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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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海裏閃現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面, 仿佛是水面上浮著的虛幻月亮,又像是埋藏在絕境裏的寶藏。

季青琢站在井底,她聽見了沈容玉變得雜亂的呼吸聲, 她撐起傘傘,來到他身邊。

當她靠近他的時候,沈容玉驟然間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 將她的手腕攥得灼然發燙。

季青琢感覺到了他緊抿著的薄唇,略微皺著的眉, 但她睜著眼,什麽也看不見。

“小玉?”季青琢喚了他一聲。

沈容玉將她的下巴擡起, 端詳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眸潤澤但無神, 像漂亮的黑白玉石。

他想起來了, 上一次他似乎記起一些東西, 也是在與她對視之後,即將湧上的記憶卻還是沒能拼湊出完整的模樣。

季青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眨了眨眼,長睫掩落,她說:“小玉,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沈容玉道了聲好, 他想, 回到熟悉的地方, 他或許就能再次觸發記憶了。

他記得自己之前過得很苦很苦, 苦到不願意去回憶這些事, 但是……他那時候還那麽年輕, 那麽小, 是如何自己一人走過來的嗎?

沈容玉始終覺得,光憑他自己,是走不到現在的,但是……但是若現在沒有季青琢,他現在應當是孑然一身,沒有人陪伴著他。

他究竟丟失了什麽?

沈容玉牽著季青琢走入房中,在他曾經住了二十年的破舊房屋的正中央,放著一個熟悉的大箱子,箱口敞開著,有幾只飛蛾撲棱棱地飛走,灑下一路晶瑩的鱗粉。

他走了上去,如鬼使神差般地打開了那大箱子,在箱子的最上方,放著一本陳舊的游記,是百多年前的版本。

沈容玉打開了這本游記,他一眼就註意到了游記裏被折起的那一頁,折起的那頁上,似乎是因為裝訂的時候出現了錯誤,一整頁的插圖是倒過來的,在倒著的那頁上,沈容玉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字跡。

“飛鳥有鱗片,游魚有翅膀。”

“琢琢說好了,要和我一起去海邊。”

沈容玉攥著這頁紙,又回過頭,看向站在門口處正在收傘的季青琢。

他看著她,用自己的眼神鎖定她,似乎怕她從自己的眼裏消失。

沈容玉大步走了上去,他抱著她,問了她一個問題:“琢琢,你是真的嗎?”

記憶上湧,沈容玉的思緒落在他的母親在將這本游記收走的時候說的話。

“沈容玉,你是不是瘋了?這冷宮裏沒有宮人,就算有,也不會有一個叫琢琢的。”

“你當初就應該死了好,現在這般瘋癲的模樣,就像市井裏的瘋子。”

“沒有琢琢這個人,從始至終,就沒有。”

曾經的皇後還保有威儀,她用命令式的語氣,對沈容玉如此說著。

琢琢,是從哪裏來的?

沈容玉也覺得自己瘋了,或許她只是他的幻想而已,他那般卑微渺小,又怎會有人能註意到他呢?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見琢琢的那一晚。

沈容玉從降生起就在冷宮,前皇後因在高塔上的那一躍,雖未傷及性命,但她與宮外另一位男子的行徑暴露,不僅是前皇後的地位盡失,就連沈容玉的存在也被質疑。

容玉,本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寄托了父母對他的期待,但他自己的認知是沒有錯的,他的存在就是錯誤,前皇後母族勢力龐大,自成婚之後,帝後相敬如賓但貌合神離,東山皇族的皇帝花了數年時光慢慢蠶食皇後母族的勢力,當他可以完全掌控皇後母族一脈之後,便是兔死狗烹的結局。

前皇後是一個很浪漫的人,從小便是世家大小姐,又生得美,是雲澤域的第一美人,沈容玉的俊美皮囊,大部分來自於她的遺傳。前皇後不谙政治,又與自己不愛的人成婚,有了子嗣便不願他降生,如此行為,成為壓死她母族的最後一根稻草,最後被貶至冷宮,一生磋磨於此。

沈容玉見到人世間第一縷光的時候,便是面對著這樣的世界,小小的一處院子,圈柱他的活動範圍,他一生都要被囿困於此處。

前皇後從未來看過他,也沒有宮人願意與他說話,他自有意識起,就是孤獨的一個人。

他過得很苦很苦,以至於很早便沒什麽活下去的希望,在九歲生日那天,正是夏日,螢火點點,他穿著破舊的衣裳,坐在院子裏看螢火蟲。

沈容玉不知該做什麽,他每日的生活都如此無趣絕望,他撲著那螢火蟲而去,穿過草叢,竟然來到小院之外,這冷宮的院墻太破了,以至於坍塌的墻被茂盛的草木掩蓋也無人來修繕。

宮裏似乎有什麽大事,所以沒有守衛的宮人,沒有人將他攔下。沈容玉順利走了出來,第一次離開這小院的他也不知如何回去,就像一只迷途的羔羊。

他只能跟著路上輕盈舞動的螢火蟲走,走著走著,離開了冷宮的昏暗之處,逐漸走向宮裏燈火通明的地方。

說來也巧,今日宮中的大事,是東山皇族的皇帝要為了新皇後誕下的公主慶祝五歲生辰,不同年的同一日,先後有流動著相同血脈的兩個人來到這個世間,但是,一個被簇擁在金碧輝煌的殿堂裏,一個迷失在荒草螢火中。

沈容玉不知該往何處走,只在慌張無措間,闖進了這大殿附近,從黑暗的回廊往前走,螢火蟲消失了,因為眼前的燈火比這發著光的蟲子更亮。

他看到了自己未曾見過的風景,明亮的宮殿之內,有無數宮人與大臣簇擁著中央的那三人,是東山皇族的皇帝——他的父親,還有新皇後,與他們剛剛五歲的女兒。

沈容玉不知發生了什麽,但他那時候是極為狼狽的,他的臉上盡是臟汙,鉆過草叢的時候,鋒利的葉片邊緣將他的面頰劃開,他穿的衣服也是破舊的,就像一個小乞丐。

殿內的小公主從未見過他這樣可怕的人,見到他第一眼就哭了出來,皇帝沒認出他來,只命人將他拖下去處決,但有知曉他身份的宮人對皇帝耳語幾句,最終,這位自詡仁慈的皇帝,僅僅是按照沖撞了貴人的規矩,給他賜五十大板。

這五十棍敲下去,人就算不死,也殘了,但東山皇族皇帝並不在意,他從未承認過沈容玉的存在,用如此順理成章的方式讓他死去,也算遂了他的心願——在他眼中,沈容玉是血脈不明的孽種。

他吩咐下命令之後,便回過頭去逗弄新皇後懷裏的小公主了,她生得玉雪可愛,方才被沈容玉嚇出的眼淚也被宮人細細擦凈了,她指著沈容玉,用稚嫩的聲音說:“五十……”

這五十棍的懲罰,自然是落了下來,沒有人給他求情,也沒有人給他擋,甚至於,在將他拖回冷宮的時候,宮人只是把他丟在了院門口。

他若想休息養傷,就要自己爬回床上去,這樣重的傷勢,就算躺數月,他也不一定能好。

然而,他又做錯了什麽呢,只不過,追逐著螢火而走。

沈容玉全身都是劇痛的,他覺得自己的骨頭折了,這輩子都要動不了,他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站不起來的他,只能勉強朝院子裏爬去,但是……沈容玉不是傻子,方才在聽宮人說話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下令給他懲罰的是他的父親……原來他也是有親人的。

沈容玉不理解,但他,只是有些累了。

他沒爬回房間去休息養傷,去賭自己能活下來的一絲可能性,這院裏有一口井,很深,他想,如果他落了下去,可能再也爬不上來了。

紅塵滾燙如煉獄,他才來了九年,就不想再停留了,一瞬的痛苦,比漫長的折磨要來得更加果斷。

所有人都不希望他活著,那他還有什麽活下去的必要嗎?

一個這麽小的孩子,是不足以撐下這一切的。

此時,正是夏夜,井裏水被風吹動,蕩出淡淡的漣漪,井水清澈冰冷,倒映著天上月,像一面鏡子。

沈容玉看著井中月,月色皎潔,但透著徹骨的寒冷,已是後半夜了,夏夜的螢火也不知躲到了何處,在破舊的、快要死去的院子裏,只剩下輕輕蕩漾著的井水有著一絲鮮活氣息。

他用盡了全身力氣,將自己挪到了井邊,他上半身探出,眼睛裏看著的,還是水面映出的月亮。

這月亮並不是圓滿的,有些瘦,但很美麗,沈容玉清楚地知道,水面上映出的月亮是假的。

他伸出手,撥動水面,波紋蕩開,月亮也扭曲。

這是這小小天地裏最美的地方了,但是……他現在要用自己的屍體破壞這一隅美麗角落。

沈容玉趴在井邊,大口喘了口氣,他沒有繼續行動的原因是他沒有力氣了,現在他重新積蓄起了力量,只勉強撐起自己的上半身,讓自己半個身子都探到井口裏。

這是很深很深的絕望,他連生的意志都要喪失。

在即將落下的前一刻,他伸出手去,再次碰了碰水裏的月亮。

美好事物如水月鏡花,若伸手觸碰,必要扭曲碎裂。

但這一次,沈容玉確信自己碰到了什麽東西,他的手伸進水裏,觸碰到了水底,將水底塵封已久的一面小鏡子拿了起來。

在鏡子裏,有一雙眼,如月色般皎潔清澈,像是山林裏懵懂的小獸,她的眼裏盈著淚光,映著月光。

在最深的絕望裏,在臨死前的一刻。

他伸手,試圖觸碰水裏的月亮。

於是,他撈上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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