃墓,下午送走聞彬他坐著公交回家。

清安正把小盆兒支在客廳裏,坐在板凳上邊看電視邊刷自己的白運動鞋,偷偷摸摸進門的聞臾飛剛走到門廳就聽見清安說:“你這個傻瓜好像從來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聞臾飛一楞,轉頭看到電視上是江直樹成熟而不失率直的剖白,清安手上的動作慢下來,嘴上跟著江直樹的臺詞一句一句,眉目間繾綣著不著痕跡的哀傷。

聞臾飛慢慢走近拿過他的盆和鞋蹲在地上幫他刷起來,清安看著他動作,仍舊聽著電視上臺灣偶像劇的對白,耳畔淌過甜蜜愛情中的不安定。

刷完了鞋電飯鍋仍然沒跳閘,聞臾飛收拾完客廳往陽臺走去。

“幹什麽去?”清安嘴裏囁嚅著,已經起身跟上。

聞臾飛用幾截衛生紙把鞋幫包住擱在陽臺上,咬字清晰地緩緩敘述:“用紙把白鞋包起來曬,不容易泛黃。以後小安自己洗鞋的時候,記得也這樣做。”

清安擡起他有點嬰兒肥但已經顯露出少年輪廓的臉:“好,以後哥哥不用幫我洗了,我幫哥哥洗。”

聞臾飛不知道清安是不是在刻意暗示他什麽,只覺得他單純得實在可愛。

晚上他倆仍舊並排坐在書桌前,寫作業的寫作業畫畫的畫畫,聞臾飛抵到清安的胳膊肘,逗他的心思立刻浮上來,他趁清安正用心下筆,猛杵他的手臂,害清安往下一栽,清安擡起頭來皺著眉:“幼稚不幼稚。”

聞臾飛一時語塞,悻悻去看清安正伏案畫的東西,頭剛湊過去清安就將紙張一捂,不給他看,聞臾飛早就隱隱發作的別扭這時候徹底顯露,他不知道清安為什麽不問他和聞彬商量的結果,腦袋瓜裏瞎琢磨些有的沒的。

“小安,你是不是幹什麽壞事啦?”聞臾飛沒事找事。

“沒有。”清安語氣並不激烈,讓人一聽就知道是實話,他把桌面上的一沓紙全部塞進抽屜裏,轉臉就見聞臾飛臉上寫著的四個字:莫名其妙。

他似乎被聞臾飛傻乎乎的樣子逗樂,抿著嘴笑成一個淺淺的v字,然後轉眼間又浮上那層憂慮:“哥哥我們去遛狗吧。”

聞臾飛看到他因為情緒低落壓成八字的眉毛,連連點頭,心想別說遛狗,遛我都可以。

清安牽著來順,聞臾飛牽著清安走到了那條通往特殊學校的河堤上。初冬的河風吹得聞臾飛頭發林子裏都是寒氣,他接過牽狗繩把清安的手拉進自己的口袋裏,清安擡頭看他,卻只能看到他輪廓堅硬的下頜線:“哥哥,你們對我的好我全部都知道。”

聞臾飛偏了偏頭,看到隨著清安張嘴呼出的白氣彌散在風裏,他帶著淺笑徐徐回道:“小安懂事,知道爸爸媽媽的不容易,長大以後好好報答他們吧!”

清安和聞臾飛其實都知道,對於清旭輝夫婦,他們無論如何也回報不完,人力有窮,聞臾飛認為盡力就夠了。

清安沒接他的話頭,仍然說著自己的,言之鑿鑿,帶著奇怪音調的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而且不會有人真的不知道別人有多愛他。”

聞臾飛有些驚訝,但他認同地點了點頭。

清安接著說:“比如你。”

聞臾飛停下腳步,清安從他的口袋裏抽出手,跟他面對面站著,坦蕩地陳詞:“在學校時老師就說過,父母是我們最親近的人,我們將來會陪伴他們老去。但是哥哥,如果你走了,我怎麽報答你?”

河風裏腥鹹的味道很像眼淚,清安才覆了薄薄一層黑發的腦袋昂起來,直視著聞臾飛,細軟的脖頸露在寒風裏。他聽到了清安的話,但卻沒從心裏過,擡手攏了攏清安的羽絨服,把那齊他胸口高的男孩擁進懷裏:“我不需要你報答我,我們都要過好自己的生活,我看到你開心平安,就覺得挺值得。”

清安仍然執著地昂著頭,一雙眼睛從聞臾飛的胸口擡起,看著少年幹凈的下巴:“我想和哥哥一起生活。”

他只說他想,而沒有說他不想。

他不想離開聞臾飛,也不想成為一個負擔,從而沒法證明聞臾飛所有的付出都有價值。

“你以後想做什麽?”清安嘗試著另辟蹊徑。

聞臾飛越過清安的頭頂,看河對岸成片的燈火:“我想讓我們一家人擺脫面對貧窮的捉襟見肘,為了實現這個願望,我什麽都願意做。”

一家人指的是誰沒人去計較,聞臾飛的堅決如同磐石,一切順流逆流都不可轉移。

“沒有想為自己一個人實現的願望嗎?”清安開口,聲音像順著河道和晚風緩緩流淌。

“沒有,我還沒有這樣的資格,去擁有自己一個人的夢想。”

聞臾飛把目光從萬家燈火中收回,落在清安的臉上,距離那麽近,憋在羽絨服和自己之間的臉頰微微泛紅,聞臾飛就像心臟悄然落回了胸腔,放松且安心,連帶著血液都開始穩定運輸,筋脈裏酥酥麻麻。

清安伸出手臂,隔著大棉襖箍住聞臾飛的腰:“那先存著,以後你的願望由我幫你實現。”

聞臾飛小小的心臟裏經歷了枯木逢春草長鶯飛,他笑起來時銳利的輪廓瞬間鈍化,他把清安抱得離地,轉了個圈,來順被狗繩扯得嗷嗷直叫:“好啊!那我現在先實現一個小安的願望。”

他將心裏早就想好的答案歡愉地說出來:“我不會跟我爸走的,叔叔阿姨的恩情我一輩子也還不完,而且我也不想和小安分開。”

清安每天都在期待放假,他想讓聞臾飛整天陪他玩,或者整天教他做題,總之整天在一起,當第一場大雪落下的時候,終於盼到了。

早晨眼睛剛睜開,清安就註意到窗簾縫隙間的一片雪白,他在聞臾飛的被窩裏掙起來,撈過枕邊的耳蝸外置耳機帶上:“哥哥,你快醒醒,你聽,什麽聲音?”

聞臾飛正在夢裏餵小狗喝奶,被小狗幾下蹬得心裏直發癢,眼睛一睜開才發現那撩撥人的狗爪子扒在他胸口上,暖融融地攥著他睡衣的領口。大早上的,清安一陣亂蹭讓他當即產生了某些難以啟齒的反應,他把懷裏的人往遠處推了推:“怎麽又在我被子裏。”

清安不習慣聞臾飛對他的疏遠,當即心裏一揪,實際上從上次聞彬來過之後他就一直有點不安:“怎麽了?我不能挨著你睡嗎?”

聞臾飛伸手一摸清安的被窩,已經涼透了,總不至於把他攆回去,皺著眉頭煩躁地抓了兩把頭發才回神,又把清安重新摟進手臂間感受著彼此胸膛裏的心跳,節奏不同卻似乎分外和諧,他郁悶地把下身又挪了挪。

這時才想起清安的問題,豎起耳朵仔細一聽,似乎比平常更加安靜,偶爾聽見遠處鐵鍬摩擦水泥地面的聲音,間或聽見更近些的地方有嘎吱嘎吱的碎響,聞臾飛在被窩裏把清安的臉頰一捧:“是踩雪的聲音!”

清安歡呼著從被窩裏鉆出去,飛快往門外跑,聞臾飛連聲吆喝把衣服穿上他又折回來穿外套,聞臾飛在他跑出臥室門之後才感覺胸前餘溫消散,而懷抱陡然空掉的感覺像一腳踏空,他撇撇嘴起床穿衣服。

等聞臾飛洗漱完走出樓道,看到的就是清安在一片雪白中踏雪,把雪地踩得一片狼藉,而他就那樣低著頭,觀察用各種速度把雪地踩實時發出的聲響,反反覆覆。

聞臾飛彎腰搓出一個雪球,松松地捏攏,壓腕一擲,雪球劃出圓滑的弧線落在清安的背脊上,砰地一下,散成細膩的白霧。

清安被砸中的瞬間滯了一下,然後突然蹲下抱著膝蓋不動了,聞臾飛盯了他幾秒沒見動靜,於是走近了幾步:“餵,沒砸到頭呀,砸暈啦?”

那邊清安不做聲,他急急邁開步子跑過去,剛一接近,清安猝然轉身,捧了一滿手的雪天女散花般兜頭給聞臾飛淋了一身。

聞臾飛穿過紛揚細雪,看到清安瞇成一條弧線的眼睛和紅唇皓齒,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

我淋一頭雪能讓你這麽開心嗎?

他一把拉住清安,兩個人在雪地上跑起來,留下一大一小兩行新鮮的足跡。

聞臾飛把他牽到桂花樹下站定,拉起他羽絨服的帽子,又把領口掖好,拉鏈拉到下巴頦,轉身狠狠一腳,差點把倒黴的桂花樹踹倒,滿樹的積雪簌簌落下,清安在一片白茫茫裏驚呼起來。

等雪花落定一切歸於寂靜,清安擡頭對上聞臾飛放光的雙眼,那高挑的男孩低著頭,看進自己的眼底,似乎很是期待著什麽。他當即撲哧一樂,擡手把聞臾飛頭上的雪撫去,落到聞臾飛脖子裏時收獲一陣樂極生悲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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