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無法用言語所描述的光芒。

沿著那片被雲霧所覆蓋的山峰，一道雪白而剔透的光芒穿透了厚厚的霧氣，從那片皚皚的雪原上飄忽而落，明明看起來很緩慢，然而在縣官反應過來的時候這道光芒卻已經輕輕頂在了自己的喉嚨上。

從上面傳來的冰涼觸感令縣官打了個哆嗦，在那一刻，他想到了許多，包括自己曾經四十多載的生涯，考試及第的興奮，官涯艱難的痛苦，被發配偏遠的不甘，欺淩平民的得意……最終，一切都歸結到了這眼前這不到兩指粗的雪白色熒光上。

“神仙——饒命啊！！！”

那滿懷著痛苦與無奈的悲痛呼聲幾乎能讓最鐵石心腸的人落淚，然而遺憾的是，他所面對的並不是鐵石心腸的人……甚至稱不上“人”。

“趙廣”

“是是是，我是——”

“慶元三年六月十一日，你於柳鎮戕害李氏兄弟，可知罪？”

剛想要用自己豐富“經驗”將這起事件修飾一番的時候，喉嚨上愈發尖銳的觸感令縣官趙廣放棄了一切思考：“我、我認罪，神仙饒——”

“慶元六年十二月七日，你於黑石村陷害劉氏一家，可知罪？”

“認、認罪——”

“慶元八年二月二十一日，你於桑河村將詹氏屈打成招，可認罪？”

“認罪，認罪”

……

隨後，在周圍所有人那呆滯的目光中，柳鎮高高在上的縣令趙廣就那樣梗著脖子，神色驚慌的將自己任職以來二十多載所犯下的罪行悉數陳列說明，看那一幕就像是有誰正用著致命的利器頂在他脖子上強迫他說出來一樣。

縣官趙廣的“坦白大會”持續了接近半個時辰，期間在場的每個人都絲毫不敢妄動，原本伸出手打算搗毀祭壇上祭祀品的幾個士兵更是臉色慘白，唯恐趙廣趙大官人口中的“神仙”找上自己。

最後，趙大官人的“坦白”內容無法避免的來到了當下。

“元豐十六年五月三日，你於昆侖山下行對神靈不敬之事，可認罪？”

早已經失去了一切思考餘地的趙廣毫不猶豫的用嘶啞的嗓音呼喊道：“我認罪，認罪！”

之後，在趙廣那半是恐懼半是不安的視線中，一個威嚴而冰冷的嗓音在他腦海中響起：“那麽，伏法罷”

“伏、伏法？”

用了三秒鐘的時間思考這個詞語所蘊含的意思，當趙大官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恐色彩時，喉嚨前雪白的光芒直接穿過，帶走他的一切不甘與恐懼。

而在周圍的士兵和村民們看來，卻是趙大官人在自言自語了半個時辰後突然大喝一聲栽倒在地，當一位捕頭小心翼翼的接近縣官時愕然發現這位在柳鎮內不可一世的趙大官人已經失去了呼吸，那兀自睜大的眼中所流露出來的滿是驚恐。

“死了……”

茫然若失的，站起身的捕頭對著眼前已經開始混亂的士兵們喊道：“死了——縣令大人，遇害了！”

一片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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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哪怕是對於仙神之說再不屑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昆侖山腳下發生的事件確實有些邪門。

柳鎮的縣令在奉旨拆妖祠的時候突然中了魔怔，將自己一輩子做的所有壞事全部都出來不止，最後還被活生生的嚇死，而在場的幾百雙眼睛卻看不到任何逼迫縣令的人，完全是趙廣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以至於在最後雖然被定性為謀殺朝廷命官但卻沒有任何人敢去找犯人。

一則是根本沒有“犯人”可找，二來……

“如果真的是昆侖山上的神仙幹的，你去找‘犯人’不是老壽星上吊——自尋死路嗎”

“就是，而且那按照趙廣自己說的那些罪行，就算被斬首個幾次也夠了，只是被嚇死已經便宜他了”

“喝酒喝酒，這種事情少說為妙”

……

之後，隨著趙大官人的魔怔被害，來自朝廷的拆除昆侖山妖祠的命令也受到擱置，幾乎每一個在那天跟隨著縣令前往昆侖山腳的士兵都悄悄的跑到祭壇跪拜祈求昆侖山神仙的原諒，別說是拆除，就是讓他們在山腳下拿起兵器都不敢了。

也正是受到這一事件的影響，原本只是固定在昆侖山山腳下幾個村莊的信仰逐漸擴散到了柳鎮和附近了幾個村鎮內，不少聽聞這一事件的人都抱著某種連自己都不清楚的心態開始祭拜起這位“昆侖山神仙”，祈求著對方的庇佑。

“嗯……早生貴子？”

昆侖山，峰頂。

被雲霧籠罩的山峰上若隱若現的出現了一座占地大約三畝有餘的古樸建築，它的存在就跟圍繞在山峰上的霧氣一般似乎隨手就能將它揮散，卻又一直停留在原地未曾消失，給人以一種矛盾的感覺。

而就在這座木樓的內部，坐在一個同樣顯得模糊的香壇前的裏藍卻露出好奇的神色。

肉眼可見的，香壇內的煙氣正緩緩的向上增加，他們來自於每一個信仰著“昆侖山神仙”的人，但這些信仰卻沒有山腳下的那幾個村莊們純粹，而是帶著某種“回償性”而來的。

例如裏藍此刻所接觸到的這道信仰，他的凝視程度比較輕微，代表著對方的信仰並非多麽堅定——只是一個念頭就會消散的程度，而且這道信仰還不是說想要拿到就拿到，是必須在實現對方願望的基礎上才能融合使用，否則強行融合驅使的話非但無法增加“通天”的力量，相反的還會互相牽制抵消掉原本就能夠驅使的部分能力。

搖搖頭，裏藍直接將這道念頭捏碎。

雖然只要完成這個願望，發出這個念頭的人類也會因此對“昆侖山真神”報以感激——變相的提高信仰程度，但期間需要耗費的時間和精力就不是裏藍所願意去執行的了，更何況……

“你的任務可不是‘送子’”

擡起頭，對著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對面的“通天”，裏藍語氣平淡：“兵主殺伐，執掌青萍的你需要的是敬畏和恐懼……嗯，現在敬畏的量是足夠了”

望向香壇內部那翻滾的煙霧，裏藍眼中突然露出笑意：“接下來，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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