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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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 漫步在空無一人的梧桐小路上,看落日餘暉映著晚霞,一天的喧囂在此終結, 是少年池舟為數不多可以放松心神的時刻。

潮熱的晚風送來一陣叮叮咚咚的樂聲, 像泉水洗滌過悶熱的天空,卷走盛夏的浮躁, 是從心底蔓延開來的清涼。

石榴花開到荼蘼, 被光渲染成火紅色的, 是無人問津的舞蹈教室。

池舟登上最後一級臺階, 看到白裙子的少女在空曠的教室裏,一遍又一遍地旋轉。

芭蕾,他從前覺得很無聊的一種舞蹈。

踮腳、擡腿、揮臂、轉圈。

池舟不懂藝術, 卻從那嬌小的身體裏感受到一種爆發的力量,那個瞬間,他意識到了文字和繪畫攝影無法表達的另一種陽春白雪。

最後一個旋轉結束, 少女對著無人的角落謝幕,池舟這才意識到時間流逝,透過窗戶, 可以看到少女那張被汗水浸濕的臉蛋, 並不陌生的一個側臉,今天早上還有人在他耳邊念叨她的名字。

“一年三班的舒海靈啊,她有男朋友嗎?”

“肯定有啊, 你見過長成這樣還不談戀愛的女生嗎?”

“我也覺得,說不定已經談過好幾個了。”

“我和她一個初中出來的, 她在我們學校被稱為少男殺手。”

“裙下之臣多得能繞咱們學校操場一圈, 這樣的女生你搞不定她。”

“噢~~~”

群眾口中情感經驗豐富、換男友如流水的奇女子正在門鎖壞掉的舞蹈教室裏悲鳴。

“有沒有人啊?不會都走光了吧, 我被困在裏面了, 救命啊!”

“是仙女!被困的人是仙女!隨便來個人拯救一下我啊——”

“仙女也要喝水,也會餓肚子的,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喊了很久都沒有回應,她似乎開始認命,隔著門能聽到她的自言自語:“大不了就在這裏睡一晚,沒有空調也行,就當用汗水洗澡了,沒有床可以睡桌子,沒有被子也行,外套墊一墊......啊,我沒有外套來著......”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是仙女我就一普普通通老百姓!放我出去啊——”

聽到她在裏面撓門,池舟不知道怎麽就笑出了聲。

“誰?有人在外面是不是?麻煩這位同學?或者老師幫幫忙,等我出去了一定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

池舟:“......”

“餵,同學你還在嗎?不會是我的幻聽吧......” 舒海靈聲音虛脫,滿是絕望。

池舟伸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兩聲,舒海靈精神一振,卻始終沒有聽到這位好心人的聲音,不到十分鐘,保安室來人撬開了鎖,舒海靈從他們口中得知是一位男同學幫忙喊的人。

“所以說那個做好事不留姓名的男同學是你?”

十年後的舒海靈終於找到了這位同學,卻陡然生出一種幻想破滅的感覺。

池舟覺得好笑:“你那是什麽表情?”

舒海靈兀自失落:“我以為拯救我的一定是位英俊瀟灑又溫柔善良的王子。”

那年夏天,舒海靈被選中成為芭蕾舞劇《胡桃夾子》的女主角,放學後她獨自留校練習,因為過於沈醉舞蹈而忘記了時間。她對那位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同學抱有一種朦朧的好感,在她的少女的奇思妙想裏,一度還把他幻化成了胡桃夾子變身的王子。

王子變成了池舟,就很離譜。

“事隔十年,我是不是能夠得到一句遲來的感謝?”池舟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舒海靈悶悶不樂:“謝謝你破壞我的少女心啊。”沒有哪一國的王子會因為一次出手相助就開始邀賞,人家一般是不求回報的。“話說我當初到處找人的時候你怎麽不站出來承認呢?”

因為那個時候,池舟知道了韓城的存在。

從那以後,他開始有意無意地關註舒海靈。註意到她喜歡跳舞,學校的各種活動上都能見到她的身影;註意到她成績起伏很大,運氣好的時候前五十,發揮失常也會跌到一兩百開外;註意到她並不像男生說的那樣水性楊花,身邊跟隨的朋友全是同性,意外的在女生之間很有人氣。

觀察舒海靈成了池舟學習生活之外的一點小樂子。直到有一天,他親眼看到那個大大咧咧自由奔放的少女像個靦腆的小媳婦一樣跟在一個男人的身後,時不時還用一種纏綿悱惻的目光追隨著他。

他聽見舒海靈喊他:韓城哥哥。

聲音很動聽,臉也紅得像個蘋果,很可愛麽,可愛到讓人忍不住想掐死她。

那年夏天,池舟並不知道自己的另眼相看意味著什麽,他沒有動過心,也不知道縈繞在心頭的一絲煩悶意味著什麽。高傲如他,不會去招惹一個心有所屬的姑娘。

他開始刻意忽略舒海靈,不會再往舞蹈教室的方向走,也不會在聽到她的名字時豎起耳朵。他們不在同一個班級,交友的圈子也沒有重疊,刻意避開之後,果然減少了交集。

直到舒海靈自己走進了那條小巷,他對自己說,這是命運的安排。

......

“你怎麽不說話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車裏安靜了數秒,舒海靈發現池舟正在走神,眼睛看著她,思緒卻不知道飄到了哪裏去,很好,現在和她說話都能走神了!

“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舒海靈甚至還在廣播站搞了尋人啟事,她同桌是廣播站站長,特意給她留了午休時間的黃金三分鐘。響徹校園每一個角落的三分鐘,池舟居然沒聽到嗎?

“現在你已經找到我了,你打算怎麽做?”車裏有點悶,池舟隨手解了襯衫最上面的一顆扣子,襯著他一貫的氣質,顯得散漫又隨意。

舒海靈有些發懵,如果是十年前,她會毫不猶豫地對這位助人為樂的同學說:“需要什麽盡管找我幫忙。”

但現在是十年後,池舟已經擁有了一切,怎麽想也不會需要她的幫助,舒海靈換了一種方式問他:“我做點什麽你會感到開心呢?”

池舟:“我現在就挺開心。”

現在?他倆坐在車上,前有保鏢開道,後有車隊相隨,確實挺拉風的,舒海靈能夠理解,這大概是屬於男人的浪漫。

“你喜歡飆車嗎?”

此情此景,舒海靈只能想到另一種屬於男人的頂級浪漫。

她果然沒有聽懂。

“要不然賽馬?”舒海靈記得她爺爺有一個馬場,裏面圈養了他老人家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名貴寶馬,一匹馬的價值甚至超過十輛跑車。

池舟既不點頭,也不搖頭,看來她這個大方向是正確的,舒海靈繼續問:“駕船出海呢?”應該沒有幾個男人能抵禦這樣的誘惑吧。

再說下去,她大概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送給他了,池舟覺得他們的立場反了,指望舒海靈開竅是不可能的,他言簡意賅地說:“和你在一起,什麽都不做,我也不會覺得無聊。你猜猜看是為什麽?”

他想她總算是聽懂了,因為舒海靈的眼裏閃過了一絲驚訝,然後她說:“因為我這個人比較擅長聊天?”她露出了然的神色:“原來你是想找個樹洞傾訴一下內心,早說啊,我可以當這個聽眾。”

池舟:“......”每一句話都在把他堵死,確實是很擅長聊天呢。

他嘆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作出妥協:“舒海靈,你這段時間一直在尋找的那個答案,現在我來告訴你。”

池舟又叫了她的全名,氣氛突然就變得嚴肅起來,舒海靈端正了坐姿,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我確實很喜歡你,和你結婚的理由只有一個,是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

汽車的發動機肯定很好,車內降噪技術也做的不錯,舒海靈聽不到一點雜音,池舟的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地敲打在她心上。

她甚至問不出一句:你是認真的嗎?

他們靠得那麽近,舒海靈能看到池舟眼底的專註和鎮定。

“等等,讓我緩一緩。”她捋了一下思緒,讓大腦短暫的放空,幾秒鐘之後,她擡起頭,確認道:“你剛剛是在和我表白?”

“顯而易見不是嗎?”

舒海靈固執道:“不要反問!我現在腦子有點糊塗了。”

池舟悶笑,一邊把頭微微的往她跟前湊,“舒同學,我可以吻你嗎?”

沒等舒海靈同意,他的唇已經落在了她的額間。

很輕,很柔軟,甚至算不上是一個吻,像是在安撫她錯綜覆雜的情緒。

這樣的距離她不會抵觸,迷迷糊糊地擡起眼簾,裏面並沒有反感的意思。

命運真是奇妙的東西,池舟同學沒能說出口的告白卻陰差陽錯地傳達給了十年前的舒海靈。

16歲的少女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來自異性的直接的好感,猝不及防地楞住了。

舒海靈這一刻的心情很奇妙,被異性告白滿足了她女性的微妙的自尊心,但是告白的對象卻是她避之不及的危險人物,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車外陽光稀稀落落的打在池舟身上,那含笑的眉眼居然顯得十分溫柔。

她看過他冷酷的、狠厲的、戲謔的一面,卻從未見過他深情款款的一面。

池舟逆著光,語調清淺而溫和:“英俊瀟灑又溫柔善良的王子,是不是就是我這樣的?”

一定是氣氛太過美好了,舒海靈像受到了蠱惑一樣,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但她忘了只有惡魔才會蠱惑少女,溫柔善良的王子只能存在於童話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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