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一個新的世界在他眼前憑空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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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影模式不只是在回溯方式上支持多人同步以及倍速播放, 就連承載記憶的意象也不再是蜿蜒看不到盡頭的長廊,而是露天的影院模樣。

夜幕星河高高懸在頭頂,柔軟的草地坐落在腳下。微風吹動著細草,螢火蟲星星點點在身側飛動, 遠處架起巨幅幕布, 身後是放映機和投影機。

脫離了溺水感, 姜簡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老唐這人, 還是有點浪漫細胞在的。”

鐘洵已經在放映機前搗鼓完畢,等幕布上出現畫面後, 走到姜簡身邊,席地而坐。

姜簡不可置否, 但他神色有些擔憂:“按你之前所說,他已經不是節目系統的負責人了, 他這麽做的目的……”

原先姜簡覺得唐尹把他和鐘洵送到這個世界, 幫他們恢覆記憶, 是有求於他們。可他連自己的記憶都備份好保存在這裏,很難讓人不懷疑他在未雨綢繆。

往更壞的情況想, 仿佛是交代後事。

“先看吧。”鐘洵抿唇道。

他雖然的確曾幻想和姜簡在浪漫的夜空下,看一整夜電影, 但總歸不是現在。

兩人很快找到倍速切換的方式, 畫面開始飛快地動了起來。

大多數孩子真正有屬於自己的記憶,也就是開始記事的時間都不算特別早, 唐尹也是如此。他們跳過了他優秀的童年和學生時代, 在他隨父母移民至海外、開始在異國求學時恢覆了正常速度。

“認知神經科學。”姜簡看到在生物學科頗有天賦的唐尹最終決定自己未來深造的專業方向時, 輕輕念了出聲, “果然。”

由於節目裏的經歷, 他對唐尹的選擇並不感到十分意外。

從時間上看, 彼時年輕的唐尹似乎身處在腦科學起步初期,而他的研究也停留在了解人腦的結構和功能層面,比他在這裏開發出記憶屏蔽系統所要掌握的知識初級得多。

唐尹按部就班的研究生活,被父母的意外身亡所打破。

夫妻二人正值發展開拓期的事業戛然而止,相反巨額的債務也落在了他身上,而政策對族裔之間的厚此薄彼更讓這個年輕人的求學之路變得雪上加霜。他申請了助學金,加入了幾個教授的項目,同時又要在學業和導師剝削之餘,昏天黑地接兼職補貼家用。

Faizal實驗室的邀請正是這個時候發到了他的手上。

寬裕的實驗經費和研究補助令他心動,他在春假買了機票決定去實地考察,如果情況真的如邀請中所說,他非常願意在畢業後選擇這裏。

他拎著箱子下了飛機,走向來接他的人。

那人身著白大褂,金發碧眼,摘下鴨舌帽頗為紳士地與他打了個招呼:“你好,我是Faizal。”

姜簡見鐘洵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蹙眉:“是他?”

鐘洵點點頭。

是那個發現了透明嫩芽又把它培養成參天大樹的男人,他對那醇厚富有磁性的聲音無比熟悉,他在夜色裏在自家花園和植物們自言自語時就是這般語調。

“您好,費澤爾先生。”唐尹受寵若驚,他沒有想到實驗室的大老板居然會親自來接他。

名為費澤爾的男人目光誠懇,惜才的態度不似作偽,他能猜到唐尹在他導師最新發表的論文中負責了哪一部分,連他博士畢業論文的方向都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和自己沈默苛責的導師不同,費澤爾先生更像是慈父一般。失去雙親的唐尹淪陷在實驗室優渥的待遇和許久未體味的關愛中。

Faizal實驗室是少有的跨學科實驗室,除了大學的經費讚助,和不少企業的合作支撐著實驗室的運作。

唐尹如魚得水,從費澤爾先生的得力助手做起,逐步還清了債務,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的研究者。

費澤爾與他亦師亦友,他們無話不談,他總是能在費澤爾身上感到親切和共鳴,雖說研究方向不同,費澤爾也總是能給他的腦實驗課題帶來啟發。

不過,這個宛如伯伯一般的先生遠比他的年齡看上去更蒼老。唐尹因他的知遇之恩,便自覺承擔起了實驗室的瑣事,希望能為他分擔一點,不要老得那麽快。

然而事與願違,即使費澤爾當了實驗室的甩手掌櫃,他也一天比一天蒼老,稱病缺席組會的時間也愈發多了起來。

盡管如此,他還依舊在給Faizal實驗室瘋狂招人,有很多人的面試唐尹都沒參與,他只知道唐尹大約是對後輩的質量感到不滿,一個都沒有錄用。

後來有一段時間,唐尹的實驗陷入瓶頸,無論是理論上的問題,還是現實中的問題都很難解決。而同時他心愛的女友也不告而別,他整日陷入焦灼和躁郁,險些染上不該染的癮。

他不想帶著愁容去見老先生,想著等自己這段時間走出瓶頸再去探望,誰知一等就等來了費澤爾病重的消息。

他匆匆刮了胡子,換了身幹凈衣服,跑到費澤爾先生家裏,卻看見他一個人靠在小花園裏的躺椅上,怡然自得地望著空曠的地方。

“唐,你能看見這棵樹嗎?”他問。

唐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裏分明只有一些土渣,費澤爾的目光卻好像有一個固定的落點。他如實地回答:“那裏沒有樹。”

“你也相信存在先於意識的,對嗎?”費澤爾淡淡笑了一下。

“如果您問的是我的研究範式,那麽確實是的。我的世界觀——我對物質和意識關系的認知決定了我的研究方法和我的研究過程。”

唐尹在他身旁的小凳子上坐下,輕輕撥開身邊一株他叫不上名字的花草。

他和費澤爾此前也有關於哲學問題的討論,在實驗室裏,認同唯心主義或唯物主義的人都在理論的基礎上有各自不同的研究手段。他想,在生命的最後,費澤爾或許有了新的認識或想法。

費澤爾卻沒有接著他的話繼續,交疊在腹部的雙手松開,從一旁的矮桌上拿起一疊紙遞給他。

“這個要死不活的貓,你聽說過嗎?”

“薛定諤?”

唐尹看著手裏打印出來的文章,上面是物理學界新生學科量子力學的諸多理論和假說。這上面的內容龐雜,一時半會沒法完全理解,他只是草草地瀏覽了一番,卻不知道費澤爾是何意。

“你不是一直想研究意識在大腦中如何形成,又如何被人所感知嗎?”費澤爾蒼老的聲音中含著一些隱秘的興奮,他看向唐尹,“有人說,意識也是一種量子力學現象。他們認為經典力學不能完全解釋意識的存在,說意識不是通過某種方式產生的,而是源自大腦、神經網絡中處於量子糾纏態的電子之間的相互作用。”

唐尹的目光落在紙面上,他看見費澤爾用筆在某一行寫的批註。

——意識從量子糾纏態的電子的波函數周期性坍縮中產生?意識引起量子坍縮?

“您最近開始研究其他領域了嗎……”他沒有說完,看到費澤爾閉上的眼睛,連忙噤聲。

“還有人說,我們之所有能看到宇宙萬物,是因為我們在觀測,有意識參與觀測。也就是說,意識參與物質世界的形成。”

費澤爾頓了頓,緩緩擡眸。

“你是不是覺得難以理解?唐,我剛才問你那裏有沒有樹,你說沒有。可是它真的不存在嗎?還是僅僅它只是沒有被你觀測到呢?”

唐尹動了動嘴唇,想要說自己的觀點,卻被費澤爾的按住了自己的手。

“讓我猜猜你想說什麽,柏拉圖?黑格爾?叔本華?”費澤爾緊緊捏著他的手,嶙峋的手掌下的力量竟如此之大,“如果這棵樹被你的意識察覺,在你的觀測之下,你還要否認它的存在嗎?”

費澤爾的話音剛落,唐尹便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撕裂感從自己身上傳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片空曠的地方,在某一個瞬間,忽然聽到了沙沙作響的聲音。

唐尹瞳孔驟縮,一片泛著青光的透明葉子從他眼前飄落。

眨眼間,一株參天大樹竟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裏竟真的有一棵樹!

可是為什麽?怎麽會?

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股撕裂感帶著他陷入了空間的扭曲中。再睜眼,他便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廣袤無垠的土地中央只有孤零零的一棵樹。

在這裏,這棵樹不再透明,它和原先那個世界的相似植株一樣,蒼翠而高大。

它根植於腳下幹涸的的土地,卻能如此蓬勃,仿佛根本不依賴任何養料便能茁壯生長。

“它的確不靠肥料和水生長。”費澤爾的聲音從樹後傳來,數十年共事,他對唐尹的表情和疑問了如指掌,“它需要你的關註,或是說精神、註意力、你的意識,怎麽說都行。在這個世界裏,意識創造物質。”

唐尹來不及關註費澤爾在這裏重新煥發光彩的容顏。

他只知道,費澤爾的話音一落,便有一條蜿蜒的小溪流從他們之間緩緩出現,溪水將他和費澤爾隔在兩岸,在他們背後逐漸出現了鱗次櫛比的街道,石磚泥瓦的房屋,茂盛的草木和偶爾掠過的飛鳥。

一個新的世界在他眼前憑空生成。

他不得不開始相信費澤爾說的一切。

他在用自己的意識創造著世界。

“我叫它意識之樹,我為它提供養分,它為我創造了這裏,並且不會讓我輕易地死去。”

“你想要追求永生?”唐尹皺眉。

“永生怎麽夠?”費澤爾勾起嘴角,滿眼興奮,“還有什麽比探索世界和人類的秘密更令人著迷?資金有限,倫理審批也卡的很死,甚至還有被試在實驗中途退出……可是這裏呢?這裏我才是主宰,這裏的人可不歸他們管!”

唐尹瞠目結舌,他能在這裏創造世界,竟也能創造人?

“可惜了,我們這裏的成果不能拿到外面去,不然被暴露了可就糟糕了。”

“我……們?”唐尹眼中滑過一絲詫異和痛苦,“您之前面試又拒絕了許多人,他們莫非?!”

“你果然聰明。”費澤爾心滿意足地看著他,“看來我應該早帶你過來的,我之前一直擔心你是那種剛正不阿的孩子,但你看上去倒像個吃哥哥姐姐們醋的小朋友。”

唐尹張了張嘴,他沒法想費澤爾形容自己心中出離的憤怒和震驚。

他做好了見他病逝前最後一面的準備,不曾想卻得知了如此巨大的秘密。

他將他當做學術上的好前輩,生活中的好夥伴,甚至是精神上的共鳴者,可他卻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做出這樣違背道德和人倫的事情來。

並且,他親手將這份骯臟的遮羞布從他眼前扯開。

“你瞞了我那麽久,是希望我在外面為實驗室營造好名聲,順便繼續創收幫你招新的人嗎?”唐尹滾了一下幹澀的喉嚨,淒苦地問道。

“倒也不完全是,我只是累了,想把這個世界交給我信任的人。”

費澤爾的笑容得體,一如他第一次在機場見他。

“我研究了很久,成為這棵樹的宿主後,死亡是很難的。當人的精神力枯竭的時候,樹奄奄一息,整個世界都好像要坍塌一般,可樹不會輕易讓人死去,它再怎麽源源不斷的吸收,也會給我留下一絲精神力量。”

費澤爾淡然地說著自己多次嘗試擺脫死亡的過程,他屢次尋找盡頭,屢次被樹吊起最後一口氣,他知道,那是樹的求生欲。

但反覆走入瀕死的邊緣,逐漸消磨了他對世界的好奇心,他徹底累了。

“只有宿主親手將寄生關系轉移給下一位,我才能擺脫死亡。你是我信任的人,唐。”他對唐尹說。

唐尹拳頭在身側緊握,他繃著臉說:“所以你選了我?你這樣說,到底是真的自己希望去死?還是僅僅不想自己親手創造的世界消失?”

費澤爾沒有回答他,幽深的眼眸望著他。

半晌,他聽見費澤爾沈聲說:“你的女朋友,不告而別很久了吧?”

唐尹的怒火瞬間拱起來:“是你?!你要用她來威脅我?”

費澤爾指了指身後:“她懷孕九個月了,這裏的世界暫時還沒有完善的醫療體系,而無論是完善這個世界也好,還是自由往返於兩個世界也罷,只有一種方法。”

“接替你成為宿主。”唐尹如此聰明,瞬間就明白了費澤爾的意圖。

他苦笑了一下,他的女人何其無辜,那個等待降生的孩子又何其無辜?!

“我要怎麽做?”

費澤爾的手一擡,從地下生出一條又一條藤蔓將唐尹瞬間纏繞住。

藤蔓一縮,唐尹的背部重重撞擊在樹幹上。

鉆心剜骨的疼痛順著四肢百骸流淌,他從隱忍到喊出聲,在絕望和痛苦中流下了眼淚。

兩鬢生出了些白發。

姜簡指尖抽動了一下,轉頭望向鐘洵,望著他從發頂,生出的黑發下蓋著恣意的銀白。

“是差不多的。”鐘洵察覺到他的目光,手掌包裹住他的指尖,“我嫌就那麽幾縷太難看,專門找了個機會把全頭都染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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