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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那被宰殺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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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既是一個孕育著某種秘密轉折的虛假結局,又是走向最終覆歸理性和真理的第一步。它既是表面上各種人物的悲劇命運的會聚點,又是實際上導致最終大團圓的起點。]

2015年11月22日,普世君王節。

希利亞德·拉米雷斯看著鏡中的影像,調整潔白的祭披和聖帶的位置,威廉就站在他身後一點,默默地看他做事,不知道怎麽顯得有些欲言又止。

教堂裏已經開始有信徒入場,總體安靜,但是還是能聽見連綿不斷的腳步聲和人們的喃喃低語,彌撒就快要開始了。

這將是拉米雷斯自聖若翰洗者大教堂的事件以來的第一次彌撒,諸聖節的時候伊萊賈·霍夫曼的人把那副聖伯多祿殉道的油畫寄到教堂之後,再沒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安全局那位特工再三保證事情已經完全得到了解決,拉米雷斯自己也認為自己可以回來繼續勝任教堂的工作——反正就算是他在休息的時候也依然在處理文書工作——但是威廉還是有些心神不寧。

畢竟,他親眼目睹了全過程的發生,也足夠聰明到可以猜出伊萊賈·霍夫曼搞出那麽多聳人聽聞的事情的目的到底是什麽;甚至,他現在知道了一個他不該知道的秘密。這解釋了他現在為什麽站在拉米雷斯身後,焦躁地把自己的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

最後拉米雷斯終於開口了。

“威廉,”他嘆了一口氣,給自己戴上象征著主教的高冠,轉過身來,“你是不是想問點什麽?”

威廉垂下眼睛,就只盯著拉米雷斯手指上的主教戒指,他低聲問道:“我表現得很明顯?”

“這沒什麽的,”拉米雷斯非常寬容地回答,“畢竟我表現得也非常明顯。”

——好吧,天啊,他們顯然已經開始談論莫德·加蘭了,在威廉甚至還沒太準備好要這麽開口的時候。他其實很確定他那倒黴哥哥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說不定還是全世界第一個知道這檔事的人,但顯然莫爾利斯塔不願意多說,只會笑瞇瞇地指揮威廉去“問本人”。

威廉簡直不願意想,他的兄長到底從這種事情上獲得了多少扭曲的樂趣。

“……所以您承認它?”威廉小聲問。

“我不願意說謊,那麽也沒有什麽遮遮掩掩的必要。如果在霍夫曼襲擊大教堂那天我們沒有被打斷,我可能會在他問我的時候就承認。”拉米雷斯看著他,綠色的眼睛湖泊一般平靜。

//“您是個神父,您發誓不會向上主說謊,是嗎?”那個時候,伊萊賈·霍夫曼如此問道,伸手指向加蘭拉丁十字交界處佇立著的十字架,“您能向著十字架和祂起誓,您確實沒有和莫德·加蘭發生過肉體關系嗎?”//

現在,威廉怔怔地盯著弗羅拉大主教,他其實早就或多或少地猜到問題的答案——或許,在霍夫曼當初問的時候,他看著拉米雷斯露出的表情,就已經猜到了那個答案。但是那和由拉米雷斯親自承認還是不一樣的。

“我曾發誓要為了天主終身保持獨身,”拉米雷斯平緩地敘述道,“然後我愛上了一個塵世中的女人。”

“我還是感覺有些難以想象。”埃弗拉德重覆道,他站在鏡子前面,調整著自己那條領帶的結。他不是很想參加彌撒的時候戴著羅馬領去,無論如何,那就算是混在信徒裏也有些太顯眼了。

一想到教堂裏的人群,他還是感覺到有些畏懼——沒人指望一個受害者能從監禁的陰影裏這麽快擺脫出來,他花了很長時間克服有人從身後接近的時候的驚跳反應,過了這麽長時間還是經常做噩夢——不過既然伊曼紐爾說好了要跟他一起去,那應該就會沒事的。

伊曼紐爾在他身後探頭探腦地看鏡子,對方的領帶系得比第一次穿正裝的中學生的還糟糕。克普托在他們腳下轉來轉去,試圖吃掉每個人的褲腿。

伊曼紐爾笑了笑,問:“沒法想象哪個部分?是一個安全局探員幫咱們擺脫了那個記者的部分、還是那個探員是拉米雷斯的地下女朋友的部分?”

埃弗拉德嘆了一口氣,他的時候會懷疑自己到底是怎麽淪落到這一步的:有的時候他深深的質疑,“伊曼紐爾·弗格爾的男朋友”和“幼兒園園長”這倆詞其實是同義詞。他轉身把年輕人揪過來,開始按著對方重新給他打領帶。

“‘地下女朋友’是個什麽詞?”他忍不住問。

“我覺得地下情人這個詞有些不太尊重她,”伊曼紐爾聳聳肩膀,稍微揚起下頷好配合他的動作。“我嚴重懷疑拉米雷斯樞機可不會為了肉欲這種理由跟別人維持一段關系——畢竟霍夫曼襲擊聖若翰洗者大教堂那天被傳上網絡的那些視頻咱們也都看了嘛,他可不是那種人。”

“對,但我依然感覺到有些驚訝。”埃弗拉德承認道。

說真的,他自己順應了自己的本心,突破了某條倫理道德上本不應該突破的藩籬是一回事,有一天忽然聽說紅衣主教早就站在那條界限的另一頭,則是另一回事了——伊曼紐爾在裏奧哈德·施海勃造訪之後不得不把前因後果解釋給埃弗拉德聽,那個時候他心裏的感覺可不僅僅是震驚了。

更不要說——

“她對我說:‘等到現在這些事情解決之後,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當時,伊曼紐爾這樣對埃弗拉德解釋道,“然後她問我,你願不願意跟大主教吃個午飯。”

平心而論,“跟大主教吃個午飯”當然沒問題,從離開伊甸島之後,埃弗拉德·洛倫茲還尚未見過霍夫曼一案的任何受害人,他估計大主教那邊的情況也是如此,他們早晚得踏出這一步——他們還得進教堂、回歸日常生活、得至少在跟人談起往事的時候脊背不再顫抖,誠然如此。

但是,既然他和大主教的情況如此特殊,顯然這頓“午飯”中加蘭探員和伊曼紐爾也會在場……那這個場景怎麽被搞得那麽像四人約會?

“相信我,不要把加蘭探員想得這麽覆雜。”已經跟加蘭聊了不少時間的伊曼紐爾當時很有創建性地說道,“她打的就是四人約會的主意——不用緊張,我會給你們弄一頓簡單的午餐,這樣就算是你發現不太想跟大主教聊……那些事情,也不用被困在餐桌上那麽長時間。”

且不說加蘭這個念頭離經叛道在什麽方面——總之最後,事情似乎就這樣定了下來:拉米雷斯在普世君王節當日有一場彌撒,等他把這事處理完了,他們會去伊曼紐爾的店裏吃午飯,雖然店關門了,但是水電都沒停,伊曼紐爾前一天就把食材準備好,可以用一下那裏的廚房,另外兩位不適宜在公眾面前露面的神職人員還可以借此機會找個安靜的地方談一談。

伊曼紐爾對加蘭的這個提議好像異乎尋常的熱情,埃弗拉德知道他在心裏打什麽主意: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多出去跟別人交往,伊曼紐爾知道他們兩個在一起能起到很好的作用,但是也知道這仍然不是足夠的。

現在,埃弗拉德終於把他的領帶系好,還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他做這事的時候很是專註,稍微皺著點眉頭,看得伊曼紐爾很想去親他的嘴角。

“你很緊張嗎?”他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自從那些事發生之後,埃弗拉德很少去人非常多的公共場所,這也是個事實。

“倒也沒有,”神父慢吞吞地回答,他似乎是斟酌了一下,就好像不知道應該吐露多少真相是的,他總是對自己脆弱的部分有所保留,“但是你知道……伊萊賈·霍夫曼的島上有個小教堂。”

噢。

伊曼紐爾忽然懂了——最糟糕的那種頓悟。

(上次他有這種感覺,還是他和加蘭探員商量菜譜的時候,加蘭對他說:“我建議你不要做任何霍夫曼雇傭你去南菲爾格蘭特大教堂附近的那所宅邸裏制作晚宴的時候做過的菜式,尤其是所有配菜裏包括石榴籽的菜。”她說這話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而伊曼紐爾真的、真的不想知道大主教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知道吧,”伊曼紐爾想了想,低聲說道,“你不一定非要參加今天聖若翰洗著大教堂的彌撒的,我們可以晚點出門,直接到我的店裏去等他們,這沒什麽的。”

他們迎來兩秒鐘的靜默,埃弗拉德的手指依然若有所思地壓著他的領口,溫暖,鮮活,比多年前船上的那些模糊印象生機勃勃太多。

“我依然覺得我不能逃避這種小事,我不認為我可以就此走出夢魘,但是——”他頓了頓,聲音放柔和了一點,“曼尼,我和你一樣渴望正常生活。”

伊曼紐爾笑了笑,他沒太忍住,然後又覺得他不必要去忍,反正他們在家裏,而加蘭向他保證裏奧哈德·施海勃在十一天之前就離開了這個國家。因此他抓住這個機會湊過去親了親對方的嘴角,感覺到了柔軟的皮膚和須後水的味道,他評價道:“真勇敢。”

“一腔孤勇沒有任何好處。”埃弗拉德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暗指他在霍夫曼的島上的時候曾經藏了一把餐刀在枕頭下面的事情,他已經敞開心扉到可以斷斷續續給伊曼紐爾講一部分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了。

“話雖如此,”伊曼紐爾說道,沒試圖掩飾聲音裏小小的笑意,“但是很迷人。”

威廉·梅斯菲爾德註視著大主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說真的,他早就知道會得到這樣的答覆了,因為拉米雷斯就是那樣的人,在沒有徹底下定決心之前,他不會突破某些界限。他不會放任自己用那種目光註視著另外一個人——威廉記得有的時候拉米雷斯不得不回辦公室拿什麽文件,那個安全局探員就跟在他身邊,動作冷漠而克制,衣服下面八成藏有武器,但是當大主教註視著她的時候,嘴角那點藏不好的小小微笑。

“我愛上了一個塵世中的女人。”

——對方現在穿著純白色的祭披,祭披下面是紅衣主教的紅色禮服,純潔與喜樂,聖徒的犧牲,沈重的教義和枷鎖。

“你不必露出這樣的表情,”拉米雷斯反過來安慰他,就好像他應該是他們之中更脆弱的那個一樣,“這又不是一場告解,你沒有替我保密的義務。”

威廉定了定神,確認自己全然了解了這句話中的含義,然後勉強回答道:“……這比‘這是一場告解’帶給我的壓力更大。”

“我只是不希望事情的真相給你帶來良心上的譴責,讓你陷入放任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發生卻只能緘默不言的境地,所以它絕對不能是一場告解。”拉米雷斯語氣平緩地解釋道。

“那您就是把您的命運交給我裁決了,由我決定是保守秘密或者公之於眾,您相信我的判斷到這個地步嗎?”威廉反駁,他也忍不住皺起眉頭來。他小的時候,莫爾利斯塔說他皺眉頭的樣子很像是父親,對方只是無心之言,但是他自此之後總是試圖克制自己不要太頻繁地露出這個表情。現在看來,人的習慣確實很難改變。

“我有的時候會覺得,還是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比較妥當。畢竟你應當也清楚,陷入強烈的愛情的人恐怕是沒有什麽理智可言的。”拉米雷斯說,似乎是笑了一下。

然後他頓了頓,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出下一句話:“有的時候我也不能確定我是否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我是否已經在自己尚不知情的情況下走進了寬門之中?……威廉,我不確定我是否與神和好,或者說真的,我並不確定我是否已經與自己和好了。”

威廉在這句話中讀出了他的潛臺詞:對於拉米雷斯來說,承認對莫德·加蘭的愛意和自己年輕時立下的誓願之間抉擇是十分艱難的,這畢竟仍是零和博弈,因為對於一個真的想要把自己奉獻給神的人來說,他的神職也不是那麽容易放棄的東西。

“接受自己不可避免的缺陷,接受自己曾犯過的錯誤,並且接受自己今後仍然還會犯錯……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威廉低聲說道。

但是這就真是一個錯誤嗎?因為一個神職人員愛上了一個人就要全盤否定他對神的愛?因為他們應發誓獨身,把身心都獻給神和教會?

“正是如此,”拉米雷斯的聲音聽上去極端平穩,像是那個清晨他赤足走過聖若翰洗者大教堂染血的地面的時刻,“我將在祂的寶座之前接受判決。”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威廉自己也沒能阻止自己想說的話真正沖口而出,他聽見自己說:“——我不會說出去的。”

拉米雷斯有點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我問您只是因為我想要得到真相,而我現在確實已經得到了。”他急急地說,總感覺自己在中途停下對方就會問自己一句什麽,“主教,感謝您對我坦誠。”

大主教註視著他,嘴唇翕動了一下。空氣安靜地吞吃著他們,樓下教堂大廳裏的聲音似乎格外震耳欲聾起來。

然後大主教只是說:“走吧,威廉,彌撒就要開始了。”

拉米雷斯上一次站在聖若翰洗者大教堂裏的時候,還是為唱詩班彈奏那架管風琴。

今天教堂裏的人不比諸聖節當天更少,畢竟普世君王節是常年期的最後一天,也意味著整個禮儀年循環的結束。今天結束之後,他們會吹滅祭壇下的最後一根象征著常年期的蠟燭,然後把全新的四根蠟燭裝飾在那裏。

拉米雷斯進入教堂的時候感覺到不少目光沈重地落在他肩上,那是執事們、助祭們還有無數的信徒,其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霍夫曼襲擊大教堂的時候在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觀看了霍夫曼錄制的那個威脅視頻、還有施海勃後來上傳到推特上的那些。

他隱藏在祭披之下的手心上還有猙獰的傷疤,雙手在捧著聖體匣的時候必然依然會輕顫。教堂裏燈火通明,但他知道轉頭就能看見冷冰冰的石頭十字架,保羅·阿德裏安曾經就掛在那裏流血而死,胸口被米迦勒雕像手中的利劍洞穿。

拉米雷斯在有些時候依然覺得視野邊緣有東西在晃悠,幾乎令他想象,只要他一轉身,就能看見伊萊賈·霍夫曼向著他微笑。

但是——

但進堂詠依然唱響,管風琴的韻律在高高的穹頂之下緩慢的回蕩,“那被宰殺的羔羊,堪受權能、富裕、智慧、勇毅和尊威。”

但是他們仍舊活著,歐陽會在周末發照片給加蘭,上面是他自己的女兒和伊洛娜拖著多米尼克去野餐的場景,他們周圍圍著多的令人震驚的狗狗。

但是他能看見埃弗拉德·洛倫茲神父坐在教徒之中,身穿正裝,嘴角微微的繃緊。那個他其實沒真正見過的金發年輕人坐在洛倫茲神父的身邊,肢體語言更放松些,但是控制不住三兩分鐘就往對方身上掃一眼,就好像對方會隨著日出變成泡沫飛走一樣。

而最為重要的是,加蘭坐在最後一排,沒端著那副“我只是個冷酷無情的保鏢”的架子,但是還是努力假裝自己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雖然拉米雷斯知道她依然會在領聖體之前溜走,但是他也不能再要求對方更多了。

加蘭隔著遙遠的距離註視著他,雖然看不清楚,但是拉米雷斯還是覺得對方在朝他眨眼。

他猜測加蘭的嘴角可能掛著一個柔和的微笑。

而進堂詠的唱誦聲停下來,管風琴的餘音依然在大廳之內莊嚴的震蕩。清晨的教堂沈浸在一片金色的光輝中,成百上千雙眼睛落在他的身上。

人群紛紛起立——

拉米雷斯擡起手,用戴著主教權戒的那只手在胸前劃過十字聖號。

“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

“阿門。”

【荊棘與百合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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