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他們心懷最壞的未來,鄭重對待當下的每一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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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們最忘情的時刻。

相抵的鼻尖, 相擁的懷抱,幾乎片刻不曾分離。無需互訴衷腸,只消一個眼神就能望進對方心裏。

姜簡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鐘洵也沒有奢求他的回答。

他們心懷最壞的未來, 鄭重對待當下的每一刻。

每一分溫存, 每一秒親昵。

良久, 姜簡的睫毛顫了顫, 他在空氣中嗅到一絲血腥。

於是停下動作,唇瓣輕抿, 目光停留在近前。

鐘洵的襯衣上兩顆扣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蹭開,一道淡淡的血痕從他心口破開。

他忽然意識到鐘洵和他一樣在承受著回到過去必須要付出的代價。他僅僅是精神上承受強烈的刺激都已經很難熬了, 何況是肉骨凡胎的折磨?

鐘洵瞥見姜簡眼中的心疼,不由心虛地直起身, 意猶未盡地舔了一下嘴角, 摟著他講了他進入荒蕪之地後發生的事情。

說到二十年前的那天, 他垂著頭緊緊抱住姜簡。

“為什麽要自責呢?”姜簡聲音清亮,“從二十年前到現在, 你一直都在拯救我呀。”

他回抱住鐘洵,像安慰曾經那只大白狼一樣, 一下一下順著他的頭頂拂過。

鐘洵心尖一酸, 直起身,一籌莫展地看他;“難道我們以後就只能這樣才有機會見面嗎?”

無數次進入混沌無序的時空, 在漫長而孤獨中找到相遇機會。

“為什麽不問問神通廣大的樹?”姜簡仰著頭, 手指勾起鐘洵的一縷黑發。

雖然他也意識到自己在圖書館遇到的黑發風衣男人就是鐘洵, 但樹還給鐘洵一頭黑發這件事卻真不在他的意料中。

“唯獨這個問題它不理我。”鐘洵嫌棄地說, “我要承受回到過去的代價, 痛到想死, 也不得不借用它的力量,沒法一直威脅它。”

姜簡目光閃了閃:“不回答不代表它不知道,說不定有它不想你知道的解決方法呢。”

“那就只能等我回到β世界,親自見它一面。”鐘洵想了想,“你在這個世界還有要做的事情,對嗎?我陪你等著,”

姜簡看了一眼時間;“對,第一天咱倆被關小黑屋,你在地下實驗室遇到的應該是我。看上去我到地下實驗室,應該是需要取回什麽東西?”

雖然不知道前路該怎麽走,但過往的記憶正在一步步指引著他們此刻的方向。

“那是秦瀚設置的實驗室。”鐘洵走到門前,往外看了一眼。現在是上課時間,學校圖書館裏幾乎沒什麽學生,“如果咱們去那裏取秦瀚留下來的東西,會不會和五樓的星空長廊有關系?”

“有道理,上去看看!”

兩人瞬間斂起眸中的瀲灩和暧昧,腳下無聲地往樓上走去。鐘洵看見姜簡輕車熟路地刷著卡,忍不住問:“哪來的?”

姜簡下頜往大廳中央環形詢問臺一點。

身著工裝的女人正低著頭,緩緩翻著書頁。

“我是第二回 和她對話的,這一次應該沒關系。”姜簡勾起嘴角,“人很好說話。”

而且對好看的人脾氣格外好,格外優待。

“很像任繁星。”鐘洵收回目光,點評道,“難怪秦瀚在這個世界的縫隙地帶。”

“你也覺得對不對?”姜簡跨上樓梯,回頭看他,“按照之前唐尹他們的設置,每個子世界都有記憶藍本。如果說青巒村和縫隙地帶是基於秦耘的記憶,那曙光二中世界的記憶藍本除了林棠,可能還有秦瀚吧。”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五層。

走到舊期刊閱覽室的門口,姜簡步伐一頓,目光往一旁自習區的墻上看了一眼。沒記錯的話,這裏應當有一張Faizal實驗室留影紀念的照片。

他腳下轉了方向,朝著角落相框的舊照片走去。

鐘洵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信步跟上。

“奇怪?之前分明是很模糊的!”姜簡俯身湊近,驚訝道,“你看它清晰嗎?”

當時那張照片上很多人的臉都模糊不清,唯一能辨別出來的,便是秦耘、秦瀚兄弟和任繁星。而現在,他驚奇地發現,這張照片每一張面孔都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眼前。

“清晰的。會不會是因為當時我們都沒有恢覆記憶的緣故?”鐘洵輕輕靠坐在自習區的桌子旁,“當時節目系統數據都是互通的,如果照片裏的人會刺激記憶恢覆的話,節目場景應該會隨之調整,只展現屏蔽系統認為你可以看的部分。現在節目體系完全被我摧毀,看到的畫面應該就不一樣了。”

“這是唐尹嗎?”姜簡指著畫面中最年長的西裝男士,而後指尖往旁邊一挪,“這是基斯醫生,那這位應該就是他的死對頭,克裏夫了。”

鐘洵順著姜簡的肩線看過去,也看到了熟悉的人:“這不就是挾持你的那個管家。”

姜簡搖頭:“黃唯唯說了,挾持我的不是克裏夫,他只是死前借了秦耘的研究成果,把自己的記憶植入在管家身上了。我們在城堡裏見到的管家是擁有他部分記憶和意識的變異狼人罷了。”

“這張照片裏沒有費澤爾。”

“他把宿主身份轉移給唐尹就死了,這大概是唐尹還是宿主的時候拍的,任繁星還沒在研究中出事故……”

姜簡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照片角落的一對夫妻。

“怪不得對我模糊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得更仔細了。

畫面中姜風和周梓的容顏還是記憶裏的模樣。

不過數年的親緣,在和姜繁重逢之前,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的父母竟然是這樣的人,更沒有想自己原就生長於樹所創造的世界。

“到底親子一場。”鐘洵聲音低沈,“沒有他們,我就沒有你了。”

“嗯,但也只剩親子一場了。”

幼時的恐懼在無數次咀嚼中被沖淡;曾經的絕望在姜繁一聲聲的刺激下,終是化為胸中一口濁氣,悉數吐出,便不再繚繞心頭。

他有了新的家人。

電子城裏撿下他的顧稔,如今依然盼著他回家的賀憫之,還有……鐘洵。

姜簡指尖輕輕落在姜風和周梓的臉上,輕輕揮去,似乎要與過往作別。

拇指剛剛離開舊照片,他的瞳孔微微震顫了一下。

“這裏是不是還有一個人?”他指著周梓身後,不知道是拍攝設備的問題,還是相紙積年,周梓身後的人有些糊。

“我看看。”鐘洵直起身,擡手搭在姜簡肩上,下巴落在他頭頂,“好像是有一個人。”

入夜了,曙光二中的教學樓燈火通亮。

學生們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晚自習,姜簡屏息凝神地走進醫務室,摸到當初他們發現的機關,悄悄走了下去。

這一天的他自己在小黑屋留守,只有鐘洵進入了地下實驗室。

如果要讓一切按照既定的方向發展,他必須要在那個時間點之前走到實驗臺。

從圖書館出來前,他和鐘洵進了舊期刊閱覽室轉了一圈,終於知道他要回到實驗臺找什麽東西了。

他們這次並沒能轉動閱覽室盡頭那個能讓墻壁消失的旋鈕。

相反,觸碰到旋鈕的瞬間,墻壁上彈出了一道提示:

[請插入Faizal通行證,訪客請等待。]

鐘洵仔細回憶著他上一次見到這個旋鈕的模樣,仿佛某種極限版《一起來找茬》的游戲,在旋鈕的中央發現了一個卡槽,原先那裏寫有Faizal的字樣。

兩人推測他們在第二次進入節目時,這個旋鈕是插入通行證後的狀態。

而整個曙光二中,只有秦瀚自己的實驗室裏可能存放著他的通行證。

他如期而至,不僅在抽屜裏找到了輕薄小巧的通行證,還順手摸出了秦瀚放在角落用以防身的煙/煙/彈。

劇本是寫好的,演員……也就位了。

他看向一旁的屏風,等待過去時間線上的那個鐘洵屏住呼吸靠近。謹慎地拉起剛才從醫務室翻找出來的口罩。畢竟鐘洵身手了得,他可不敢輕易讓他窺見自己的面孔。

屏風與地面的摩擦聲,仿佛電影拍攝現場的打板聲。

他靈巧地躲過鐘洵的出擊,甩手往角落擲出煙霧/彈,在鐘洵抓住自己的瞬間,把秦瀚放在抽屜裏的那份《繁音系統改造第一期實驗名單》塞進他手中。

最後,施施然留下一句:“是見面禮,請支隊長收好。”

一氣呵成,趁鐘洵怔在原地時,飛快地溜了出去。

沿著原路返回,剛從地下上到醫務室,姜簡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天晚上,林棠也來過,並且在醫務室裏設計讓懲戒者殺死了那位叫周星海的嘉賓。

不能久留!

他沒有摘下口罩,趁有人來之前,立刻離開了醫務室。

然而還沒有等他返回圖書館,就看見過去這條時間線上的溫思黛和宋知返站在通往圖書館的路上,不知道在說什麽。

姜簡進退兩難,猶豫之際,看見鐘洵站在教學樓的天臺上向他招手。

“幸好,我感覺差點就要被那兩人發現了。”姜簡爬上天臺,走到鐘洵身旁,“究竟是我的表演太精彩,還是當時的你懈怠了?我居然覺得從你手中逃脫得挺輕松。”

鐘洵聳了聳肩:“因為當時精神共享的時候你的狀態不好,我就先撤了。怎麽,覺得自己可以了?要和我練練嗎?”

姜簡清冷地開口,果斷道:“打住,我拒絕。”

話音一落,兩人相視而笑。

天臺上,時間靜靜流逝,他們等著過去的一切按照應有的軌跡向前發展,等所有人都回屋休息,等林棠動手後回到自己的宿舍,兩人悄然返回圖書館。

走到五層,姜簡把卡槽插入旋鈕上,向右輕輕一轉。

不再像原先那樣有提示,墻壁如他們所料,從眼前消失,露出後面的無底洞。

“等一下。”姜簡一把拉住準備一躍而下的鐘洵,“還有一件事。”

“我們必須要確保自己第二次進入節目才行,對不對?如果沒有第二次重來,我不會在這裏遇見從未來來的你。”

“你的意思是……”

“我剛才在想,如果是曙光二中內部的人發現了周星海的屍體,他們真的會報警嗎?或者說秦瀚真的會放任他們報警,讓警察來自己的實驗基地調查嗎?繁音系統和懲戒者都已經更新換代到非人的地步,我想沒有人希望警方調查追究。”

鐘洵眼睛一亮,一切瞬間串了起來。

“草,所以唐尹也是我們喊來的?!”他在空中打了一個響指,不禁頭皮發麻,“不行,我得緩緩,我已經分不清到底什麽是過去,什麽是未來了。”

“我們從混沌無序的水裏過來,過去就是未來,未來也是過去。”

姜簡凝神,在虛空中喊出了唐尹的運行密碼。十秒後,閱覽室盡頭出現了熟悉的身影,眉間猙獰的疤痕落在兩人眼中竟無比親切。

“你們是?”這段程序並沒有在唐尹自己的監獄世界那般聰穎,中規中矩地確認他們的身份。

走完流程,才問:“有什麽吩咐?”

鐘洵飛速地安排:“今晚這裏有兇殺案,但大概率不會有人主動報警,你要帶人在明天早晨前來,就說接到了匿名電話,開始調查。並且如果在學校裏看見我們倆,不要公然相認,默認我們是警隊便衣臥底就可以。”

姜簡想了想接著說;“如果調查到一個情況不明的公司,就接著往下挖,公司的人會想辦法支開你,阻礙你調查。”

程序唐尹硬邦邦地接受指令:“還有嗎?”

鐘洵隨口說;“還有,你要活潑一點,把我們當同事好吧。”

說著他科普了一番當初在青巒村給他和姜簡設置的身份信息。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姜簡吸了一口氣,將他當初滿心的懷疑悉數轉化為另一種表達,“如果調查過程中有人來自首,你就將他帶走結案,不用再繼續追查下去。”

如此一來,秦瀚就會解除危機,撥動樂譜將他們送回七天前。

“好的,明白。”程序唐尹頓了頓,“我們之前見過嗎?你們好像對密碼和指令很熟悉的樣子。”

姜簡和鐘洵重重點頭;“當然。”

見過,在其他世界。

有了唐尹對過去進展的保證,兩人懸著的心慢慢落地,終於能心無旁騖地跳下去這深淵一探究竟。

耀眼的金色光芒包裹著他們,籠罩在金色中的鐘洵緊緊牽著他的手,用力一拽,將他抱在懷裏,雙手護在他腦後。

姜簡鼻尖抵在鐘洵的頸側;“不會很痛的,放心。”

如他所說,他們沈沈落在地面上,頭頂光芒散去,換上了一片深邃的星空。天河從兩人中間鋪散開去,形態太各異的星球一個接一個顯現,周而覆始地運行在各自的軌道上。

懸空的巨大表盤從頭頂緩緩落了下來。

這一回,金色鑲鉆的指針並沒有轉動,它安安靜靜停在12的位置。

鐘洵側過肩,護在姜簡身前。

“上面有人,小心。”他低聲說,“看上去不是秦瀚。”

金色鑲鉆的指針上坐著一個人,他擡頭仰望著無垠的星河。

“看見了,的確不是他。我上次見秦瀚,他是從表盤下面的門裏走出來的。”姜簡捏了捏鐘洵的掌心,“我想我猜到他是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回顧指路:37,58,61,107-108,139

收伏筆好快樂(#^.^#)

第147章 救活曾照在他心頭的這束光,哪怕從此走到命運盡頭也沒關系。

那人坐在表盤正中心的位置, 手扶在頸側,像是在沈思,又像是在遠眺。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姜簡再熟悉不過了。

很快,他頭頂指向12的金色鑲鉆的指針向右轉動, 以那人為軸, 順時針走向數字6的位置, 恰好停在姜簡和鐘洵面前。指針尖端的凹槽能容納兩個人, 仿佛一種另類的電梯在迎接他們登臨。

他們先後邁上去,靜靜等待指針轉動。

當指針轉動到數字9時, 他們和那人站在了同一個水平線上。

姜簡直起身,與那人對視。

“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那人轉過身放下手, 含笑望著他,鏡片反射出淡淡的光。

姜簡從口袋裏拿出一張舊照片。

曙光二中圖書館裏那張人像更清晰的照片, 在他母親周梓身後, 仍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局促不安, 不修邊幅,左右轉著腦袋, 不敢看向鏡頭,以至於畫面沒有完全捕捉到他清晰的面部。但過目不忘的姜簡對這個身形絕不陌生。

“我該怎麽稱呼你?秦耘, 顧稔, 還是別的什麽……樹的宿主?”

坐在表盤中央的那個人,和他們在青巒村見到的秦耘一模一樣, 沒有了電子城地下室的潮濕和陰郁, 蒼老但風度翩翩, 如沐春風。

就連回溯過唐尹記憶的鐘洵也不得不承認當初姜簡看到秦耘時的失態。

這個眉眼任憑誰看都會覺得, 就應該是顧稔年老後的形象。

“就顧稔吧。秦耘確有其人, 我不敢頂替他的名字。”舊照片突然從姜簡手中飛出, 從空中飄落到表盤中央,被那人輕輕捏住,“你在青巒村的世界和縫隙地帶遇到的確實是秦耘本人,我只不過微微修改了投射在你們眼中的形象罷了。”

“為什麽要這麽做?”

“唔,因為想看看你還記不記得我,但是如果用我的形象怕你會懷疑,就又變得老了一點。”顧稔說,“唐尹的記憶屏蔽升級後,剛進節目的人會忘記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你不記得我了……”

“但是我記得。”姜簡打斷了他,“那時候我記得你,記得賀憫之。當然也記得鐘洵。那個時候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莫過於所有人失蹤的真相,所以我想不起來的是自己的身份,我的目的,包括鐘洵的臉,和之前調查的事情。”

顧稔淡淡笑道:“我想也是,你一直都是刨根問底的孩子,系統知道該怎麽權衡。”

姜簡目光犀利,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店主先生:“我現在依舊想要刨根問底,你和樹、和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麽關系?”

顧稔露出些許詫異:“哦?什麽時候發現的?”

“從在唐尹回憶裏看到你的時候就感覺不太對勁,這張照片加劇了我的懷疑。照片裏的時間算,唐尹還是宿主,我的父母看上去還沒有生孩子,既然這個時候你就在這張照片裏,你又怎麽可能只是被姜繁從外面帶進來的程序員?”

姜簡頓了頓,吐了一口氣:“還有當初在電子城地下室,你的電腦屏保,是一棵樹。”

一張風景照片而已,一棵樹而已。

但心中的疑問變多起來後,一棵簡單的樹也足以成為他懷疑的證據。

顧稔微微楞了一下;“差點忘了,你從小就過目不忘。”

回憶起姜簡小時候,顧稔臉上浮現出懷念的神色。

他看著指針另一端遠遠站立的人,心念一動。鑲嵌的鉆石依次綻開,仿佛在指針上鋪開了一條晶瑩的道路,將指針尖端與表盤中央連通。

顧稔向姜簡伸出手:“走近點,我好久都沒有這麽近看你了。”

鐘洵在身側輕輕拽住他,有些緊張。

姜簡反手握住,看向顧稔;“他能一起來嗎?”

“當然,為什麽不呢?”

得到顧稔的肯定,兩人相繼踏上鉆石綻開的路,走到表盤中央,星空的軌跡似乎更加清晰,每一條軌跡都像一條樹枝,而每一顆旋轉的星球都像是樹枝上的一片葉。

顧稔歪頭看了一眼兩人牽著的手,撇了撇嘴:“你找的男朋友真不錯,不僅把我當成有問必答的樹洞,還動不動就威脅我。”

鐘洵心中一震,很快穩住身形避免腳下踉蹌,瞪大眼睛看向顧稔。

顧稔,就是意識之樹本身?

姜簡同樣震驚地看向顧稔。

將他撿回來的第一任養父一般的人,竟然是樹?!

“不是,你倆別這麽看著我。”顧稔感覺自己被這兩人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仿佛自己沒穿衣服,“樹本就是從費澤爾的意識中誕生的,為什麽不能有自己的意識?”

剛誕生時,它的意識很簡單,就是生長。

費澤爾的觀測帶給他新生,他提供給它多少精神力,它就生長多少。

那時他們之間還算不上寄主與宿主的關系,它本能地對費澤爾抱有感激之情,在一個初夏傍晚,它在蟲鳴聲中帶費澤爾來到了自己的意志世界。

然而它沒有意識到,它將獨屬於自己的秘密分享給了一個有貪欲的人類。

它對費澤爾的慷慨變成了費澤爾對它不斷索取的開始,他不顧它的意願,擅自將其他人也帶到了它的小世界。

他有著強大的精神,有費澤爾在它就能一直存在。

費澤爾也似乎察覺到了它對存在的渴望,不惜以自己的生命做威脅,逼迫它在他面前一次次讓步,一次次妥協,不僅容忍他不斷帶人進來,還被他淩厲的精神竊取了部分創造新世界的能力,逐漸演變成後來畸形的宿主與寄主的關系。

“……你這真不是被費澤爾PUA了嗎?”鐘洵靠在表盤中央的站臺邊緣,“和他一比,我這哪裏算威脅?叫友好協商還差不多。”

顧稔輕哼:“費澤爾死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和宿主說過話了,他們想知道什麽都是從前任記憶裏獲取,或者自己探索。這麽長時間以來,你是第一個讓我找回和費澤爾相處的那種感覺的人。”

“我和費澤爾能一樣嗎?”鐘洵走到姜簡身邊,攬過他,“費澤爾是野心家,而我只想救我媳婦兒。”

沒等顧稔回答,鐘洵便繼續道:“那天在他家門口的人是你吧?本來準備敲門,但被我突然出現驚走了的那位先生,你原本就打算救姜簡的,對嗎?”

鐘洵的話語擲地有聲,聽得姜簡眉心不禁跳了一下。

他順著鐘洵的話繼續想下去:“所以姜繁帶我出去才會出現落點錯誤,我們被迫分開,所以你才那麽恰恰好就在電子城後巷撿到了我?”

顧稔無語地看著眼前兩個人無比默契,你一言我一語,把他要說的話都說了。

他動了動嘴唇,思緒飄到很久很久以前。

等兩人雙雙看向他時,緩緩開口。

“樹本身的確是有自己的意識,‘顧稔’只是樹生出的其中一抹意識。樹……也就是我的世界本來是靜止的,只是一片空間,沒有時間維度。

“費澤爾進來之後,這個世界才有了生長,有生命,時間流逝也伴隨出現。我們所在的這個星空長廊,並不是你們所知道地圖外,或者是縫隙地帶,而是這個世界時間維度的形態。

“那時唐尹剛取代費澤爾後沒多久,這裏外來的人多了起來,但他們都沒有像宿主那樣和樹建立聯系,生命的流逝別無二致,自然也會生老病死。最開始費澤爾死在樹下,什麽都沒有發生,在空中化為虛無,但是逝去的人越多,本應該完全消散的意識不能立刻被抹殺,對世界構成了威脅。”

鐘洵擰眉:“什麽意思?”

顧稔翻了他一眼:“這裏是意識先行的世界,意識存在就有可能借助樹的力量創造出實體存在,本該死去的意識有可能會覆活,這點一旦被這些人所察覺,當然是很危險的。”

姜簡了然:“……所以才有了荒蕪之地,對嗎?的確用意識廢墟更合適。”

“沒錯,荒蕪之地原本就是為此形成的。在實體消亡的瞬間將沒有立刻消散的意識收集起來,再慢慢煉化。不過,有些從外面世界進來的人真的很難煉化。”

兩人同時想到了沈慮。

那可是異調科重明小隊的前王牌隊長啊。

“荒蕪之地誕生之初和我原本的世界形態一樣,是靜止的,沒有時間維度。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時間星河裏有一條支流流進了荒蕪之地,試圖把荒蕪之地納入時間的管轄範圍。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只好在荒蕪之地裏切斷流向,控制在一片區域中。”

“所以那片潭水其實就是時間的支流積深而形成的。”姜簡喃喃道,“難怪可以從中跨越時空。”

“普通意識是穿越不過屏障的。”顧稔忍不住吐槽,“外面來的人如果精神力足夠堅韌,最多能回一次,之後都只能圍觀,你和姜繁之所以能多次回到過去……是因為你們出生在這個世界,一切規則都默認你們屬於這裏。”

“那你呢?”姜簡的目光描摹著顧稔的輪廓,落在他泛著微光的鏡片上,緩緩下移,看見他放在頸側的手,“你緊張,也有些不安。你把我們引到這裏是想做什麽呢?”

顧稔扶著脖子的手僵住片刻:“你又想到什麽了?”

“既然你是樹的一抹意識,那麽重新審視你之前的所作所為,就很奇怪了。你養了我一段時間暫且不說,配合警方讓賀憫之收養我應當是你不能在外面世界久待的緣故。但是後來,姜繁將你帶回去,聽從他的要求和唐尹共同設計節目系統,之後又偷偷逃出來,包括我進入異調科在查案時抓住你,被捕入獄,在獄中死去……都在你的設計中,對嗎?”

顧稔欣賞地看著姜簡,早在他五歲時他就領略過他的聰穎。可是這麽多年過去,褪去稚氣、棱角分明的孩子依舊能不斷給他驚喜。

“沒錯,還有嗎?”

姜簡定定看著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的疑點。

“節目的獎懲系統是你做的。”他沈吟道,“黃不行那個隨即選人加入節目的獎勵是你的手筆。”

“是我。”

“老黃記憶香薰裏的內容你也篡改過。他去報案根本不可能遇上自爆異調科身份的我和鐘洵。是你在刺激我和鐘洵的記憶恢覆。”

“聰明。”

難怪他一直覺得獎懲系統和節目的初衷背道而馳,所以這背後竟全是顧稔的身影。

“那我的排位始終99位?”

“也是我。099號也是我的一抹意識。”

“所以,同樣是你,讓秦瀚茍延殘喘地活到β世界,並且留下了能讓鐘洵回到過去的池水。可是……為什麽?”

“原因,你想不到嗎?”

顧稔深深看了一眼姜簡,那目光覆雜,滿含孤獨與淡然。

那一眼,讓他陡然產生了共鳴。

——他是因為知道自己應該這麽做,才去做的。

正如來到星空長廊前的他和鐘洵一樣!

他聲音有些顫抖:“是為了確保我的一舉一動都按照既定的軌跡發展,對嗎?設計那麽多事情也好,當我的場記也罷,都是為了不改變過去和未來的走向?”

顧稔指關節撩起眼鏡,另一只手抹了抹酸澀的眼睛。滄桑皺紋擁擠在一起的眼角蓄滿眼淚,被他輕輕一拭。這麽長時間,終於有人完全讀懂了他。

“我之前說了,這個世界只有我的時候,是沒有時間的。當時間維度在這裏形成後,我曾看過一個畫面,就在這裏,你們兩個人站在我對面的畫面。它告訴我,這是我的盡頭,這個世界的盡頭。

“也就是說,從有時間流逝那天起,我就在等著今天這個未來的到來。”

每一任宿主無論做什麽他都不會幹擾,因為他怕破壞了這個世界應有的未來。

“你母親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感應到了,未來站在我對面的人與她有關。所以我生出一縷意識化成人的存在,以她助理的身份留在她身邊。我知道未來的姜繁會讓你的父母親相遇,但我沒有阻止,因為沒有他們就沒有你。”

他是看著姜簡出生的。作為姜簡母親的助理,顧稔曾給他送過很多衣服和玩具。

“我知道姜風會在任繁星成為宿主後想方設法取代她成為宿主,我也沒有阻止,因為那之後不久,他便會喪命在未來自己孩子的刀下。

“姜風原本是想把宿主身份讓渡給你的,是我讓姜繁成為了下一任宿主,因為他會尋死擺脫我,而我會把鐘洵推薦給他當繼任人——他是未來站在我對面的另一個人。”

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今天,為了他們能夠像這樣站在自己面前。

一切都按照劇本在進行,但當周梓抱著姜簡逗弄他,肉肉的柔軟小手下意識緊握住顧稔的食指。

那一瞬間,仿佛有光照進空空蕩蕩的廢墟。

照進他的心中的荒原。

被費澤爾、被這些欲望蒙眼的人類欺騙而拖累的絕望,全都被這雙溫暖的小肉手治愈了。

所以,那天他原本可以在宿主身份轉移時進行遠程操控,卻還是去到了現場。

遲疑的手放在門上,不知該不該救那個孩子。

就在這個時候,身著風衣的男人踏著秋風淩冽地闖了過來,他看見未來的鐘洵,這才意識到,就連他心中的猶豫,也一同被寫在了命運裏。

“在地下室裏養你是我做過最出格的事情。”顧稔苦澀地笑了一下,“只有在我的世界裏才會有這樣的時間邏輯,有這樣淩亂的因果關聯,外面世界裏發生的事情是我沒有辦法完全掌握和幹預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造化弄人,在我無法幹預的地方,你們還是相遇了。”

沒法幹預,但是可以暗示。

他時隔數年再次來到外面,摸清楚情況後主動暴露自己讓姜簡逮捕自己入獄,再按照姜繁的心意在外面死去,在外面的世界留下了與樹同頻的波段,為之後的一切鋪好了路。

“為什麽一定要做到這種地步?”姜簡不解,“恪盡職守地守護著一個結局,為了什麽呢?”

“是啊,為了什麽呢?明明我只是一棵樹,一棵卑鄙求生、奢求有一些陽光就能生長的樹。”顧稔看了姜簡一眼,朝他伸出手。

姜簡順著他的眼神,緩緩將手搭在他皮膚皸裂的手上。

“可能因為這雙手緊握過我,讓我聽見了我沒有的心跳聲吧。”顧稔另一只手蓋在姜簡手上,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他,轉頭對上鐘洵有些緊張又期待的目光,“看來你已經意識到了。”

鐘洵點了點頭:“你剛才自己說過的。意識存在就有可能借助樹的力量創造出實體存在,本該死去的意識有可能會覆活。”

姜簡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顧稔。

“你更關心我做這些是為什麽,但你的小男友更關心你。”顧稔放下他的手,轉身面向空中靜靜流淌的星河,“我能覆活你,也只有我能覆活你。”

之所以讓一切保持原狀,費盡心思守著這個結局,只有一個目的。

他想救這個孩子。

救活曾照在他心頭的這束光,哪怕從此走到命運盡頭也沒關系。

話音剛落,顧稔變消失在眼前。

眨眼間,表盤碎裂,他和鐘洵墜落的剎那,蜿蜒的枝條將他們在半空卷起,參天大樹從虛空中顯現,星移鬥轉,顧稔的聲音環繞在星河間。

“以後,沒有樹,沒有宿主。鐘洵我會安安穩穩送他回到外面的世界,之後我將為你重塑軀幹。”

鐘洵消失的瞬間,驀然想起;“溫思黛還在β世界裏呢!”

“放心,我不會讓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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