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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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琢知道, 她這輩子都不可能離開這個實驗基地。

但是,如果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可以走出這裏, 她一定會陪著沈容玉一起去看海洋。

有的時候,她在想,她好傻,或許沈容玉是不存在的。

她看到身邊的同伴們一個個都開始出現了心理問題, 其中有幾個就是人格分裂,她們分裂出的人格狂躁異常, 但等到主人格主導的時候,她們又安靜如常。

這讓她不得不開始懷疑沈容玉的存在, 後來, 她長大了, 通風管道塞不下她, 她只能躲在樓梯間的死角裏, 看著鏡子裏沈容玉那邊微弱的燭火,她問了他一個問題。

季青琢害怕自己變成同伴那樣狂躁的模樣, 她不想……不想要自己如此變得可怖醜陋,輕易便能將他人性命奪走,享受溫熱鮮血澆灌的快樂。

她很冷靜,她要確認自己“沈容玉”的這個人格, 是不是安全的。

季青琢確認這件事的方法, 也很蹩腳, 她直接問了:“小玉, 你是好人嗎?”

沈容玉拿著舊書閱讀的手僵住了, 他自然……不是什麽好人, 他怨恨這個世界, 怨恨這個東山皇族,他在夢裏無數次的演練思考,親手將這巍峨皇宮毀去。

他沒有季青琢的善良,在這冷宮裏,什麽骯臟的事情都會發生,他能聽到,有的時候甚至能看到,但他都是冷眼旁觀。

所以,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一晚,他看到季青琢打開門救下另一位實驗品,他才如此驚訝。

原來……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般好的人,好到……她仿佛不是真實存在的一樣,就像一戳就破的夢幻泡影。

但是,這些事,他怎麽會告訴季青琢呢?

季青琢是一個聽到一點響動都會害怕,會慌亂地叫他小玉的善良女孩。

他不會將自己如此可怕的一面展現給她看,在她面前,他是溫柔和善的。

他對季青琢眨了眨眼,篤定說道:“琢琢,我當然是好人了。”

季青琢松了口氣:“那就好。”

沈容玉凝眸問她:“琢琢喜歡好人?”

季青琢也是很誠實地回答他:“我希望自己是好人。”

她想,真好啊,自己分裂出的這個人格也如此善良美好,她不會變成與同伴一樣的人。

季青琢很慶幸有沈容玉的出現,因為她需要陪伴,即便這個人不存在,只是自己臆想出的形象,但是,只要有就好了……

她對著鏡子一個人,也沒有關系的。

沈容玉那時候沒懂季青琢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的回答在後來實驗基地對季青琢的測試中幫助了他。

因為他的一句謊言“我是好人”,季青琢在心理測驗裏說出了他的存在,但是心理機構評定這個“小玉”的人格也是善良的,所以季青琢總體上是溫和無害的實驗品。

她就是如此相信他,誠實善良的人,總是容易被他這樣可惡的騙子哄得團團轉。

沈容玉比季青琢更具理想主義,他有的時候,覺得季青琢存在,又覺得她也只是自己的幻想。

當然,在某一日,他的母親發現了他的那本游記,前皇後即便並不關心他,但也知道他經常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喚著“琢琢”。

她看到了游記上沈容玉寫下的筆記,沒收了這本筆記,並且很篤定地告訴沈容玉:“沈容玉,你瘋了,從來沒有什麽琢琢,這一切都是你的幻想。”

“你看你那破舊的鏡子,你看看它。”前皇後說。

沈容玉沒有動,但前皇後將他的手臂扯了起來,讓沈容玉看看鏡子裏的自己。

“你是不是看到了你自己?”她的語氣帶著嘲諷。

“哪來的什麽琢琢,只有你一個人,你瘋了。”

說完,前皇後又笑了起來,她似乎並不為自己的瘋子兒子悲傷,因為沈容玉同時還是東山皇族皇帝的後代。

恨比愛更強烈,更何況是如此貧瘠的一點母愛,早就被濃烈的恨意掩蓋了。

前皇後不吝惜以最尖銳的語言來刺傷沈容玉,在游記被收走的那一天,沈容玉開始懷疑起季青琢的存在。

那一天晚上,季青琢同時也偷聽到了會議室的內容,她又走到了角落,孤獨地一個人捧著小鏡子,她又哭了。

原來真的只有她一個人,這是一種絕望的、從腳底蔓延至胸口的孤獨感,像是冰冷的海水,巨大的水壓擠壓著胸腔裏的空氣,讓她呼吸困難。

季青琢攥緊了自己的小鏡子,沒對沈容玉發出一聲呼喚。

沈容玉那一晚也沒聯系她。

互相丟失聯系,沒等到對方主動呼喚的那一晚,更讓雙方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太苦痛的生活會磨滅人的希望,他們已經絕望到,連這麽一絲好不容易能夠觸及的溫暖光芒,都要覺得是假的了。

後來,聯系照常,不論是假是真,他們都需要對方的慰藉。

在滾燙紅塵,如煉獄般的人世,必須有人相偕,才能到彼岸。

季青琢說,有的船再破,但只要能渡上一人,便是功德無量。

如此說是對的,苦海慈航,他們就是彼此唯一的舟。

直到十年以後,沈容玉問了季青琢一個問題:“琢琢,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季青琢不想忘了沈容玉,她想,只要她活著,還有記憶,沈容玉就不會消失。

於是她對他點了點頭,她說:“會。”

此時的她身量高挑,四肢修長,已經是一位漂亮的少女了,她認真的時候,眼眸晶瑩。

季青琢的雙眸總是無神的,很呆,也很可愛,但只有在看向沈容玉的時候,那眸中漫無目標的焦點會落在他身上,這一瞬間,她的眼睛仿佛閃著光。

像是春日裏最深處藏著的一朵花,借著偶爾落下的日光,孤獨盛開著,只為了不經意間掀開茂密枝葉的人而開放。

沈容玉恢覆的記憶到此戛然而止,他記得那時候的季青琢雖然還是沈悶無趣,但也有些鮮活氣息,並不像他剛見她時那樣,仿佛完全枯萎了的死木。

她那時候的狀態,就像是有人強行將一個死了的人救活,但是她已經不想活了。

季青琢還是美麗漂亮的,但她那時像一朵被丟到抽屜角落的幹花,無人欣賞,無心盛開。

後來,又發生了什麽?

他怎麽會忘了她?

他怎麽可能忘了她?

他不可能忘了她。

沈容玉的思緒紛亂,但在目光觸及季青琢的時候,這些仿佛狂躁海浪般翻湧的思緒驟然間平靜下來。

無論如何,她都在他身邊,她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一個人,就算是夢,他不想再醒來了。

沈容玉將他的額頭抵在了季青琢的額頭上,因為回憶,他額上有了薄汗,此時這汗水也沾在季青琢的額上。

季青琢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呆呆地問道:“小玉。”

她下意識伸出手去,將呆楞了很久的沈容玉抱著了,他想起了塵封的記憶,但她沒有。

因為這段記憶對她來說是她痛苦的、不願意接受的一段過往。

她比沈容玉更清醒,所以她只當沈容玉是自己想象出的——虛擬世界裏的人。

因為所有人都說沈容玉是她分裂出的人格,心理測驗,調查報告,評估數字……每一項理性的數據都在嘲笑她的想入非非。

季青琢感覺沈容玉側過頭來,又將她咬了一口,咬在她的頸側,耳根下方一點的位置。

她發現沈容玉很喜歡咬她,因為這樣會有些疼,而疼痛是很強烈的一種感覺,容易刺著感知神經。

他想讓她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他的存在。

“琢琢。”沈容玉喚她。

“怎麽啦?”季青琢放低了語調,輕聲問他。

他還在咬著她,倒也不疼,只是有些麻癢的觸感。

沈容玉的喉頭微動,他側過頭來,下頜角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他在她的脖頸上留下齒痕,一串吻落在她的唇角,與她親吻。

季青琢不知他怎麽了,她的唇舌與他交融著,她的長睫輕顫。

而後,她的身子一輕,沈容玉輕松將她抱了起來,她因為驚慌,發出一道低低的叫聲。

——從喉間發出,染上了些許粘膩的繾綣。

沈容玉抱著她,將她抵在墻上,讓她全身上下所有的憑依只有他一個人,他要她緊緊攬著他的脖頸,這輩子都不要松手。

季青琢還是懵懂的,她側過頭去,舔了舔唇,鼻間滿溢沈容玉的氣息,她被他困在了墻邊,腳尖就算踮起,也落不到地面上,她有些慌,只能更加緊地抱住沈容玉。

她什麽也看不見,所以其他的感知就更加強烈,沈容玉的觸碰,沈容玉的氣息,沈容玉的親吻,一切都是如此真切,直直地撞擊她的每一寸神經。

她低下頭來,將腦袋埋在了沈容玉的脖頸間,她想,他還可以做些什麽的,但他沒有做,就是如此擁著她。

如此意亂情迷的氣氛,卻是兩個小心翼翼的人。

沈容玉知道,季青琢不會拒絕他,她是一個很誠實的人,說不上什麽為了妥協或是討好而接受他,她就是不排斥他,她就是喜歡他。

但是,他想,在這裏不可以,太簡陋,太危險,就算要做些什麽,也要回雪梁域去。

他不喜歡東山皇族的皇宮,就算這裏是他的住處,他也厭惡。

這裏沒有被鬼霧侵染的原因只有一個,這裏的井是他遇到季青琢的地方,他不會讓什麽東西來破壞這裏。

他想起來了,他也有一面鏡子。

那麽,現在這面鏡子去了哪裏呢?

即便解開了一部分記憶,但沈容玉的思緒還是彌漫著霧氣,有些問題他根本沒得到解答。

他將季青琢放到了地上,認真問她:“琢琢,想要知道你與我的事情嗎?”

季青琢沒想到沈容玉會問她這個問題,她什麽也想不起來了,但沈容玉現在這樣說……是他知道什麽了嗎?

她想,或許過去的記憶是痛苦的,她可能並不喜歡,但是,記憶裏有沈容玉。

她不想錯過與他有關的記憶,於是,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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