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第九號碼頭平民窟的一員，吳勝從來不認為自己跟周圍的人又什麽不同。

同樣做著一樣的沈重體力勞動，同樣領著稀薄之極的報酬，同樣啃著粗糙食物果腹……是的，並沒有什麽不同，對比起這座碼頭上超過一半的體力勞動者，他跟他們並沒有什麽區別。

直到改變命運的那一天。

“轟——”

“噠噠噠——”

“救——”

“烏拉——！”

“鎮壓叛黨，格殺勿論！”

彌漫在第九號碼頭平民窟裏那股惡臭的氣味不知何時已經被刺鼻的硝煙氣息所取代，火焰吞噬著視野中的一切事物，明明是就發生在身邊的事情，但無論是聽覺，視覺，亦或者是觸覺，似乎都漫無止境的向後延遲，恍惚的面對著正在這一切。

知道那一身絕望的呼喊。

“阿勝，不要——”

“鏘——”

倒映著那猙獰的刃口，巨大的劍刃撕裂了前方那熟悉的背影，也一並撕裂了吳勝的“世界”，在那麽一瞬間，他能夠感覺得到，自己已經永遠的失去了什麽。

現實與虛幻的隔離被冰冷的劍鋒切斷，呆呆的看著那倒下的身影，吳勝麻木的端起手中不知何出現的突擊步槍，對著前方的龐然大物扣動著扳機。

梭形的子彈在真正接觸的一刻，除了能夠帶來一絲火星之外就被那堅硬的裝甲彈開。

意識到了這邊的異常，正要轉身離開的鋼骷慢慢停下，將兀自往下滴著鮮血的巨劍高高舉起，在背後那熊熊燃燒的火焰投射之下，漆黑的陰影覆蓋了吳勝能夠看到的整片視野。

“啊——————！！！去死吧你們這些雜種！！！”

短短不到半分鐘的時間50枚子彈盡數打空，然而這一切依舊沒能夠改變什麽，舉起的巨劍依舊會落下，奪走了自己一切的人還是會繼續活下去，而自己呢？

就這麽——

“滋——”

刺眼的光束從鋼骷前方駕駛艙位置突兀的探出，伴隨著人形機甲上方迅速黯淡下去的電子光芒，機載巨劍無力的墜落，砸到地面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吳勝呆呆的看著前方的一幕。

渾身籠罩在漆黑色袍子之下的身影握著那柄黯淡的光刃走到自己面前。

“……想要覆仇嗎？”

在那雙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眸子下，吳勝完全沒有思考的空間與餘地，僅僅是遵循著內心那份最本能的仇恨，慢慢的點下頭。

“那麽”

名為“吳勝”的最後一個意識，定格在了這一秒：“去做吧”

瞳孔中的仇恨與悲傷，盡皆被迷惘所取代。

當“吳勝”再一次恢覆“清醒”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然後殺死鋼骷駕駛者的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不僅僅是從空間上，還從他的記憶中。

在此刻的“吳勝”記憶裏，這家鋼骷的駕駛者是在即將殺死自己的一瞬間被來自遠處的狙擊打穿駕駛艙而死，自己僅僅是僥幸逃得一命。

然而在這種差異之中，卻有一些“東西”被完整的保留下來。

轉過身，對著地面上直到最後一刻依舊擋在自己身前的兩具屍體跪下，用力的磕了三個響頭，隨後吳勝一把抓住突擊步槍，向著槍聲最為激烈的地方跑去。

背後，幽藍色的火焰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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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

並沒有誰宣布，但在將攔在前方的最後一道關卡摧毀之後，一直沖所有人都產生了這種明悟。

他們用著來歷不明的武器，對著聯邦的士兵發起沖鋒，以數倍乃至數十倍於對方的傷亡，最後沖到了外面，然後都結束了。

“我們……是叛軍嗎？”

語氣呆滯的對著旁邊一位半只手臂因為擦到了加特林子彈彈道而差不多被打斷的平民問道：“朝廷……會出兵，會圍剿我們嗎？”

嚅囁著嘴唇，被詢問者卻不知道究竟該如何作答。

最讓人絕望的事情，莫過於在在從絕望之中獲得希望之際，卻發現那是更深的絕望。

中華聯邦對於叛軍的處置是怎麽樣的？

這種事情，早在日覆一日的渲染傳播中被每個生活在這片土地裏的人獲曉了。

鎮壓，剿滅——或者簡單點，屠殺，株連。

為了穩定自己的統治，那些把持朝政之人做的可謂是不留餘地，他們的想法很簡單也很有效，殘酷的鎮壓能夠讓起義者在決定起義之前考慮一下失敗的後果，但對於現在的這些人來說，這已經都成為定局了。

無論他們如何辯解，都無法改變他們確實拿起武器與聯邦的士兵戰鬥的這一現實，哪怕他們的初衷僅僅是為了活下去。

轉過身，陳廣怔怔的遙望著背後那片燃燒“故鄉”，他們在那裏失去了一切，但那似乎還不是重點，現在又要迎來更為絕望的未來——

“各位父老鄉親——！”

下意識的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陳廣看到了那個爬到了報廢車頂上的男子。

——他跟自己沒什麽不同

在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陳廣就心底就產生了這種結論，穿著一樣破舊的衣服，拿著一樣的武器，面臨著一樣的境遇，然而為什麽……

“我的名字是吳勝，住在東街13號的吳勝——我跟你們每個人一樣，過著被這些鬣狗剝削，壓迫的日子。我以為我的一生會就這麽過去，每天累死累活領著連填飽肚子都不夠的錢，然後期盼著那一天能夠掙個老婆本娶個婆娘，渡過自己這狗娘養的一生”

是的，這麽想的並非只是吳勝一個人，在第九號碼頭的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也許在尚且幼稚的時候也曾想過改變，但最終卻被現實所壓垮，包括陳廣在內，人們都只是沈默的看著那個在車頂上聲嘶力竭吶喊著的身影，看著另一個“自己”。

“但是，我錯了！”

“就在半個小時前，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些鬣狗毀滅了！”

“他們沒有任何理由，甚至連借口都不屑說出，只是跑到我的家裏來，用子彈和刀鋒肆意的奪走我的一切！”

恣意揮灑的淚水中，所有人都能夠感受得到那份仇恨，以及決意！

“現在，我們已經是‘叛軍’！什麽都沒有做，只是為了活下去就變成了‘叛軍’！”

“聯邦法律，叛軍皆斬，株連九族！”

“既然我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了，就連生存的權力度被剝奪，那我們還得一直忍下去，直到屠刀落到脖子上嗎？！”

“憑什麽他們可以這麽做？！奪走我們的一切，然後心安理得的享受原本屬於我們的一切，看著我們的痛苦取悅——憑什麽？！”

“就憑他們投了個好胎嗎？！”

撕心裂肺的呼聲，仿佛一直傳到了世界的盡頭。

“我們也是人類，也有生活在一片天空之下，有呼吸，有說話，有活著的權力——”

因為過度攥緊而蒼白的拳頭高高舉起，在這一刻，發出了那個足以讓整個世界驚顫的吶喊。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ps：感謝讀者“格林格林”的10000打賞，加更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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