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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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天開始,兩個大男生帶著兩個小男生成群結隊滿街亂躥。

白天要麽一窩蜂擠在聞臾飛的家裏,學習的學習,聊天的聊天,打游戲的打游戲,要麽就開始往各種球場鉆,籃球場足球場羽毛球場處處有他們的身影。聞臾飛自認為籃球打得最好,一門心思要耍給清安看,但一到球場上三個人就搶著教還沒人腿長的清安運球、過人、扣籃,把表演賽打成指導賽又打成訓練賽。晚上馮一鳴替他爸看店,四個人又一起窩在店面裏學習,時不時聽見他爸他媽在二樓大聲跟親戚朋友打電話吹牛皮。

大概是在暑假最後幾天,馮一鳴和張嶸衡要開學回城裏的時候,聞臾飛發現了一件不可言說的事情。

那天四個人照舊在聞臾飛的臥室裏打他爸過年帶回的紅白機,馮一鳴說想吃冰棍,張嶸衡就起身準備去買,馮一鳴又虛虛拉住他的襯衣邊,說讓臾飛去,還囑咐說要吃哪兒哪兒哪兒商場的那家,聞臾飛自然是一口答應、絕無二話、任憑差遣、火速出發,大熱天的,清安也絲毫不嫌,緊跟聞臾飛的步伐,做了一條合格的尾巴。

兩個人走著去,小跑著回,雖然那冰棍看起來跟馮一鳴自己家賣的無甚差別,聞臾飛還是盡職盡責匆匆回轉,生怕冰棍在路上化成一灘水。

回到家屬院他發現自己臥室的窗戶緊閉,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明明陰雲低覆有些悶熱,房裏倆人也不透氣。聞臾飛納悶了一陣,掏鑰匙開門時他是存了嚇人一跳的壞心思的,躡手躡腳往進挪,進門之後見臥室門也緊緊關著於是越發疑惑。

他們不怕熱嗎?

聞奶奶身體還不錯,除了飯點都不太愛待在家,老年人怕寂寞,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伴,老年人也有老年人的伴,這一天理所當然地給聞臾飛他們四個鳩騰出了鵲巢。

聞臾飛拉著清安的手,輕手輕腳走到臥房門前,聽見了一些細碎聲響和說話聲。

“他們要回來了,你快讓開。”

“你們家那麽多人,我一個暑假沒碰過你,馬上又要回學校住宿舍,實在是難受得很。”

“那也不行,親一下,親一下得了。”

“再讓我摸摸,不是你把臾飛他們支開的嗎?怎麽又不讓碰了。”

“我是想跟你單獨待會兒,沒想讓你就地發情啊。”

聞臾飛感覺腦袋嗡嗡作響,他曾經在電視裏聽過類似的話,此刻也基本能憑借想象還原臥室裏的場景,他只知道男人和女人通過親吻或者其他更深入的親密接觸表達愛情,男的和男的也可以這樣嗎?

他的三觀受到了沖擊,幾乎站立不穩,他條件反射一樣去看清安,才忽然想起來他聽不見。

幸好,幸好他聽不見,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可以爛在自己一個人心裏。

人人交口稱讚的馮一鳴,向來順從懂事的馮一鳴,正經歷著他人生中最重大的一次叛逆。

聞臾飛拉著清安坐在樓道的臺階上,拆了一只冰棍一人咬幾口,吃完他擡手跟清安比劃說:我們等哥哥們出來,他們有事。

等到馮一鳴拉開房門尋找失蹤人口的時候聞臾飛給他們買的冰棍已經化成了水。

“怎麽坐門口不進來。”

“沒帶鑰匙。”

聞臾飛體現了他從清叔叔身上學來的穩重。

“怎麽也不敲門。”

“敲了,你們沒聽見。”

聞臾飛這時又學著他容阿姨耍機靈,把鍋直接往別人頭上扣,馮一鳴和張嶸衡果然只對視了一眼,什麽也沒再問。

而那小小一顆種子,埋在了聞臾飛的心裏,讓他往後和其他人相處時,無論男生女生都更敏銳了一些。

暑假最後一天,聞臾飛接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任務。

清安要去上學了,那是一所經由他爸仔細甄選後報名的高檔特殊學校。高檔指價格昂貴,特殊指專門接收聾啞及其他類型的殘障兒童。

聞臾飛今天將要執行的任務是潛伏在家屬院門口,等待任務對象出現,然後一路跟著要求自己上學的清安,直到確認他全須全尾走進學校大門,並在他放學後悄悄接他回家。

聞臾飛信誓旦旦,保證能在維護小安同學自立自強自尊心的前提下,確保他沿途的安全,但他剛從家屬院門口的大梧桐樹背後露出一雙革命者般飽含信念的眼睛,清安就回了頭,還沖他招手,瞅著他一臉倉皇的樣子發出了清亮的笑聲。

他悻悻地從樹後走出來,癟著嘴不情不願地拖著腳步蹭到清安身前。

不知是第一天上學的緣故,還是因為看到他,清安眼裏的點點光亮明慧動人,聞臾飛張了張嘴一時竟有些不知如何反應,似乎在那樣的目光裏稍一動作,就會將波光瀲灩的眼底激起一層漣漪。

清安刻意放慢打手語的速度:不用跟著我,回家去吧,我知道路。

聞臾飛經過一個暑假的學習,簡單的手語已經能夠看懂,但還沒法很好地表達,他顛三倒四地比劃:不放心,走吧,今天我送你,明天你再自己上學。

他伸出手時清安永遠不會拒絕。

他們牽著手不徐不疾地走,這段路不算很遠,沿著河堤走到縣城的邊緣,再上一個很陡的斜坡,地勢較高的地方就坐落著這座占地面積不大的學校。

快到校門口時聞臾飛松開了清安的手,他希望清安想要獨立的願望能夠盡早實現。

清安背著他爸媽早就置辦好但今天才第一次使用的小書包,一步三回頭地往前走,聞臾飛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時不時揮一下手,等清安進了校門聞臾飛才慢慢往回走,經過種滿垂絲海棠的河堤,伴著潺潺水聲,沒成想這條路一走就是兩個四季輪轉。

第二天,聞臾飛開學,清安理所當然地認為“好學生”一早就去上學了,他帶著滿腔對長大的企盼,一個人出發去學校,他走過河堤,爬上陡坡,一路上心無旁騖,只專心走著自己的路,到學校時還得到了門衛大叔用手語表達的讚揚。

在他不知道的身後,聞臾飛和容麗君兩個人面面相覷:“阿姨,我送就可以了,你來幹嘛?”

容麗君在途徑的每棵樹後面藏匿身形聞言責備道:“你這小孩兒,昨天讓你送你就送,今天不是開學了嗎?你別想找借口逃學啊我跟你說。”

“冤枉啊,我還沒到點呢,待會兒騎車過去也來得及,這不怕你上班遲到嘛,我送吧,你快去廠裏。”

容麗君這才緩和了神色,嘆了口氣:“我理解你不想上學的心情,別說你了,看見小安我連班也不想上。”

聞臾飛有點無辜又有點無奈:“我可不理解你。”

容麗君撲哧笑了,揉了揉他的頭:“那行,你送吧,我上班去了,我還想早一點賺夠錢給小安做手術,聽他叫媽媽呢。”

聞臾飛笑著點頭,說包他身上。

於是把清安送到學校之後,他跨上一路推來的自行車,匆匆往學校趕,在校門口隨便買了倆包子一雞蛋,嘴裏啃著腳下幾步跨上樓梯,奔進教室先喝水——差點讓鹵雞蛋噎死。

班長靳曉非路過他的座位,看著他抱著水杯一氣猛灌,恨鐵不成鋼地搖頭:“何必早幾分鐘起床。”

聞臾飛也不解釋,嘿嘿一笑,雙手捧著自己的暑假作業交到靳曉非手上:“班長,謝謝您的指導,我現在就把革命成果交給組織了。”

靳曉非顯然是提前受過驚嚇的,拿了作業淡定地繼續收下一桌,同桌卻很是意外,那小胖墩眼睛瞪得像銅鈴,射出閃電般的難以置信,他扯著嗓子大喊:“世界要末日了嗎?聞臾飛不僅寫暑假作業了,還他媽寫完了!”

班上爆發出一陣激烈討論,有的在說聞臾飛是不是被他爸揍了,摁著頭逼著寫的,有的在說拓展題居然也寫了?能不能借來“參考”一下。

聞臾飛充耳不聞,只是微微笑了笑,把他做滿筆記的六年級課本拿出來,準備上第一節課。

下午一放學,聞臾飛就把小胖墩喇叭似的喊聲甩在身後騎著自行車沖出學校,一路飛馳,像開飛機一樣把自行車輪子蹬出殘影,然後一個急停等在了特殊學校門口的電話亭後。

因為生源的特殊性,這所學校上課時間早,放學時間晚,並且一般沒有假期,便於家長托管孩子,從這點來看是非常對得起它高昂的價格的。

聞臾飛眼巴巴望著形形色色或大或小的學生從校門裏走出來,還沒等到清安出現,倒是先看到了一輛熟悉的出租車,那車停在花壇後,司機偏著頭從駕駛室裏探出來,隔著樹木東張西望。

聞臾飛從電話亭後面飛快閃身出來,直接拉開門坐進了副駕駛,清旭輝聽見車門響動,眼睛錯也沒錯,仍舊盯著校門口,張口就自斷財路:“這位顧客不好意思,我這會兒不營業。”

見沒動靜,他納悶地轉過頭,看見滿頭大汗的聞臾飛:“你……你……”

你了半天,清旭輝也沒你出什麽來,聞臾飛又無奈了:“你們夫妻倆現在是一個晝伏一個夜出嗎?一天碰不著面接不上頭嗎?我來接送就可以了,又不需要八擡大轎扛著小安回,我早上碰到阿姨現在又碰到你,你們能不能好好上班?”

清旭輝活像個被抓包的逃學生,低著頭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回過味兒來才嘿了一聲:“你小子這就放學了?”

“我都等這兒十多分鐘了。”

清旭輝越過聞臾飛瞥見他擱在花壇邊的自行車,這才半信半疑點頭:“行吧,那這任務就交給你了,我也確實是到出車時間了。”

正說到這裏,駕駛室玻璃被輕輕敲了兩下,兩人同時轉頭看去,清安背著書包,扒在車窗上,眼睛彎成一對小月牙,甜甜地笑著。不知他什麽時候看到了車,還繞過花壇走到近前,車裏兩個特務都既吃驚又歡喜。

清旭輝連忙讓清安坐到後排去,聞臾飛則迅速把自行車扛進後備箱裏,然後挨著清安坐進後排。

清安聽不見他們一路的鬥嘴和吵吵鬧鬧,只津津有味地比劃著跟聞臾飛講他在學校的見聞。清旭輝把他們放在院門口,才一腳油門轟到底,急忙出去拉客賺錢。

聞臾飛和清安走進樓道時,兩家的飯菜香氣都已經裊裊而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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