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1章 “很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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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耘家中的窗簾緊閉, 沒有一絲日照,室內的燈通亮,將人裹上了一層冷調。

男人穿著襯衫,套了件針織背心。

他站在沙發前含笑看著兩人, 輕輕推了一下眼鏡。

鬢角冒出的白發藏在茂密的發絲之間, 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褶皺裏盛滿了歲月的痕跡。一切新聞報導和調查資料裏的話語, 此時此刻才和這個中年男人的形象重疊在了一起。

而這個形象, 和他剛剛破繭的記憶中的另一個人,何其相似!

姜簡難以置信地打量著秦耘:“是你嗎?”

陳夕清和鐘洵的經驗之談他並不是沒有印象, 只是他從未想過這件事——在節目中遇見相似的人——會這麽快發生在自己身上。

電子城地下室裏抱著他的店主,如今作為一家科技公司的執行董事站在他面前。

同樣的眼鏡, 同樣的穿著習慣。

同樣的站立姿態,同樣的中指推眼鏡的手勢。

只是記憶裏的那個更不修邊幅、不茍言笑, 眼前這人更風度翩翩、春風化雨;記憶裏的那個更年輕, 眼前這個更蒼老。

但沒有任何一種想象, 比眼前這張面孔更像蒼老後的他。

荒謬得好像一腳踏入了平行世界。

姜簡忽然就理解了鐘洵的哀嘆。

在虛假中窺見的虛假,竟能夠真實到都足以惑亂人心的地步。

“我們見過?”秦耘目光落在姜簡身上, 面露疑問。

“沒有。”姜簡收斂了思緒,“您和我認識的人長得很像。”

秦耘笑了起來, 指了指一旁的沙發:“坐, 我想我們還有的聊。”

說著轉身去廚房給兩人倒水。

姜簡落座,仰頭看見鐘洵正站在面前低頭看著自己, 對上視線。

“怎麽了?”

他微微側著臉, 感受不到鐘洵的精神狀態起伏。

那眼神裏也沒有探究的意味, 好像只是在看一件家居或展品似的。

“沒事。”鐘洵移開目光, 四處打量秦耘的家。

他剛才感受到了姜簡的失神, 震顫和驚詫和自己當初如出一轍。

於是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只是姜簡的狀態並沒有散亂。片刻的驚異和短暫的猶疑過後, 立即沈穩下來,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恢覆了他平時的冷淡自持。

姜簡雖然看著消瘦,蒼白病態的臉色總給人一碰就碎的脆弱感。

可實際上卻不是這樣的。

沒有比無法被動搖的內心更強大的事物。

這樣的人,才刀槍不入,堅不可摧。

“我這邊沒什麽好茶,招待不周,真是抱歉啊。”秦耘端了兩杯水放在他們面前,歉意地笑道。

“我們不是來被招待的,秦先生。”姜簡接過水杯,單刀直入道,“十多年前,或許更早,就開始的涅槃計劃究竟是誰主導的?您和您的前妻任繁星究竟想要做什麽?”

秦耘在兩人斜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

他指尖在杯壁摩挲了兩下,說:“如果我說繁繁她什麽都不知道,你們會相信嗎?”

“我們相信有用嗎?”姜簡反問他,“實驗室是她公司名下的,無論如何都得是她對這些事情負責。你不如想想怎麽說服檢方和法官吧。”

空氣中有一絲詭異的沈默。

鐘洵有被姜簡這毫無顧忌的言辭爽到,餘光輕掃了他一眼。

秦耘見兩人都沒有正面回答他的意思,頓了頓,接著說:“這個團隊確實是繁繁自己挖回來的人,本來就是用資金供著做理論研究,擡高公司科研水平的。不像其他實驗室一樣做能夠迅速轉化為臨床應用的項目。”

任繁星開出的條件很誘人,沒有各種指標要求,只用科研成果衡量價值。後來集團擴張,她的重心也並沒有放在實驗室身上。

秦耘說:“但他們的研究進度的超前超乎想象,之後就會出現問題。”

姜簡:“實驗設備的更新跟不上。他們去找你了嗎?”

秦耘看了他一眼:“沒錯。”

人工智能技術和生物醫藥跨領域的合作是大勢,任繁星和秦耘的婚姻更是強強聯合,提供了國內最強大的技術平臺。

“可你說,實驗室只做理論領域的研究。”鐘洵靜靜聽了半天,冷聲問道,語氣咄咄逼人,“涅槃計劃沒有經過任何備案和理論審查,就直接將植入技術在人腦中進行實驗,不是自相矛盾嗎?”

秦耘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

“動物實驗的成功不代表人體實驗能成功。”秦耘低聲說,“他們本沒有想做,是我要求的。”

姜簡擡眸看了一眼,在平板裏給唐隊發了一則消息。

查秦耘的私人資金流向,或許就能查到已經撤離的實驗室團隊成員。

“何談也是你的共犯,他也知道涅槃計劃,對嗎?”

“呵。”秦耘冷笑,“如果不是因為他是最好利用的,我何必找他?平時什麽媒體消息都能壓得幹幹凈凈,結果自己的事處理得一點都不幹凈,自己了斷前連系統數據都沒有銷毀掉。”

“這個不怪他。”姜簡說,“是你們團隊還有人心存良知,給警方留了能夠覆原的機會。不然我們也沒有辦法徹底還原,登入系統。”

鐘洵樂道:“看來您對何談的信任還挺盲目的,這件事自己也不親自確認一下?不過也是,都離婚了還老往前妻的公司跑,反而會更顯眼更讓人覺得奇怪吧。所以你選了何談。”

秦耘動了動嘴唇:“不是我的盲目信任,是何談的愛更盲目。”

“他喜歡任繁星?”

“從高中就喜歡。”秦耘蒼老的眼角露出一抹嘲諷,“可他對繁繁不只是喜歡。繁繁救過他的命,沒有繁繁就沒有今天的他,所以他能守口如瓶,死心塌地。”

“你們有什麽非做不可的理由嗎?”

“……”

秦耘忽地低下頭不再說話,這個問題仿佛一個開關,讓三人陷入僵局。

姜簡見他不願開口,自己就低頭在平板上開始寫寫畫畫。

鐘洵傾身,靠近秦耘,試圖看向他的眼睛。

“那換個問題,還有別的受害者嗎?我是說,還有其他死後會去占據別人身體的人嗎?”

姜簡破解登錄的系統是將兩方資料分開儲存的,但存在一套互相匹配的加密編碼,唐隊的同事仍在破解,所以他們並不知道哪個人死後會去誰身上。

況且,那批檔案裏絕大多數都是已經死亡或失蹤之人的資料,並沒有發現任何關於任繁星的文件,可她確確實實地接受了實驗。

說明一定還存在著不能在系統裏公開、或是不能接受上傳個人資料的“重生之人”。

“誰知道呢?”秦耘勾起嘴角,笑得狡黠。

“孩子!”

姜簡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目光從腿上的平板移到秦耘身上。

秦耘微微抖了一下,眼皮輕跳。

“你們離婚是因為孩子的事故,而你想和她覆婚。”姜簡從無數數據資料裏抽身,轉頭朝玄關看了一眼,那份準備了卻還沒送出的禮物,“如果她沒有發生意外,是想告訴她的吧。”

秦耘冷靜的臉上出現了猙獰的裂縫:“告訴她什麽?”

“你們兒子出事的日期和他確認死亡的日期,其實間隔非常久,長達數年。而昏迷期間曾一度以植物人的狀態在家裏住著。”

姜簡端起平板,翻轉過來給秦耘示意。

“這是八卦小報上的內容,正經報導想必已經被處理了,但我還是願意相信一下。您兒子開始昏迷後的一段時間,恰恰繁星開始對青巒村扶貧,青巒村村民受邀前來體檢,體檢的那家私人醫院好巧不巧有雲漢科技的投資。”

秦耘:“我……”

姜簡放下平板:“您不告訴她嗎?為了她和她的孩子,你都做了些什麽?”

利用她的實驗室,犧牲了無數人之後,悄悄給兒子也做了實驗。

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選擇用技術“覆活”他們的孩子,來換回她的回心轉意。

秦耘移開目光,垂頭:“來不及了。”

“現在告訴她,也不晚。”鐘洵挑眉,“順便告訴她你沒有經過她的同意就帶她進入實驗的事情,看看她會不會看在你和何談替她覆活兒子的份上,同意和你覆婚。”

何談能同意秦耘的涅槃計劃,無非也是想讓任繁星擺脫喪子之痛。

所以他才會在聊天時和任繁星說,想給你一個驚喜。

“我沒有。”秦耘緊扣雙手,梗著脖子說。

“沒有?”鐘洵往後靠了靠,“在家裏給前妻準備了覆婚禮物,說明心有牽掛。可是前妻事故死亡的消息都上了熱搜,您居然還能安安靜靜在這裏呆著,不覺得很矛盾嗎?除非你知道她並沒有真的死去,不然怎麽解釋你的淡定?”

“悲痛一定要表現出來嗎?”

秦耘摸著脖子,移開目光,轉頭辯解。他雙眼有些泛紅,一副被鐘洵冒犯到的模樣。

盡管他自己也知道,這在眼前兩個人面前毫無說服力。

“你們兩個男人,真的是愛她嗎?”鐘洵說,“強加在他人意願之上的愛意,只是自我感動。”

說著,坐在一旁的姜簡忽然站了起來。

姜簡原本目不轉睛地看著秦耘,不曾放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

秦耘擡手摸脖子的動作再一次刺激了他的記憶。

店主先生心情焦慮或是手頭有很在意的事情時,也總是喜歡摸著一側的脖頸。

就像有人喜歡咬嘴唇,有人喜歡搓手指,下意識地小動作總是會暴露一個人的心情。

實在是太像了。

巧合到讓他無法不在意。

姜簡順著秦耘的目光看去,他的視線落在緊閉的廚房門後。

很奇怪,那不是失焦的目光,而是想要透過那扇門,看到什麽似的。

於是他不由自主地起身,一步步朝那扇門走去,連背後鐘洵叫他都沒有理會。

離廚房門還差兩步路,姜簡停下了腳步。

“滴——滴——滴——”

門後微弱的滴答聲,在他耳中逐漸變得清晰。

他正準備推門,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轉頭過,沒看見秦耘,只看見鐘洵緊繃的臉龐,和他飛奔而來的身影。

眼前的一切好像慢動作回放似的——

寬闊溫暖的胸膛包裹住了他,腦袋被一雙略顯粗糙的手掌緊緊護住。

周遭的一切變成了眼中的天旋地轉。

“轟——!”一聲巨響忽然在房間炸裂。

翻然湧起一股熱浪,將抱著他的人和他狠狠向外推去。

玻璃破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碎片從他身邊劃過,有血珠滴落在他的臉頰。

下意識閉眼的瞬間,他看見那寬肩後騰起的火光,還有火光中秦耘意義不明的笑容。

身體沒有如願重重砸在地下。

相反,他被鐘洵托著,撲倒在他身上。

只是精神共享讓他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背上傳來的疼痛。

混雜著劇烈摩擦後的燒灼和刺痛,還有席卷全身的緊張和忍耐。

“沒事吧?”

他聽見男人沙啞的聲音,自己的喉嚨也隱約疼了一下:“沒有。”

“有到哪裏傷到嗎?我現在感覺很混亂,分不清是誰的。”

“沒有。”

“很疼嗎?”鐘洵瞬間了然,嘆了口氣,艱難地擡手摸了摸他的頭:“抱歉,再忍一下,我這就解除共享。”

手臂忽然傳來劇烈的拉扯感。

姜簡仰頭,睫毛擦過鐘洵的下頜,悄悄伸出手,按住鐘洵試圖摸向自己腕帶的手。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不,不疼。”

似乎有什麽異物溢滿了眼睛,越堆越多,最後一股腦滑落了出來。

咦?我是哭了嗎?

姜簡漆黑的眼睛用力睜著,眼底浮現出淡淡的茫然。

他好像……已經快二十年沒有哭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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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賣萌求收藏評論營養液_(:з」∠)_

最近太忙了,艱難保持日更中,補更先緩緩嚶,愛你們mua!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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