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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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書會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完成了他所描述的雙線調查,他並沒有說自己對此是的判斷,只將所有調查結果告知姚百汌,等著姚百汌下決斷。

姚百汌楞怔半晌,才重重一嘆:“是朕老了。”

姚書會立在下首不敢答。

姚百汌再道:“除去姚欽鐸和子衿,其他人都放他們回去吧。”

姚書會應諾,打算退下去辦,姚百汌叫住他:“修卿辛苦,明日早朝歇歇吧。早朝後將兩人帶到偏殿去。朕聽你審。”

“諾。”

姚書會退下後,帶著姚百汌的口諭放了關押在大殿中的人。

姚欽鐸是皇子、子衿是大巫,兩人皆未定罪,將他們押入大牢不合適,被暫時軟禁在姚欽鐸曾經的住處東宮中。

押送兩人的途中,姚書會並不敢同兩人主動說話——他從心底生出許多愧疚之意,他明知此事真相,卻還是為了盡快取得姚百汌的信任任由此事變成無可回轉的模樣。

不曾想,到東宮門前時姚欽鐸竟主動道:“修卿願意為鐸斡旋一二,使鐸不必受牢獄之苦,鐸不勝感激。”

姚書會羞愧得想遁地而逃,他囫圇應道:“文不曾向陛下進言,此事……皆因陛下仁慈。”

姚欽鐸聽聞此言,仿佛聽到什麽好笑的事,勾了勾嘴唇,頭也不回地走進東宮。

姚書會慢騰騰地往宮門走,不曾想碰見了走在被釋放人群末尾的姚鏡珩。

姚鏡珩顯然有心等著姚書會,他放慢腳步等著落在他後面的姚書會,待兩人並肩時才側頭對姚書會附耳輕聲道:“可否邀修文一敘?”

姚書會點點頭,跟在姚鏡珩身後。

姚鏡珩找了間酒樓,包了間雅間,命狄青健在門外守候。

他道:“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此事似乎子衿還有我大哥有牽扯?我想問修文調查的結果,我好從中斡旋一二。”

姚書會知道姚鏡珩同溫止寒已經達成了某些合作,於是便將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姚鏡珩。

姚鏡珩聽罷,點點頭:“如此說來,姚斯涵此次是想拔除我大哥一脈的人了。”

姚書會見姚鏡珩的話似有未完之意,並不急著搭話,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此事有陛下撐腰,想必姚斯涵會很順利;故而他也不會就此停手,下一個要被廢掉的,大概就是我了。”

“待朝堂成為他的一言堂,他登基之路將再無阻礙。”

姚書會神色一凜,姚鏡珩對政治的嗅覺著實敏銳。他問:“臣需要做什麽?”

姚鏡珩答:“不必。你盡審問之責便好,其餘什麽事都不要做,陛下會有決斷。剩下的交給我。”

姚書會答好。

姚鏡珩舉起酒杯:“多謝修校尉今日手下留情。”

姚書會明白,這是姚鏡珩在向他說明此次邀請他來酒肆的原因。他亦舉起酒杯:“些微小事,王不必掛懷。”

兩人又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小事,便各自起身道了別。

第二天很快到來,姚書會早早地就去了東宮,他端著早膳親自去接姚欽鐸——宮人最會看臉色,他去做這些事可以讓姚欽鐸少受些冷眼。

他有些焦灼,從他自己的觀察以及姚鏡珩過往的描述中,他判斷姚欽鐸不是什麽壞人,可出身皇室,平庸便是罪過。

姚欽鐸看到姚書會親自來接,訝然不已,他誠懇地道:“多謝修校尉,若欽能渡過此劫,定當回報。”

姚書會沈默許久,才憋出一句:“殿下是個好人,那些證據皆是臣搜出來的,殿下不必感謝臣。”

姚書會的言下之意是,是我害你如此,你不必感謝我。

不曾想,姚欽鐸竟答:“證據能證明做過什麽,但同樣,證據也是可以被偽造的。關鍵的不是證據,是人心。人心是有偏向、能決斷的。”

姚書會一時語塞,姚欽鐸這句話顯然是在怪姚百汌的意思,他不敢、不該、也不能接。

他最後只道:“殿下用早膳罷。臣在殿外候著,不會有人來打擾殿下。”

用過早膳後,一隊人浩浩蕩蕩地前往偏殿——姚欽鐸與子衿雖不是戴罪之身,身上沒有任何鐐銬,但按照規章,押送他們的人並不少。

一隊人一路無話,氣氛沈默得有些壓抑。

到達偏殿後,姚書會搬了矮榻給姚欽鐸和子衿,自己退到內室等候姚百汌。

大抵是姚百汌掛念著偏殿審人的事,今天的早朝很快就結束了,姚書會並沒有等多久。

偏殿用以遮擋視線的屏風宮人早在昨天就已擺妥,姚百汌並沒有走前門,而是通過後門進了內室,顯然是鐵了心不見姚欽鐸。

令姚書會沒想到的是,同姚百汌一起來的,還有看起來還很虛弱的姚斯涵。

姚斯涵被宮人攙扶著,走一步歇三步,一副隨時要羽化西去的模樣。

姚百汌朝姚書會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姚書會走出屏風,命宮人呈上昨日在姚欽鐸床下搜到的小人。

姚書會問:“此為在殿下床下搜到的小人,殿下有什麽想說的麽?”

姚欽鐸撩起眼皮,答:“的確是我制做的,我無話可說。”

姚書會沒想到姚欽鐸會直接承認,原本想好的訊問詞全被堵回肚子裏,最後只能道:“殿下為何要謀害三殿下?”

姚欽鐸的語氣很冷靜,冷靜到所有人都以為他被囚禁了一個晚上,已經有些失常了。

他答:“我從未想過謀害皇弟。這個小人與巫蠱之術毫無關系,陛下若是不信,可廣羅國中精通巫術之人,看這個小人是否施過什麽術法。”

“朝中為官的巫多有自己支持的皇子,難免影響判斷。”

姚書會從這句話中聽出了些許離間的意思,他繼續問道:“殿下既無謀害之意,為何要紮三殿下的小人?”

姚欽鐸神色郁郁,垂著眸答:“皇弟從小眾星捧月,而我就算付出皇弟百倍的努力也不會被看到。不會被陛下看到、不會被朝臣看到、不會被黎民看到,我的皇弟永遠比我出色。二十年五年了,我從未收到父親哪怕一句的誇獎。”

姚欽鐸附身一拜,姚書會知道對方拜的不是他,急忙側身閃開。

“此事與子衿沒有任何關聯,望父親明察,還她清白。”

姚欽鐸再拜:“小人是我做的,但生辰八字我從未貼過,望鎮撫司明察。”

姚欽鐸並沒有被戴上鐐銬,因而行動也很方便,他說完這些話將頭上的冠摘了下來,如瀑長發傾瀉而下,看起來頗有壯士斷腕的決絕。

他接下來的話也印證了姚書會的想法,姚書會聽到對方說:“我自請貶做庶民,皇弟若有任何不滿,皇兄都受著。”

“嘭”的一聲,屏風倒了下去,與屏風倒塌聲一同響起的是姚百汌的怒吼:“涵兒!”

“傳醫師!”

原是姚斯涵急著起身回話,跌落軟榻撞倒了屏風。

姚書會聽到姚斯涵氣若游絲地道:“斯涵不知道皇兄心中這般苦,未能替皇兄分憂,是斯涵的失職。”

他說完,轉向姚百汌:“父親,兒不怪大哥,父親也不要怪大哥。兒還想同皇兄吃團圓飯。”

姚百汌幾欲落淚,他撫著姚斯涵的後背道:“好孩子。”

就在這時,有宮人來報:太子府中有位下人被滅了口。

姚百汌似乎想到了什麽,以姚斯涵身體欠佳為由煩躁地中斷了此次審訊。

他將姚書會留了下來,命姚書會兩日內查清姚欽鐸所提到的幾件事。

姚書會領命而去。

話分兩頭,且說一頭。

姚書會自皇宮回到自家小院,姚鏡珩已經在他的臥房中等待多時。

姚鏡珩先道:“從窗子進來的,沒人發現。子衿與我大哥可好?”

姚書會點點頭,將方才審訊的過程原原本本告訴了姚鏡珩,而後總結道:“王果真料事如神。太子府死的那位小廝,約莫是給那個小人貼上生辰八字的人;臣猜想,是被姚斯涵處理掉了。”

今日偏殿中的問答皆是姚鏡珩設計的,昨夜姚鏡珩翻墻而入,讓姚書會把自己寫的錦囊妙計借著送早餐的名義傳給姚欽鐸。

他讓姚欽鐸以退為進,承認部分相比來說無關緊要的事實,再勾起姚百汌的惻隱之心,先保住性命再謀後事。

他並不知道事情真相如何,也只講大概實施的步驟,具體還要姚欽鐸自己把握;所幸姚欽鐸不算太蠢笨,這件事被完美完成了。

心頭大石落地,姚鏡珩又問:“子衿呢?”

姚鏡珩寫了兩封信,一封給姚欽鐸,一封給子衿;給姚欽鐸的是獻策,給子衿的是訴情。

他告訴子衿,無論對方是何種身份,他都要娶她,他這一生就奢侈這一回,他要給她十裏紅妝,要搜羅天底下最好的珠寶為她打造首飾。

姚書會答:“大巫看了王寫的信,給了王這個。”

姚鏡珩接過姚書會從袖中掏出的東西,變了臉色。

那是一塊被剪開的布料。

“割袍斷義……”姚鏡珩猶如不敢相信一般,又重覆了一遍,“她要同我割袍斷義?”

這個問句並沒有想要別人回答的意思,他失魂落魄地向姚書會告別,又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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