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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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琢的聲線帶著一股強自壓下的顫抖, 這使她原本就輕軟的聲音變得沙啞,她覺得自己的眼睛疼極了,仿佛有什麽東西從內部裂開了, 鮮血汩汩往下落,漫上她的面龐。

她不願展現自己受傷的一面,因為這樣會給人添麻煩,所以她說, 她想休息一下。

沈容玉不會治療法術,只能伸出手去, 不斷擦拭著季青琢的面頰,殷紅的血跡浸染他純白的衣袖。

季青琢的輕握成拳, 搭在沈容玉的肩膀上, 她想要抓住什麽東西緊緊攥著來緩解自己眼睛的疼痛, 但是她沒敢主動抱住沈容玉。

沈容玉低眸, 他看到了她顫抖的手, 他壓低了聲音,咬著牙說道:“抱我。”

他在命令她, 季青琢也乖乖聽話了,她的手指軟了下來,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搭著。

沈容玉抱著她, 手臂肌肉繃緊, 他想用些力道, 將她緊緊鎖在懷裏, 又怕傷了她。

他眸底殺意迸現, 但沒有出手——他知道他自己沒有醫治好季青琢的能力, 若他現在對正道的孟家人出手, 就意味著要舉世為敵,但這樣,又有誰願意去醫治季青琢的眼睛呢?

她總是這樣容易受傷,而他此時竟然意外的冷靜,是瘋狂與憤怒壓抑到極致之後的風平浪靜。

沈容玉還是沒在這裏久留,他抱著季青琢,直接離開了皇宮,雪梁域內醫修眾多,他要帶著季青琢去那裏。

即便是修士,傷到眼睛這般重要的部位,也很難恢覆,這種傷,需要專業的醫修來治好。

而沈容玉又能做什麽呢,他什麽也做不了,他自拋棄這個皮囊的身份之後,便是為殺戮而生。

他如何能……保護一個人。

沈容玉抱著季青琢,腳下葬雪劍往雪都外飛馳,他顫抖的手覆上她的面頰,她眼中流出的血已經幹涸了,眼睫垂著,沒有睜開。

季青琢的呼吸變得很輕,她的意識還保留著,只是劇痛還是在眸底掀起,太疼了,那些刺眼的顏色就仿佛尖利的刀,伸入她的眼裏,不斷絞著。

她將搭在沈容玉肩膀上的手縮了回來,放在嘴邊,咬著手背,用來緩解自己的註意力。

沈容玉將她的手扯開了,她的手背上是深深的齒痕。

“疼的話,就咬我的。”他一使勁,將季青琢抱高了些許,季青琢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她一低頭,便咬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

季青琢的疼痛緩解了些許,原本的痛感化作自鼻頭湧起的酸澀感,但她的眼中無淚落下,只感覺自己的眼睛灼熱。

她小聲地對沈容玉說道:“對不起。”

沈容玉的身體驟然間僵住了,到了這時候,她還在說對不起,她又對不起誰了呢?

燭蛾欺騙她,孟遙嵐將梁幸逼到絕境,她做錯了什麽?她只是因為沒有救下她想要救的人。

他的手臂把她的腰箍得很緊,季青琢悶著聲,感覺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像一只溺水的魚。

燭蛾化為灰燼之前,對她說的那幾句話一只在她腦海裏閃回,自己房間裏陳舊的書刊,還有除此之外一塵不染的陳設反覆在她腦海裏回放。

季青琢想,她失去的記憶,究竟是什麽?

她何曾答應過與某個人一起去看海了?她自己都沒有看過。

季青琢感覺到又有濕意漫上眼眶,在沈容玉看不見的肩膀上,她低著頭,又是有滴滴的鮮血落下。

沈容玉本不欲再與孟家人對上——要撕破臉,也要等到季青琢傷好之後。

但是有一人等候在了雪都城外。

是孟連,他的手臂被黑影所傷,無法醫治,現在手臂上只纏著繃帶,面上也是揮之不去的病氣,但他依舊擺出了要戰鬥的姿態。

“沈道友。”孟連從外表看上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他沈著聲說話的時候,顯得無比威嚴。

沈容玉抱著季青琢,並未理睬孟連,只往外飛去,卻被渡劫期修士的強大氣息攔下。

“沈道友,你可以走,但是你抱著的這姑娘,必須留下。”孟連盯著沈容玉,目光堅定。

沈容玉已沒了耐心,現在已是雪都城外——沒人相信他們會有殺死孟連的能力,他想把孟連殺了。

他出手,紅色血泉仿佛噴濺的泉水一般從地面湧起,這場面更讓孟連堅定了季青琢就是荒蝕——他以為是季青琢出手。

這紅色血泉,與荒蝕馭使血摩羅傘奪走無辜修士性命時所展現的場面一模一樣。

但可惜,這逃脫鎮壓的荒蝕力量還是太微弱了,孟連亦出手,與抱著季青琢的沈容玉纏鬥起來。

他以為季青琢在指揮著沈容玉,他只嘆像沈容玉這樣的優秀修士也被荒蝕蠱惑去了。

“沈修士,你知道你抱著的是誰嗎?”孟連對沈容玉高聲說道——他有些抵擋不住了,這些紅色血泉就像在燃燒著生命力,每一道攻擊都瘋狂無比。

他本就有傷在身,竟然只能在紅色血泉不斷的攻擊裏退去。

沈容玉想,他當然知道他抱著的是誰,是季青琢,一塊……脆弱的木頭。

他抿著唇,不斷透支著自己的力量,繼續朝孟連攻去。

“她是荒蝕。”孟連前胸中了一記紅色血泉的攻擊,往後倒飛而去,口中吐出鮮血。

沈容玉本不願回答孟連,因為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荒蝕是誰了。

但季青琢埋著頭,她極輕的聲音傳來:“小玉,我是嗎?”

季青琢記不得自己之前發生的事情了,她想,萬一她真的是呢,好像真的有人這麽以為,並且處心積慮地想要奪走她的性命。

有些東西,似乎存在著就是錯誤了,就像邪魔,自他們誕生之時起,他們便墮入萬劫不覆的深淵了。

沈容玉咬著牙,一字一句,齒端幾乎要咬出鮮血來。

他說:“你不是。”

沈容玉往前走了極重的一步,身上如謫仙的純白衣裳攀上紅色血泉,仿佛是燃燒的火焰滿了上來。

他自腦後延伸至整個身體的黑線裂開,原本絕色無雙的美人皮綻開,那皮囊蜷縮成團,收入白骨之下。

一具血摩羅傘上繪制著的白色骷髏在蔓延的血海裏走了出來,這一幕極其詭異,高大的白骨抱著一位姑娘,姑娘雙手環著他的脖頸,閉著眼,面上猶有血痕,但她瞎了眼,什麽也看不到。

孟連看到這一幕,楞住了,幾乎不能思考,因為……因為他篤信孟遙嵐的話語,而從現在的情況看,更加邪惡的是沈容玉才對。

沈容玉恢覆了他原本的形態之後,攻擊更加瘋狂,他確實力量幾乎要散盡,渡劫期的孟連是一個強勁的對手。

他拼勁全身的力量,骨爪穿透孟連的心臟,血液如泉噴湧,與他腳下的血泉相融,孟連頹然倒在地上,而沈容玉自己幾乎也要站不穩,白骨的身形搖搖欲墜,但他依舊抱著她。

在他身上血肉消失的一瞬間,季青琢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便沒了依托,她的手指軟軟地往下落,還想抓著他。

但是沈容玉顫抖的聲傳來:“莫動。”

季青琢的手僵住了,她的手往後環繞而去,只環著他的脖頸,沒碰他。

但她不是傻子,失去視覺之後,她的聽力無比敏銳,沈容玉白骨骨骼碰撞的“嘎吱”聲響刺耳極了,這叫她如何假裝聽不見。

季青琢的呼吸急促,她的心虛不寧,她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聽著沈容玉拖著步子一點點往前走的聲音,她的手指驟然收緊,她還是……想要抱著他。

但是,她收緊的手指似乎觸碰到了什麽東西。

她當初在傘傘上用自己的鮮血花了一朵曇花,後來這印記落在沈容玉的身上,成了一抹紅曇印記。

按道理來說,這紅曇只是繪制在他的皮膚表面,但是,當沈容玉的皮囊血肉剝離之後,這紅曇仿佛紮了根,還沒有消失。

此時的季青琢看不到,但沈容玉嶙峋的白骨之上,確實開了一朵真真切切的纖弱仙曇。

極致的邪惡與極致的純潔在這裏融合,仙曇纖細的花瓣輕顫,季青琢碰到了它。

“小玉,是花。”季青琢摸索著,用雙手將那朵仙曇小心翼翼攏著。

小玉變成了白骨,身上也有這麽可愛的花兒,季青琢如此想道。

沈容玉方才與孟連一戰,力量耗盡,也受了傷,但是……這雪都城外,還有一只邪魔。

他化為白骨,屬於血摩羅傘的氣息已經將黑影吸引過來,當他趕到這裏的時候,便看到化身白骨的沈容玉抱著季青琢一步步往外走。

季青琢是趴在沈容玉身上的,所以他只能看到季青琢的纖瘦脊背。

黑影覺得季青琢的背影很熟悉,但他更想要得到血摩羅傘……

邪魔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於是他出手,黑氣籠罩下來。

季青琢早已聽到了他的聲音,她攏著沈容玉脊背上仙曇的手顫抖著,仿佛有一股氣凝滯於胸口,始終無法抒發。

為什麽呢,孟家人要攔下他們,邪魔也要取走他們的性命。

她……不想沈容玉再受傷了。

季青琢在黑影展開黑氣追過來的時候,便摸索著將自己的傘傘從小荷包裏抽了出來。

鏡陣展開,傘傘汲取著沈容玉自身幾近幹涸的能量,配合著季青琢行動。

這點剩餘的力量看似貧瘠,但季青琢是能將計算發揮至極致的人。

她單手抱住了沈容玉的白骨頭顱,只小聲對他說:“小玉,不要怕。”

這句話,話音剛落,鏡陣便反射著所有暮色霞光,義無反顧地朝黑影籠罩下去,黑影的攻勢被鏡面擋下,但遭受不住重創的鏡面上也出現了裂痕。

這是季青琢第一次下手毫不留情,鏡陣在她精妙的控制下,不斷壓縮著黑影的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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