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137%

關燈
實驗基地裏最後一個死去的是一號。

季青琢在這個冰冷的實驗基地裏並不是完全沒有熟悉的人, 她很早就認識一號了。

她們這批實驗品,在八歲的時候,曾經被允許離開過一次基地, 這實際上是科技公司的社會化觀察實驗,他們想要記錄這些實驗品對外面世界的反應。

他們前去的地方距離不遠,這裏有一個市集,負責記錄數據的科技員給每一位實驗品發了十元的貨幣, 告訴她們可以隨意在街上上挑選一件自己喜歡的小玩意,購買下來。

那個時候一號基因裏的缺陷還未展露, 她們只是一群懵懂的小女孩,她和季青琢手牽著手去市集裏挑選東西。

其實那個時候, 不同實驗品性格的差異化就已經展現出來了, 季青琢躲在大大方方的一號身後, 一號對熱鬧的街道很感興趣, 但季青琢對這些嘈雜的聲音與紛亂的畫面並不關心, 她甚至有些怕。

一號拉著季青琢到處跑,季青琢性子軟, 不會拒絕別人,便只能將自己的小手放在一號的手裏,沒有掙脫,讓她帶著自己走。

一號走進一家飾品店, 店裏燈光明亮, 玻璃櫃裏擺放著漂亮的胸針, 在另一側的櫃架上, 則放滿了各色的絲帶。

季青琢很喜歡這些漂亮玩意, 但她只有十元錢, 她買不起, 就這麽呆呆地看著。

一號看中了一條藍色的絲巾,問老板多少,老板見是兩個小孩兒,還以為是來搗亂的,也沒存著什麽要售賣的心思,隨便說了個十五元的價格。

一號局促地拈著自己手裏的十元紙幣,季青琢把自己那張遞給她。

“我……我買便宜一點的就好了。”季青琢對一號說。

最後,那條藍色的絲帶漂漂亮亮地系在了一號的手腕上,這個時候,已經快到了回去的時間了。

季青琢在街上角落的路邊攤裏看中了一面小鏡子,她雖然也喜歡那些漂亮的小飾品,但她只有五元錢了。

於是她將這面小鏡子帶了回來,這也是她後來與沈容玉聯系的工具。

後來一號基因裏的缺陷暴露,她果然也成了嗜殺的怪物,但她的手上還系著季青琢分了一半零花錢,讓她能夠買下的藍色絲巾。

季青琢的小鏡子是一號偷走的,十年後的一號知道季青琢時常對著鏡子說話,像是瘋了。

一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將鏡子偷走,或許,她想著,只有這樣季青琢才會關註她。

季青琢這樣的人,很容易得到那些偏執之人的目光,因為她看起來太好掌控了。

但是,所有妄圖掌控她的人都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是她們中間最成功的實驗品。

在心理愈療室裏暫時忘記了沈容玉的季青琢,總是覺得自己忘了些什麽事,而這個時候的她,其實已經有了來到實驗基地各處的能力。

十年間,她能離開紅外監控的所有範圍,在實驗基地裏穿梭自如。

她有如此危險的能力,但偏偏溫馴善良,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反骨。

小鏡子的不見,讓她陷入驚慌之中,她覺得自己丟了什麽,但她不知道她丟失的東西具體是什麽。

她在實驗基地裏漫無目的地尋找著,甚至於,她膽敢潛入實驗基地裏絕密的資料庫。

——她有能力進入這個資料庫,但之前的她知道這個資料庫是絕對不允許進入的,所以她還真就乖乖地不去了。

但為了找到她暫時忘記的沈容玉,她竟然走進資料庫裏。

在這裏,她發現了實驗基地的真相,她知道最後留下來的實驗品就要成為這個科技公司一輩子的人腦計算機,在她搜集足夠的外界信息之後,她連身體都不需要了,只會剩下一個大腦,與足足有一個城市那麽大的計算機相連,用活生生的人腦,成為冷冰冰的機械。

這是比死亡還可怕的禁錮,她會一輩子與機械相伴,沒有絲毫生機,因為自她們誕生之處,她們的身上就被設下了基因鎖,一旦有背叛科技公司的行為,她們的思維就會被殺死。

如果是這樣活下去,不如直接死去。

而且,季青琢也知道,這個科技公司到最後要留下的其實是更沒有狂躁傾向的實驗個體。

而她正好就是最合適的個體。

她那時可以選擇裝作已經狂躁化,讓科技公司直接將她帶走銷毀。

但是……季青琢雖然在心理幹預之下,暫時把沈容玉忘記了,但是她對他的承諾,已經深深印刻在腦海裏。

季青琢從資料庫裏跑了出來,她的背抵著門,劇烈地喘息著,她為了一個想不起來的承諾,自願走進一生的囚籠。

最後,實驗基地裏就剩下一號與她。

奇怪的是,一號沒有殺她——季青琢知道,一旦她展現任何殺人的意圖,科技公司裏的工作人員就會制伏她,將她直接銷毀,而剩下的那個人,面對是比死亡更加黑暗可怕的未來。

在這樣的境況下,越早死去的人越幸福。

季青琢在某一天晚上,用言語刺激了一號,她讓一號將那藍色絲巾的三分之一還給她。

一號終究還是沒有她冷靜,最後,她將藍色絲巾浸透了水,在冰庫裏冷凍了一晚上,對季青琢展開了攻擊——實驗基地裏其實沒有殺人的工具。

冰錐刺入眼球,季青琢的眼睛就是這樣被刺瞎的,而她聽到了一號身上一面小鏡子掉落的聲音。

她摸索著,將小鏡子拿回了手裏。

這裏發生的一切,都被科技公司裏的研發人員看在眼裏。

在監控室內,發生了這樣的一場對話。

“十七號展現的意圖太明顯了,她進過資料庫,知道先動手的人會被帶走銷毀,她才是最可怕的那一個。”

研究組長搖了搖頭。

“不,她確實知道我們實驗基地的本質,但是,她太聰明了,她知道從實驗基地裏活著離開之後面對的是什麽。”

“對於一個活生生的人來說,那是絕望的深淵。”

“她自願前往,將解脫的機會讓給同伴,她果然是這批實驗品裏最穩定溫馴的一個。”

“按照規定把一號銷毀,將十七號帶走,用全公司所有的資源為她醫治眼睛。”

季青琢在碰到小鏡子的時候,終於想起了沈容玉,她有些慌,感覺眼睛疼極了,又不知道該怎麽辦,因為她就要走進永遠走不出的囚籠了。

於是她捧著鏡子,一遍遍地喚著:“小玉。”

沈容玉再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這般模樣,幸好她什麽也看不見。

他心疼極了,但是他的意識已經臨近模糊,連思考的能力也沒有了。

那時的沈容玉只能這麽回應她,他的唇舌只能組織得出“琢琢”二字。

“琢琢。”

“琢琢——”

“琢琢……”

如此的呼喚,在潔白的病床上,在血腥的陣法中央,不知被呼喚了多少遍。

季青琢什麽也看不見,沈容玉也不說,於是沈容玉喚一聲,她就應一聲。

在祭煉陣法中央,其他祭煉生人的意識已經消失,他們脫離了苦海,惟有沈容玉在季青琢的一聲聲回應裏保持了自己的意識不滅。

祭煉陣法裏,絕世魔兵初具雛形,血海翻湧,在血海之上,一道道紅色氣流扭曲著,這情狀極為詭異。

季青琢看不見,她只知道她的小玉似乎只會說“琢琢”兩個字了,她除了回應他之外,不知該怎麽辦。

她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好起來,快些看到他的模樣,可惜她的眼睛傷得太重,經歷了幾輪手術,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好。

血海裏,沈容玉的軀體重塑著,他先有了唇齒,這樣他可以更加清晰地呼喚季青琢的名字,而後他有了手,這樣他可以輕易在粘膩的血海深處將丟失的小鏡子打撈上來,他後來有了耳朵,這樣季青琢的聲音,她夢中的囈語,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最後他有了眼睛,清楚地看到了她躺在病床上的身影,他也重塑了軀體,有了自己全新的身體。

祭煉陣法裏,未來給修仙界所有人蒙上一層陰影的血摩羅傘出現雛形。

荒蝕以為他祭煉出的法寶會是刀槍劍戟這樣殺伐之氣極重的形象,但是……他永遠也想不到,它會是一把傘。

——傘骨二八,紅光艷艷,寶光瑩瑩,這是一把……可以遮風擋雨的傘。

因為傘上主靈是沈容玉,即便是在那般意識混沌的時候,他都想著……要保護季青琢。

如果是給她的話,她應該很需要一把傘,將外界她害怕的目光,她躲避的危險,她所不願面對的現實,全部隔絕在外,她在他的傘下,是絕對安全的。

還有什麽比一把傘能更適合季青琢呢?

沈容玉從未承認過荒蝕是他的主人,血摩羅傘——血摩羅三字,是世人對他的評價,但“傘”這一字,是他想要獻給季青琢的東西。誰也想不到,在那般黑暗可怖的洞穴深處,也能蕩漾著純粹赤誠的愛意,隱秘微小,但足夠刻骨銘心。

他是傘,傘是他,他確實一件法寶。

後來葬雪劍他只能隨身攜帶,是因為其他修士都能將自己的本命靈寶收入身體裏,他不行,因為他自己就是法寶。

在沈容玉成為血摩羅傘的那一天,季青琢的眼睛已經不用再做手術了,待休養一段時間便能好,於是科技公司先將她送到了計算機內部。

他們幾乎在同時,成為了工具一般的存在。

行走在各自世界的兩段命運,因為某些巧合交纏在一起,有著極深絕望,極黑暗的兩條命理線,碰撞在一處後,竟也能綻放出璀璨的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