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7章 “不好意思,我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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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照在男孩金色的頭發上, 仿佛聖光籠罩。

他兩手撐著石凳,雙腿垂在空中來回擺動,眼珠四下轉動,一動不動地打量著姜簡。

等姜簡走近, 路易斯跳下石凳, 雙手背在身後, 仰頭看著他, 笑意盈盈:“您就是母親新請來的家庭教師嗎?”

姜簡低下眉眼,目光掠過他臉頰上甜甜的酒窩, 忽然覺得剛才在窗臺上那草草的對視在心裏留下的是錯覺。

比起像他,路易斯更像青巒村剛遇見的那個宋知返。

他們都很懂得用笑容讓人放下戒心。

姜簡俯身, 單膝蹲下,恰好能平視身量單薄瘦小的路易斯。

他伸出右手:“是的, 我姓姜, 姜簡。你怎麽樣稱呼我都行, 如果您起了什麽外號給我,希望我有能知曉它的榮幸。”

在曙光二中, 鐘洵曾告訴他,學生時代的快樂之一就是給老師起外號和代稱。他沒有這樣的經歷, 也從來沒想過要給教導自己的賀憫之起什麽別名。

所以他頗為好奇, 身為學生有怎樣的想象力。

“真是奇怪的要求,沒見過你這樣的老師。”

路易斯嘟囔著, 垂眸看向他平平穩穩停在空中的指尖, 轉頭猶豫地看向管家, 見管家眼觀鼻鼻觀心地立著沒有說什麽話, 輕輕回握住姜簡的手指, 上下擺了擺。

“路易斯, 路易斯·肖特。”

路易斯的手縮回去得很快,姜簡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眉。

男孩的小手和她母親一樣冰涼。

“請問城堡有醫生嗎?”姜簡起身,轉頭問管家。

管家微楞,上前一步解釋道:“現在沒有。肖特家的私人醫生住在鎮裏,他一般會在每個月朔望來進行定期檢查,每次待三天,離他下次來還有兩三天左右,您是哪裏不舒服嗎?”

“不是我。”姜簡搖頭,他瞥了一眼路易斯身上的鬥篷,想到他們母子偏涼性的體溫,“這裏晝夜溫差比較大,應該註意保暖比較好。”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楓樹又多掉了幾片葉子,半側的樹杈都光禿禿的。

姜簡估摸著可能正午一過,這天氣就該入冬了。

他本以為伯爵夫人會讓管家全程監督他的家教工作,沒想到管家沒有繼續在旁停留,見兩人自我介紹完畢後,給路易斯交代了關於姜簡和他生活上的日程和安排,就優雅地離開了。

路易斯雙手插在背帶褲的口袋裏,望著管家離去的背影,卸下了拘謹,轉身對姜簡說:“這個日程是我母親要求的,還是你排的?”

“我安排的。”姜簡回答道。

確切地說,是管家在路上問他時,他參考賀憫之在家給他授課的日程臨時想出來的。

雖然賀憫之就是大學教授,自己也跟著他讀了不少和教育、和心理學相關的文獻內容,但他實際操作經驗為零。

這是他第一次體驗當“園丁”這項人類的偉大工作。

比起實現伯爵夫人的期望,他想首先把為人師表這一件事做好。

“有什麽問題嗎?”

路易斯瞪大了眼睛。

當然有,問題大了去了!

“我們家確實是仆從和主人分開用餐的,但教師不算在其中,今天早晨也是特例。你為什麽不和我一起吃?你不喜歡我嗎?”

以前的老師都恨不得與他寸步不離,可是姜簡卻讓管家特地在日程裏強調了不需要同桌而食,路易斯不懂。

瓷白的臉頰上逐漸顯露出不解和委屈的表情,姜簡心裏那句“因為他想有自己的個人生活”生生被吞了下去。

他的確有心要維護這些生活瑣碎的時間,因為這是他為數不多能與鐘洵、溫思黛他們交換信息的時刻。

但對著那雙有些受傷的雙眼,他還是決定說些什麽。

他聲音清冽,認真解釋:“我們是師生,我負責教授,你負責學習,連接我們不應當是共同起居的親密,更不是喜歡與依賴的感情,而是知識和責任。喜不喜歡你並不影響我竭盡所能教授你。我不會因為個人主觀不喜歡一個學生,就放棄為人師的職責。

“比起取悅我,我更希望你親口告訴我,你想學什麽,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而不是你母親想讓你成為什麽樣的人。

他沒有說出後半句,只說:“只要你想學,我都教。”

路易斯怔在原地,目光皎皎地看著他,神情似懂非懂,又不太願意相信這是從他的家庭教師口中說出來的話。

他往後退了兩步。

恰好迎上了風吹來的方向,鬥篷被吹得呼呼鼓起。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我母親的意思?還是說你……不過是在我面前的表演?”

路易斯還沒有經歷變聲期,聲音清脆而稚嫩,尾調隱約繼承了他母親上位者般的漫不經心與試探。

他最後的反問一出,姜簡輕輕松了口氣。

孩子是否能察覺到家長的“善”與“惡”的意圖呢?

他依稀記得賀憫之和他討論過這個問題。只是現下他不太能記得賀憫之都用了哪些案例和理論來論證,但他們一直認為,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

大人習慣性地把小孩當只小孩,認為他們什麽都不懂,所以肆無忌憚地在他們面前講著笑話,開著玩笑,等孩子長大了,學會質問了,擺擺手說:誰讓你把那點小事放在心上了?

這是成年人的自大與傲慢。

仗著自己的知識閱歷,從來沒有將那小小一只的孩子,視作一個有自我意識、大腦正在發育、正在認識這個世界,正在形成自己想法的人。

從伯爵夫人給出他要求時,他便在想,路易斯真的對她的想法毫無察覺嗎?

從他的回答看,顯然不是這樣的。

單是他那一句話,就足以證明,伯爵夫人需要他達到的目標根本不可能實現。

路易斯見他不說話,嗤笑一聲:“她不就是想要我不妨礙也不傷害多莉斯姐姐嘛,至於這麽大費周章?還請那麽多人來演戲。所以我討厭家庭教師,你們都是騙子。”

瞧,姜簡挑了挑眉,連他自己細細揣摩才清楚的事情,眼前的小孩子一句話就戳穿了。

為人母親為什麽還會覺得他可以任人擺布呢?

這家人儼然一群狐貍精啊。

“是我的意思,還是你母親的意思,應該很好分辨吧。”姜簡淡淡地說,“你知道你的母親希望你學些什麽。但我說了,只要是你想學的,我都可以教。”

他瞥了一眼路易斯的小身板兒,補充道:“不過最好別是我不擅長的。”

別是體能體育應該都還行。

路易斯不太確信地看著他,眼裏有一些戒備。他心裏有些懊惱,如果不是因為眼前這個家庭教師思路太清奇,和之前那些貨色都不一樣,他也不至於這麽輕易地就在他面前破了偽裝,露了怯。

他挺直了背,目光落在姜簡的臉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姜簡自然沒有指望在第一天與路易斯建立信任。

他們之間橫亙著的是不同的文化世俗與思想觀念,在他的預想裏,路易斯對他的直率坦誠會感到焦慮和害怕都是正常的。

但他的目光太坦蕩,似乎真的只是想教會他一點什麽,以至於路易斯故作鎮定地走到他面前,仰頭問:“那你都擅長什麽?”

姜簡歪頭想了想:“數學,建模,編程……文史我只讀不精,理科社科方面靠持續性輸入和學習也能觸類旁通。”

賀憫之從來不限制他學什麽,在家更沒有課時的概念。他記憶力好,閱讀速度快,領悟能力又高,加上沒有校園生活的額外社交,經常能在兩個月內讀完一門大類的基礎文本。

而後賀憫之會請相關專業的教授來家裏,他提問,對方解惑。

有時碰到火花碰撞,志趣相投,還有被他們邀請加入自己的課題或者項目組。

要他教這些都不難,難的是在眼前這個歷史書裏都有“魔鬼”的時代裏,他信奉的科學理論真的講得下去嗎?

路易斯聽得雲裏霧裏,他不知道姜簡在說什麽,權當是因為自己年紀小,聽不懂。接著又問:“你會騎馬打-槍嗎?”

姜簡以為自己聽錯了,扭頭看了他一眼。

“我聽說多莉斯姐姐的必修課是騎馬和打槍,她每周的晚上還會去森林,管家叔叔說這叫什麽拉練露營,什麽軍事化訓練。”路易斯的聲音弱了下去,“母親說這些是我不能學的,可是我想學,我想知道我為什麽不能學?”

姜簡腦海裏浮現出昨晚鐘洵從他窗臺離開的背影,像是要上班打卡一般,不像是要回屋睡覺的意思。難道鐘洵這位家庭教師,昨晚一直在陪肖特家的女兒在外面訓練嗎?

“試過才知道自己能不能學。”姜簡望著他不甘的眼眸,“你知道你的姐姐在哪裏嗎?我現在帶你去找她。”

路易斯楞了一下:“找她幹什麽?”

姜簡說:“她的新老師我認識,你想學我讓他教你。”

路易斯眨眨眼:“他會同意嗎?”

他會不同意嗎?

這個問題輕輕劃過姜簡的心裏。

在節目世界裏,鐘洵似乎總是願意聽從他的想法,從來沒有和他產生過爭執與分歧。

“會的。”他篤定地說,“如果不同意,就想方設法讓他同意。”

路易斯看著姜簡堅定的目光,臉上籠罩著的懷疑漸漸散去。

往日就算是遇到順著他來的那種老師,遇到這種荒謬的請求都會橫眉,嚴肅地教訓他,不要有這些不合適的妄想。

姜簡是第一個全力支持他的老師。

路易斯插在口袋裏的手緊扣住掌心,深深吸氣,吐氣,揚起明媚的笑容。

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果遞給姜簡,禮貌地說:“你是第一個我願意分享糖果的老師,雖然母親會支付你費用,但這是我的心意,請您收下。”

姜簡很久沒有吃糖了。

青巒村的夥食不好;在曙光二中只能靠食堂大鍋飯裏糖醋菜式或偏甜的菜系解饞;演播中心雖然有能用積分購物的超市,但他忙著賺積分購買節目回放,沒有功夫在吃糖上花閑錢。

他平靜的面癱臉上看不出特別的喜悅,卻在接過路易斯的糖果後脫口而出:“謝謝,我能現在就品嘗它嗎?”

路易斯楞了楞:“可以是可以,但如果是管家叔叔他會說我不夠守禮節。”

“薩萊諾可沒這麽多禮儀要求。”

“真好。如果是姐姐,他們也沒這麽苛刻的要求。”

“在我面前你也可以,我們走吧。”

姜簡說完,莞爾一笑,剝開糖紙,輕輕咬住。

酸甜的滋味順著舌尖飄蕩到他的每一處神經末梢,他心滿意足喟嘆一聲,轉頭讓路易斯帶路。

路易斯呆呆看著姜簡漂亮的側臉,回過神,快步跟上他。

城堡的射擊場,需要稍微往順著臺階下一個小山坡,被矮矮的石墻圈起來一塊地方。遠處還能看見山巔馬場。

沿著石墻種了一堆玫瑰,顏色各異。

正門的石墻邊上同樣刻著玫瑰的紋樣。

路易斯指了指:“這裏是禁地,我進不了。”

姜簡扶上他的肩:“你可以的。”

鐘洵正舉著一把□□,側著臉和一襲白色勁裝,黑色高馬尾的少女低聲講著什麽。餘光突然瞥見了墻外的他們,放下槍,不知道和她說了什麽,收槍,信步走來。

他一躍跳上矮墻,將□□往身前一擱,居高臨下地看著姜簡。

“你怎麽帶他到這兒來了?”鐘洵俯身,湊近,在姜簡面前深吸了一口氣,“嗯?你噴了什麽?好甜。”

一晚上沒見怎麽像只狗?

姜簡淡淡地把他推遠,說:“我有一個提議。”

鐘洵看向路易斯,不用他講之後的內容,頓時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貼上姜簡的耳朵,一字一句道:“不好意思,我拒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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