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隱士的安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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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他們誘惑的聖安東尼並不單純是欲望的粗暴犧牲品,而更多的是受到好奇心的暗中引誘。他受到遙遠而又親近的知識的誘惑,受到那些半人半獸的微笑的誘惑。]

“加蘭探員。”

莫德轉身的時候,伊曼紐爾·弗格爾正站在走廊的盡頭,洛倫茲神父在裏面的房間裏做筆錄,他當然就只能站在這裏幹等著。這個在網絡上備受年輕人的喜愛的美食評論家眉宇之間有一種不太引人註目的憂慮神色,他的臉上失去了那種標志性的笑容,看上去就好像是個血紅色的尖銳箭頭,明確地給旁觀者指出了其中缺失的部分。

“怎麽了?”加蘭頓住腳步,問道。她的時間寶貴,她不想把大主教一個人留在家裏太久,但是回去之前,恐怕有些事情必須得辦,無論她心裏最想要的是不是盡快趕回家。

“今天有個記者找到了我們,”伊曼紐爾皺著眉頭回答,“我想他恐怕拍到了……某些我和埃弗拉德在一起的照片,我不確定。他威脅要曝光這些,除非埃弗拉德告訴他霍夫曼那個案子的真相。”

果然。

加蘭輕輕地嘖了一聲:“那個記者是叫裏奧哈德·施海勃嗎?”

“是的,”伊曼紐爾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略有耳聞。”加蘭向他眨了眨眼睛,一般在這個時刻,她會向對方報以微笑,但是她今天沒有這個心情。不管怎麽說,她應該在回到希利亞德身邊去之前調整心緒才對,對方最不應該知道的一點就是,伊洛娜身上的某些特質或多或少地影響了她,他們還沒到可以談論那個問題的時候,或許他們最後永遠也不要討論那個問題為好。

“總之,”加蘭繼續說,“他提出這種要求,然後洛倫茲神父揍他了沒?”

說真的,安全局裏的很多外勤特工都對懷特海德報告裏那段“洛倫茲神父想辦法在枕頭下面藏了一把刀”的部分印象深刻,這從某種層面上也說明了他的特質。

伊曼紐爾好像楞了一下,然後他臉上多了一點笑容:“揍了。”

加蘭看上去顯然感到並不驚奇:“意料之中,或多或少的吧。我在關註著那個記者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他會報道有關霍夫曼的事情或者是關於洛倫茲神父的任何事情。我很快就會去處理……他的那些問題,我會把它放在待處理事項的第二條的。”

不知怎麽,伊曼紐爾不怎麽想問加蘭的“待處理事項第一條”是什麽,她說“處理”那個詞的時候,語氣總令人有點毛骨悚然。

“那就好,”伊曼紐爾喃喃地說,其實他並沒有完全放心下來,“我知道他會盡力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但是我擔心——”

“我明白。”加蘭的聲音幾乎算得上是善解人意了,但是她的目光依然銳利、冰冷,“對了,伊曼紐爾,等到現在這些事情解決之後,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狗狗溫暖的皮毛就壓在他的手指之間,伊曼紐爾給克普托餵狗糧的時候有點走神,心裏更多想得是他早些時候跟加蘭的那段匪夷所思的對話——事情就是這樣,在你以為你近乎已經完全了解了這位國家安全局的特工的時候,她總能給人搞出一點意料之外的幺蛾子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加蘭會“拜托”他那麽一件事,真的,這件事裏透露出的信息量未免也有點太大了。

他不確定現在要不要把他們那段對話最後那部分內容告訴洛倫茲神父,那太……匪夷所思了,而且現在看上去恐怕也不合時宜。

——對於他們兩個現在這種狀況來說,尤其不合時宜。

埃弗拉德盡力想把自己裝成跟沒事人一樣,但是那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完全不成功的。晚飯食之無味,同以往一樣是伊曼紐爾做飯,然後埃弗拉德去洗碗,這種相處模式對於室友來說已然足夠,但是……

伊曼紐爾收起狗糧袋子,洗了手,在穿過起居室的時候被對方堵了個正著。

洛倫茲神父的指尖還有點潮濕,恐怕會有一股洗潔精留下的人造香味,伊曼紐爾不知道為什麽在心裏默默地盤算著要不要把洗碗機加上需要購買的清單,他確實喜歡做飯,但是或許世界上沒什麽人喜歡洗碗。他在想著某些日常的、漫不經心的事情,就好像這是一個錨點,帶他們遠離伊萊賈·霍夫曼造成的陰影。

他在那場航行結束之後做了些自己的妹妹被殺死的夢,做了些埃弗拉德被殺死的夢,現下那些場景全朦朧在抽象的簾幕之後。他意識到,他們都盡力偽裝自己確實全然無恙,但是往往越是這樣,夜晚降臨之後那些夢魘越會變本加厲地歸來。

神父說:“我們需要談談。”

“呃,好。”這年輕人回答道,腳下不安地挪動著,“談什麽?”

他擔心——他確實擔心,在經歷了這樣的事情之後,他們之前的全部努力又會付之東流。埃弗拉德會回到過去的狀態,會排斥他……更糟糕的,因為那個記者的事情,他會離開。

因為從現實意義上來講,他們確實是悖德的。埃弗拉德·洛倫茲是個神父,他當然不應該喜歡上一個比他小一輪的年輕男性,這段話裏任何一個詞被挑出來都足以令人身敗名裂。

(而加蘭,在這一刻他在心中不受控制地想著。上帝啊,加蘭,她是怎麽做到的)

洛倫茲神父當然是個勇敢的人,所以對霍夫曼的島上其他人的遭遇,他不會吐露一個字。但是……那也並不是說他就應該自己受苦,對吧?或許施海勃會揭發他們,總之,也許最安全的處理辦法就是讓埃弗拉德離開,或者他自己離開。

畢竟伊曼紐爾到底算是個公眾人物,他知道那些窺探的視線和人類的喉舌的傷人之處,他知道那些不息的留言饑餓地咀嚼吞咽他們,柔軟的舌頭能折斷骨頭,確乎如此。

所以他現在只是看著對方,等著埃弗拉德吐出下一個字,那就是他要做出的裁決。這位神父依然微微地皺著眉頭,眉心被擠壓出輕微的褶皺,讓人格外想要伸手撫平。他開口之前顯然踟躕了一下,這讓伊曼紐爾心裏更慌了。

然後,埃弗拉德低聲說:“對不起。”

“……啊?”

伊曼紐爾慢了半拍才給出反應,說真的,這種情況下最糟糕的反映。他臉上傻乎乎的表情可能出賣了他,因為顯然埃弗拉德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擺出了他看著他的白癡學生的時候會露出的表情:他的眉毛擡高了。

“等一下,我沒太明白,”伊曼紐爾急促地說,像是個急於補救的大學生。不知道怎麽,他感覺自己好像有點暈乎乎的。“為什麽要向我道歉?”

埃弗拉德打量著他,然後嘆了一口氣。

“你看,我拒絕被施海勃威脅,我也不想向公眾暴露霍夫曼一案的其他受害者。”他很有耐心地說,“雖然他手上有那份辭職信作為證據,但是說白了還是太過薄弱了,更不要說他還要顧及到安全局——總之權衡之下,他還是更有可能作為報覆向公眾公布我的情史。”

洛倫茲神父頓了頓,他臉上竟然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簡直不像是在談論自己的事情。

“伊曼紐爾,你很年輕,受到許多人的關註,前途大好。”他相當嚴肅地說,聲音裏似乎有一絲淡淡的疲憊,“我不知道你是否想要向大眾公開你的性取向或者感情狀態之類,但是在沒有仔細考慮這方面問題的情況下就先一步去挑釁了那個記者,對此我很抱歉。”

伊曼紐爾卡殼了。

真的不能全怪他,雖然他又不是沒談過戀愛的毛頭小夥但是……這不應該是一般神職人員的思維回路吧?

對整個狀況更沒有幫助的是,他腦海的一角還在針對“擺出現在這個表情的洛倫茲神父有多性感”這個論點瘋狂作詩。

“我——但是這件事裏最重要的不是我!”在一片混亂中,他聽見自己在說,“埃弗拉德,你是個神父,如果施海勃打算曝光這件事情的話,你要怎麽處理……?”

“按照程序,”洛倫茲神父冷靜地回答,“我會向拉米雷斯樞機申請豁免獨身,他會把我的免職申請提交給聖職部,一旦聖部通過,我就可以免除鐸職。”

他說得未免太過輕松了,簡直就像是一個普通人打算辭掉一份工作一樣,但是伊曼紐爾明白其中的意義當然大不相同——因為這意味著放棄之前二十年的所有努力,違背自己領受聖召時的誓言,這無疑是一樁醜聞。

而且最為重要的是,伊曼紐爾知道對方是真的、真的願意為這個職業奉獻終生。

伊曼紐爾意識到自己在搖頭,這真是又諷刺又痛苦,他激烈地反對道:“但是——”

埃弗拉德·洛倫茲的目光固著在他的臉上,他的目光依然嚴肅、毫不動搖,意味著這件事情沒有回轉的餘地。他再次嘆息了一聲。

“沒有什麽‘但是’,年輕人。”

洛倫茲神父就這樣冷靜地一步向前,一只手按在伊曼紐爾的肩膀上,就著這個姿勢堵住了他要說出口的每一句反駁。

當時,伊曼紐爾出於一種極端矛盾的——“千言萬語被字面意思上地堵在嘴裏”和“被百萬歐元大獎砸中了”交織在一起的非常覆雜的情緒中,拋去這一切不提,埃弗拉德的嘴唇真的十分柔軟,跟他內核的那種堅硬大相徑庭。那些粗糙的、稍微冒頭的胡茬的尖銳觸感在他的皮膚上一擦而過,烙下了火一般的滾燙觸感。

“誠然,到那個時候我會放棄我在天主教會的職務。”埃弗拉德拉開了一點距離,輕聲說道,那雙色彩斑駁的眼睛之中的神情是那樣的冷靜且篤定,“但是並不因為此我就會疏遠神,也不是說我因此就不能與教會修和——伊曼紐爾,這沒什麽的。”

“這不值得。”伊曼紐爾小聲回答道。

因為最為不幸的是,一個人是無法就這樣生活下去的——左右他們的人生的東西還有很多,名譽,社會地位,無數人沈重的目光。伊曼紐爾作為頗受網絡關註的年輕公眾人物,最為了解語言的力量。

“在……那些事發生之前,我可能也會這麽覺得。”洛倫茲神父的聲音裏似乎多了點笑意,他伸出手去,近乎溫柔地摸了摸伊曼紐爾的頭發,“但是相信我,這確實是值得的:沒有比這更值得的東西了。”

伊曼紐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雙美麗的眼睛依然註視著他,金色的睫毛輕微地下垂,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點抖了。

“您要是再這樣的話,”他輕聲說,“我就控制不住要吻您了。”

埃弗拉德看著他,目光銳利,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你要知道,弗格爾先生,”這位神父的聲音依然平靜,只是摻雜了些微妙的、可親的刻薄,“於我而言,實幹家永遠比理論家更加值得敬佩。”

莫德·加蘭站在街邊的快餐車邊上,穿著一件非常、非常沒品味的連帽衫,帽檐壓得很低。她的穿著打扮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萎靡不振的大學生,熬夜寫了十天論文的那種,只要一個轉身就會淹沒在人海裏。

她手裏拿著兩個紙盒,是從快餐車買的咖喱香腸:被烤得焦脆的香腸被切成小塊,上面淋了一層混合著番茄醬、咖喱粉和其他香料的醬汁,盒子的另外半邊堆著配餐的、剛剛炸好的薯條,這堆食物小山上面插著幾根木質的簽子。

她拿著這堆東西在路邊站了三分鐘不到,在薯條開始軟掉之前,有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從她手裏拿走了咖喱澆得比較多的那份香腸。

加蘭掃了那個人一眼。

“你怎麽一副沒看見泰茲卡特很遺憾的樣子?”赫萊爾·伊斯塔微笑著問道,他那身看上去就貴得要死的襯衫和西裝外套可和手裏那份快餐香腸不太搭調,但是這顯然不妨礙他用簽子插起了一段香腸送進嘴裏。“他好像是去創作新作品去了——好像是關於米迦勒和基督受難?這些元素加起來幾乎算是一幅色情油畫了。”

“這就是為啥我不願意跟你一起吃飯,你就是為了嘲笑我才來的吧?”加蘭涼颼颼地問。

“唉呀,我對你可一向盡心盡力,莫德。”赫萊爾用非常真誠的語氣說,微妙地在聲音裏摻雜進了一些受傷的音調,“我對我的學生們一向特別優待,當然也包括我們的加布裏。”

加蘭打量著他,嘴角掀起了一個譏諷的弧度:“說到這個,我之前就很想問你了——你跟摩根斯特恩上過床嗎?”

赫萊爾嚼著嘴裏的香腸,跟一只倉鼠一樣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舔過嘴唇上的醬汁;他的動作有種輕快的從容,嘴唇十分飽滿。

如果不看那雙眼睛的話,赫萊爾長得十分英俊:那是一種大眾化的、不具令人印象深刻的個人特色的英俊,看上去近乎是完美的,但是卻奇怪地令人容易遺忘。那是一張人們會願意在酒吧裏搭訕、在臟兮兮的廁所裏來一炮或者背著自己的丈夫調情的臉,等到天亮以後,這張面孔就會隨著酒精的消散和理智的回歸被人遺忘,因為夜晚的情人不屬於現實生活,沒有人會為一張英俊的面孔放棄自己平穩無趣的人生。

但是如果看著那雙藍紫色的眼睛,這張英俊的面孔就好像是個被包裝精美的甜蜜陷阱了,讓人想要下手之前不得不三思——總之:他長得就很像是加布裏埃爾會發展一夜情的類型,就好像莫爾利斯塔·梅斯菲爾德一樣。

加布裏埃爾向來喜歡英俊的男人,更不要提他們好像認識許多年了,按理來說,她不下手才是說不過去。

“為什麽你會這樣想?我從不跟我的學徒上床;在已經建立的緊密聯系裏摻雜性的因素可並不算是明智。”赫萊爾眨了眨眼睛,那些咖喱粉並不是很辣,但是他本來顏色很淺的嘴唇還是被辣的紅彤彤的。“為什麽問道她呢?她怎麽大主教了嗎?”

“背叛了我,把案子搞得一團糟,還讓我向你問好。”加蘭冷哼了一聲。

“加布裏會幹出這種事情我並不奇怪。”赫萊爾一邊對付薯條一邊心平氣和地說,就算是在吃路邊快餐,聲音仍然聽上去溫文爾雅。“既然她特別提到了我,那麽我猜事情跟某些殺手有關系?”

加蘭盯著他,最後用手裏的簽子點了點他的胸口:“我懷疑你早就知道我要什麽了,否則你也不會出門來跟我吃這種鬼東西。”

“別用那東西對著我,莫德,”赫萊爾露出了一個微笑,聲音像是毒蛇般低沈而柔軟,他眼裏有某種短暫的、鋒利的神情一閃而過,“你知道,我真的很討厭被人用什麽東西指著。”

加蘭不說話了,就那麽看著他。

赫萊爾哈了一聲:“你就沒法放棄,是嗎?”

“涉及到希利亞德的時候,恐怕不能。”加蘭聳聳肩膀,“我在這方面是很堅持的。”

“唉,好吧。那讓我們談談‘老托比’。”赫萊爾隨意晃了晃手,把那個還沾著少許醬汁的盒子丟進了街邊的垃圾桶,他吃東西的動作很優雅,但是動作也很快。 “這個人加入金枝已經有七八年了,混得不怎麽好:從黑幫裏轉行出來之後在這行裏不太好混,更不要說他實際上是霍夫曼的人;總之,他有幾個手下,大概是霍夫曼當初安排給他的。你要是去找他,恐怕得對付七八個人,不過我猜那對你來說並不難。”

“所以,”加蘭看著他,“那位‘托比’的地址是?”

“啊,你可是要讓我出賣我的組織了,加蘭小姐。”赫萊爾笑著說道,他顯得很愉快,真的過於愉快了。他把手伸進了西裝內袋裏。“稍等片刻,我當然可以滿足你的願望。”

此時此刻天空依然昏暗,雨卻還是沒有落下來。

他們最後是一起跌進了伊曼紐爾的床墊裏面。

伊曼紐爾絕對是忘掉中間的什麽部分了,或者這個英俊的中年人的嘴唇有一種令人失憶的神奇功能——要不然他絕不會選擇他自己的臥室,連起居室的地板都比這裏好,畢竟他臥室的墻上還貼著《蝙蝠俠:黑暗騎士》的電影海報呢。

這裏唯一比起居室好的一點是,他們好像好歹記著關上了門,所以在他湊過去亂七八糟地親吻埃弗拉德的嘴唇的時候,可以聽見克普托在外面撓門的聲音,不管怎麽說,在克普托面前做這種事還是太過了。

埃弗拉德的嘴唇很薄,但是現在被他咬得發紅了,而從他嘴唇之間發出的聲音足以令石頭燃燒。對於伊曼紐爾來說,事情更多是散碎的、瑰麗的碎片,關於對方頭發卷曲的弧度和暗沈的金色光澤,從他敞開的襯衫領口逐漸爬上來的柔軟的紅暈,還有那雙眼睛,摻雜著星星點點的金色斑塊的深綠色,那完全是燦爛而非人的。

他表現出一種奇異的坦蕩的從容,這主要體現在他縱容這個年輕人做的事情上。他熱情地回應那些親吻,允許對方噬咬他的肩膀和鎖骨,準許對方用手指揉亂他的頭發。當他擡起腿的時候,膝蓋近乎放蕩地、親昵地夾在伊曼紐爾的腰側。

這一切都過於順利——夢幻一般順利,帶著恍惚的不真實感,是這些年有的時候會出現在伊曼紐爾的夢裏的那種場景。在那樣的夜晚,他依然會夢到那艘船,他夢到發動機和與其相配的白帆,運河浩蕩的水波,而那個神秘的陌生人(放蕩的婊子)、突然的來客(黑幫的情人)就站在甲板上,帶著一種迷人的、類同來自其他世界的神秘悲戚。

他洞悉一切平凡事物的秘密,因此他只能是來自另一個毗鄰的世界。他不是來自有著堅固城市的堅實大地,而是來自水無寧靜的大海,來自包藏著許多奇異知識的陌生大道,來自世界下面的那個神奇平原。

他在這艘船上體味到了怪異的愛情,因為當你在一天之內愛上了一個人的時候,本就是一件瘋狂的事情。這一刻,伊曼紐爾確實真實地親吻著埃弗拉德,如同最接近他幻夢的一刻。那些燥熱理所應當地從他的骨髓之間焚燒起來,他輕而易舉地被欲望推至這狂熱的海洋的最深之處,那位神職人員近乎順從地舒展著身體,讓他把髖骨粗暴地撞向他的兩腿之間,但是——

伊曼紐爾停住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還是在胸膛中砰砰亂跳,但是他稍微直起身,拉開了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

埃弗拉德的聲音還是喘的,或者是抖,伊曼紐爾第一次發現這兩者之間沒有什麽明顯區別。埃弗拉德皺著眉頭,低聲問:“怎麽了?”

他以為自己表現得並不明顯,他以為伊曼紐爾並不會註意的,但是……埃弗拉德的臉色並不好,他的面色有些蒼白,皮膚在伊曼紐爾碰到他的時候爬滿了雞皮疙瘩;此時此刻,盡管他還是盡量舒展著身體,但是指尖已經攪進了床單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那些布料。

伊曼紐爾不瞎,而這甚至不是最明顯的。最明顯的部分在於:他完全沒硬起來。

“埃弗拉德。”伊曼紐爾看著他,慢慢地說,這個場景比較不尷尬的地方在於他們兩個基本上還都穿著衣服,非常尷尬的地方在於他現在硬得厲害,但這也不能怪他,畢竟他還不到三十歲呢。

他頓了頓,小心地問道:“你剛才是不是驚恐發作了?”

埃弗拉德·洛倫茲看著他,然後忽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伊曼紐爾小心地從他身上挪開,把自己的重量壓在床沿上;埃弗拉德洩氣地撐起自己的上身,他伸出手去挫敗地摸著自己的額頭,他的頭發本來就卷翹,現在看上去甚至有些亂蓬蓬的了。

他說:“我搞砸了,對吧?”

伊曼紐爾看著他,歪了歪頭,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看上去很像是一只對人類感覺到好奇的鳥。然後他說:“你知道我們一般不用這麽功利性的詞來形容愛情吧?”

他稍微低下了一些頭,用手指輕輕地觸碰著埃弗拉德的手腕:那上面有一道尚未淡去的傷疤,是手銬粗暴地拷在他的手腕上之後留下的傷痕。伊曼紐爾摸著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膚,能感覺到皮膚之下對方脈搏迅疾地、幾近驚恐地跳動。

“埃弗拉德,你不用通過這個來證明什麽,”他思考一般慢慢地說,措辭十分謹慎,“我們可以慢慢來的。”

洛倫茲神父搖了搖頭:“我不——”

“就算是事情曝光之後有些人向我們惡語相向——以我對他們的了解,甚至寄來死亡威脅——我也不會因此離開的。”伊曼紐爾的聲音聽上去甚至很平靜,這與這個年輕人通常給別人留下的印象並不相同。許多人以為他是個愉快的、熱情的青年人,卻忽略了這個平時真的喜歡鉆進廚房鉆研菜式的家夥其實相當有耐心。

然後他把那只手握住,湊到嘴唇邊。他感覺到洛倫茲神父僵硬了一瞬,就好像想要把那只手抽走,也好像有什麽實質性的驚恐就要從他的皮膚下面掙脫出來。但是他最後什麽也沒有做,任由伊曼紐爾親了親他手腕上的那道傷疤。

伊曼紐爾還記得他溜進弗羅拉大學的階梯教室的那天,看見洛倫茲神父刻意地拉扯著袖口遮住了這道傷疤。

“更重要的是,”他的嘴唇壓在那片皮膚上面,繼續說道,“你不必要通過……性,證明你已經完全走出來了,不用假裝自己在這段短短的時間之內已經完全康覆,我們可以盡量把步調放慢,這沒什麽。”

“問題恰恰在這裏。”洛倫茲神父直視著他,悄聲說道,聲音中仍然有一種不死的恐懼。“我走不出來。這一切最終只能證實我確實軟弱:在那個島上的時候,我幫助不了別人,也拯救不了自己;在我試圖逃出去的時候,使你也陷入了危險之中;甚至於他死了,用一封信也能夠——伊曼紐爾,他勝利了。”

“他沒有!”伊曼紐爾激烈地反駁道,他緊盯著埃弗拉德,那雙眼睛看上去真誠得像是藍得可以把人淹死的海洋。“你知道嗎?霍夫曼——他不止一次雇傭我去準備晚宴,當他綁架拉米雷斯樞機的時候我再次見到他,看著他的眼神,我就明白他實際上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和你的事情。但是從基爾的教堂開始,他一直沒有殺死我!”

他猛然吸了一口氣,那些話就這樣浮現在他的腦海裏,那樣清晰自然——他早就應該想到的,不是嗎?霍夫曼不殺死他的原因?伊曼紐爾緊緊地抓著埃弗拉德的手腕,把剩下的話吐了出來,越說思路就越清晰:“因為您!因為您一直在抗爭,因為您永遠不屈服,所以他必須把我當做威脅您的把柄留下,否則他沒有把握控制您——”

“當時在那個小教堂裏不也是那樣嗎?因為您向他妥協了,答應跟他離開,他才沒有殺我?”伊曼紐爾困難地吞咽了一下,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他依然覺得愧疚。“還有上次遇到搶匪的時候也是,如果是他勝利了,您又怎麽會去救我?您怎麽有勇氣跨得出那一步?”

伊曼紐爾停頓了一下,嘴唇有些發抖。洛倫茲神父註視著他,表情介於不可置信和某種奇怪的溫柔之間,很難看見他臉上露出那種溫柔的表情,那個表情無疑是美的。

伊曼紐爾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他小聲說:“……一直都是您在救我,您就沒有意識到嗎?”

他們沈默了一陣,然後埃弗拉德低低地嘆息了一聲。他緊繃的肩膀仿佛松弛下來一些,仿佛整個人都柔軟了下來。伊曼紐爾膝蓋交替、小心地爬過去,在不壓制他胸口的情況下慢慢環過他的肩膀,湊過去親他的嘴角和面頰。伊曼紐爾是實在很擔心自己做出什麽壓迫性的動作、令對方想起之前不好的經歷,但是幸運的是,他好像做對了。

“我們可以慢慢來,還有許多時間呢。”他又小聲重覆了一遍。

埃弗拉德掃了他一眼,他好像稍微精神一點了:“我確實是寧可這麽想,但是有些人還硬著呢。”

“……”伊曼紐爾卡了一秒鐘,然後繼續氣急敗壞地去啄吻他的唇角:“你不要對三十歲之前的人有什麽偏見!就算是年輕也可以忍住好長時間不做愛的!——當然,我確實沒法否認很多人心裏永遠充滿了做愛之類的事情。”

埃弗拉德低低地笑了起來,他的聲音低沈,聽上去簡直像是琴弦在共鳴。他終於感覺到自己的心似乎正在落回原處,因為這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無時無刻不向他展示自己的堅持和毅力。或許伊曼紐爾是對的,伊曼紐爾是不會走的,而他或許也是可以熬過去的。

這次,這個年輕人小心地環著他、黏黏糊糊地親他,幾乎沒有在他的身上施加什麽力道,但是他還是願意順從地倒下去,沈沒在被褥的深處,讓伊曼紐爾用親吻和手指把他吞沒了。

最開始只是輕柔的親吻,纏綿的,那雙手隔著襯衫撫摸他的皮膚,不敢越過雷池一步。而埃弗拉德本人,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很容易地情迷意亂了,或許這個年輕人確實很容易令他卸下心防。總之,伊曼紐爾一邊親吻他一邊千辛萬苦的克制自己的畫面確實令人心軟,令人聯想到毛茸茸的金色小狗,他的底線在對方面前一退再退。

可是就算是他對此有多坦蕩也沒法用語言把他想表達的意思說清楚,他把手指掛在對方牛仔褲的褲腰上,意有所指地把對方拉近。年輕人瞪著他,虹膜的藍色清澈無辜到令他窒息。

“你要是想……”他艱難地措辭,感覺到自己從脖子到臉都火辣辣地紅起來,每一個被他罵哭的學生在這一刻都應該感覺到世界觀崩塌,“我想或許——不進去的話也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表達了什麽意思,也不知道伊曼紐爾明白了沒有,有些話語淹死在他的嘴唇上面,有些東西從心臟下頭破土而出。伊曼紐爾親吻他的時候,他的胸膛燃燒般臌脹,溫泉浸透了般飄飄然。那年輕人的手指有一根溜進他衣服下面,試探性地,確認他沒有忽然僵硬或發抖,然後那雙手蜘蛛一般爬進去了。

剩下的畫面是這個夜晚的餘燼,那年輕人的嘴唇繾綣地留戀在他的脖頸和胸膛,親吻著他的脈搏,如同膜拜異教的神像。伊曼紐爾小心翼翼地解開扣子,剝開布料,洞穿皮膚,直視他的靈魂。在某幾個他感覺到終於安全了的時刻,他就會願意敞開自己,那是一系列關於蚌殼、柔軟的皮膚和赤裸的魂靈的比喻。

埃弗拉德仍然不確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承受伊曼紐爾進入自己,畢竟魔鬼的笑容和無止的海浪依然潛伏在靈魂的一角,隨時準備卷土重來。但是有一點伊曼紐爾是對的,他們確實可以慢慢來。所以他在床單上舒展自己,那床單不是伊甸島上冷冰冰的味道,甚至也充滿了年輕人陽光的氣息。

他容許對方在親吻他的同時操他的腿,硬而熱的性器磨蹭著腿根柔軟的皮膚,把黏糊糊的液體蹭在上面,把皮膚磨出一層柔軟的桃紅色。那近乎是淫糜的,但是他並不在乎。年輕人依然親吻他,沒完沒了,好像用這些吻來汲取氧氣,嘴唇之間吐出可笑的讚美詩。那沒什麽不好,粗大的陰莖重重擦過他的會陰和睪丸的時候他渾身顫抖,年輕人笑著傾身,吞下他渴求的呻吟。

這就是發生在夜晚的故事,最後他甚至縱容那年輕人用手指握攏他的陰莖,他在操進對方的拳頭裏的時候腰肢震顫,伊曼紐爾的眼睛不熄的群星那般亮。他的嘴唇和眼睛在一起微笑,這個笑容在空氣裏寫下了家和巢穴,愛與溫暖,諸如此類的字眼。

在這燃燒殆盡的時刻埃弗拉德念著那些破碎的詞句,他說上帝啊,他說曼尼,他嘴裏的名字從一個真神跳到一個偽神,各個都值得頂禮膜拜。他說我愛你,王爾德說這個字眼比祂的名字更偉大。最後他說帶我走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好像在說殺了我吧。

然後伊曼紐爾·弗格爾親吻他的額頭,救拔他的靈魂。

註:

①本文中神父申請豁免獨身的程序參考教皇本篤十六在位時的有關信函。之所以免職程序要由拉米雷斯開展,是因為拉米雷斯是洛倫茲神父的教區主教。

②真的,誰能不愛諾蘭,我超愛諾蘭。

③他洞悉一切平凡事物的秘密,因此他只能是來自另一個毗鄰的世界。他不是來自有著堅固城市的堅實大地,而是來自水無寧靜的大海,來自包藏著許多奇異知識的陌生大道,來自世界下面的那個神奇平原。

——福柯《瘋癲與文明》。

【愚人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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