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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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值仲春,萬物勃發。

槐樹之上,新生發的嫩葉在融暖的風中搖曳。

一對棕額白腹雀互相依偎在一起,正為彼此梳理尾羽。

狹窄逼仄的矮屋內,馬老太面容枯黃、神情憔悴。

正在用瘦弱嶙峋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一只身形流暢、皮毛光滑的黑色貍貓。

那貍貓,時常臥在院中的一顆槐樹枝頭曬太陽。

當有人與它對視時,身影倒映進貍貓的眼中,金色的瞳孔無波無瀾。

隨即,在它轉開頭的前一刻,卻又能讓人恍惚捕捉到一絲陰冷和傲慢。

只有在馬老太撫摸它時,貍貓才肯短暫地低下頭。

周圍的鄰居但凡見過它的都言,馬家老太太早年救回來的那個黑貓,有些邪性。

馬天蘭看著院中蜷在樹下抱著個饅頭,狼吞虎咽、仿佛好幾天沒吃過飯的小侄子。

再看向餓到,只能虛弱地躺在床上的母親。

她皺緊了眉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此時的馬老太,正顫著她骨瘦如柴的手,將饅頭一塊塊地細細掰開,餵給伏在她身旁的黑貓吃。

那饅頭,是今日馬天蘭親自蒸了,拿來孝敬她的。

一共五個,她全拿了過來。

母親明明餓了那麽久,拿到饅頭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先餵飽一個畜生。

馬天蘭登時心酸地想,自己在母親心中的地位,恐怕還不及它。

她皺眉猶豫了半天,還是將自己憋了許久的話問出了口。

“娘,你為何要將我塞給你的錢,還拿去給天良賭。”

盡管已經在努力遏制,但她故作平淡的語氣中仍是帶上了些委屈。

聞聽此言,正專註給貓餵食的馬老太擡起頭,皺紋溝壑縱橫的面色,閃過一絲不耐。

伸手摸了摸貓腹,確認它吃飽後,馬老太才將僅剩幾口的饃塊塞進嘴中。

用一口豁牙,細細嚼著。

“天良說了,這次準能翻盤,掙到大錢後帶我過上好日子。”

說完,她僵硬幹癟如枯枝的雙手,又撫摸起黑貓油亮光滑的皮毛來。

老人瞇起的渾濁眼睛,嘴角向上拉起的皺紋,無一不昭示著此時的馬老太,正在陷入臆想裏,那近在咫尺的美好未來中。

難以自拔。

馬天蘭雖然沒有讀過多少書,但她天生聰慧,對很多事情一點就透。

自己日常又幹些小買賣,見識過許多表面蜜糖、實則□□的陷阱。

她很清楚地知道馬天良口中那穩賺不賠的買賣,不過是哄騙母親的說辭罷了。

其本質就是再簡單不過的賭.錢而已!

現如今,馬天良深陷其中,本就不精的獵藝也幾近荒廢。

如果不是弟妹突然病逝,她掛心小侄子和母親無人照料,經常來看他們,她都不知道,二人至今已經將近三日顆米未進了。

餓的時候,只能喝點生冷水來果腹,沒有柴火,開水都喝不到。

而自己的那個好弟弟,一進城便似泥牛入海,蹤影全無。

嘴上說著是自己找到了一個發財翻身之道,可實際上,連自己吃飯的家夥——馬父留給他的那把弓箭,也搭進去了。

幾次見他回家都兩手空空,滿面頹唐。

可即使是這樣,一但弄到了錢,他還要去投那無底洞。

正說著呢,外門一陣響動。

兩手空空,形容憔悴的馬天良回家了。

看到兒子在樹下抱著饅頭在啃,他立刻便知是自己的阿姐來了。

頹唐的面容頓時一掃而光,被他努力睜大的雙眼黝黑發亮,擡腳朝著母親住的矮屋走去。

馬天良見到自己姐姐,很是高興。

興奮地喊了聲“阿姐!”

馬天蘭雖然對他頗有微詞,但畢竟是自家弟弟,他外出許久方歸,風塵仆仆,看著他從前豐腴,此時凹陷發青的雙頰。

終究還是軟下了心腸,沒有張口便訓斥說教。

她輕聲哎了一聲應下。

可隨機,馬天良脫口而出的話讓她剛剛緩和的心情,重跌谷底。

“給我點銀子唄!”

馬天良往前湊了些,“阿姐,我差一點就翻盤了,能賺好多錢,就差一點點,你給我點錢,等我贏了,我雙倍還你。”

他仿佛怕她猶豫,又追加了一句,“不!三倍還你,誰讓你是我姐呢。”說完,他咧嘴嘿嘿笑出聲來。

馬天蘭看向他這個弟弟,一臉的難以置信。

仔細瞧去,發現他眼底烏青,眼白猩紅,一看就是多日未睡。

難怪腦袋發昏!

他一進門,不關心自己的兒子,不問候自己的被餓得下不來床的母親,開口便向她這個姐姐借錢。

借錢給他拿去賭.博。

馬天蘭氣不打一處來,僵著臉說道:“白日做夢,整天想著天上掉餡餅的事,娘和小寶都要餓死了!”

見姐姐如此態度,馬天良悻悻地收起面上的笑容。

看了眼床上的母親,滿不在乎地對著她說道:“不還有你的嗎,又不單我是娘的孩子,你也是。”

聞聽此言,馬天蘭皺眉,剛想開口說些什麽。

便被坐在床上的馬老太給喝止住了。

“夠了!天良可是你弟弟,你給他點銀子怎麽了?”

馬天蘭被哽了一下,雖然已經習慣了母親明目張膽地對著弟弟偏愛,但還是自心口蕩起層層酸澀。

“可是娘,今年收成不好,保林他腰傷又犯了,我實在是……”馬天蘭泫然欲泣地解釋道。

誰知,馬老太對她的處境並不能感同身受,怪哼一聲直接將身子側了過去。

隨口說出的話冰冷冷的,像錐子一般插進馬天蘭的身體。

“讓你嫁給隔壁村的李老三,跟著他享福,可你偏不,現在一讓你幫天良,你就哭窮!”

馬天蘭聽完母親的話,心中灰暗一片。

她直覺眼角滯澀,蠕動了幾下嘴唇後,便任命般地緩緩低下了頭。

那李老三,雖說家境殷實但年逾五十,娶過三房妻子,最小的女兒都比她要大一歲……

“娘,家裏還有活要做,我先回去了,改天再來看您。”馬天蘭垂著頭,聲如蚊蚋地把話說完,便匆忙地轉身出去了。

縱使腳下步子邁得再快,她也聽到了身後母子二人的談話。

“我兒放心,娘有辦法幫你把銀子從她那擠出來!”

——————

那日之後,馬天良在被自己變賣得早已空空蕩蕩的屋子裏,轉了幾圈仍一無所獲後。

將註意打上了兒子小寶,脖子上的那條銀鎖。

是馬天良那得了怪病死去的亡妻,給孩子的遺物。

他想也未想,抓住孩子後強摘了下來。

四歲的小寶哭著不願意,馬天良嘴上不斷誘哄著,在得手之後便迫不及待地離了家。

前幾日在烏澤鎮,他剛結識了一個打鎖匠,給的價格公道,這銀鎖應當能換幾兩碎銀。

足夠他小小翻上一盤。

當日,馬天良手氣出奇得好,一連贏了好幾把,激動得眼都紅了,拿著那些銀票,在煙花之地揮霍無度,流連忘返。

將自己臥床的母親和年幼的兒子,忘得一幹二凈!

等鄰居找來時,才知道自家出了事。

他望著僵臥在床,早已餓得斷了聲息的母親,還有昏迷不醒的兒子時,才恍然大悟,隨即嚎啕大哭。

喪事需得有人操辦,他請人去喊了姐姐馬天蘭。

當時的馬天良是有些怨恨在心的,他總覺得母親的死,有姐姐的一份責任在。

她明知道自己為了掙錢不常在家,為何一連十天不來!

正想著,一旁的勘輿師父打斷了馬天良的思緒。

他敲定了下葬的時間,並提醒馬天良,馬老太是被餓死的,所以頭三天裏,供奉她的香火不能斷,要一直燃著。

正說著呢,身後傳來一聲貓叫,馬天良扭頭一看,是那只被母親不知從哪撿回來的黑貓。

誰知勘輿師父見了此貓,神情一凜,反覆告誡他說通體黑貓是邪物,不能讓它靠近馬老太的屍身。

否則馬老太借了邪氣,會有屍變的可能。

此後兩天,姐姐馬天蘭那邊不知怎的,一直沒有動靜。

馬天良日日為母親守靈焚香不敢中斷,身體早已疲累不堪。

今日已是守靈的最後一日。

正值夜半,鸮鳥佇在槐枝上哭號。

正倚著棺材旁打瞌睡的馬天良,感覺手臂被人推了一下,睜開眼發現竟然是自己在烏澤鎮的舊友田二疤。

田二疤沖他揚了揚眉,帶著臉上兩條長疤抖動了起來。

“今晚有個穩贏的局,去不去?”

馬天良聞言,心生渴望不禁手癢。

但是勘輿師父反覆告誡他的話,使得馬天良有些猶豫。

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玩一把就回,又給香爐裏換了長香後,馬天良隨著田二疤興奮離開了。

寂靜無人的夜裏,皎白的圓月被烏雲逐漸籠罩。

縱是仲春,風裏仍裹挾著淩冬的寒意。

爐上,長香靜靜燃著,裊裊地白煙四散縹緲。

“喵嗚~”

屋頂瓦片響動,一雙綠色的眼眸,在漆黑如墨的夜裏,猶如兩只懸浮空中的熒熒鬼火。

只聽咚的一聲,有什麽東西落在了棺材蓋上。

不小的動靜震落了爐上燃盡的香灰。

露出了下面兩短一長的香炷。

等到馬天良興盡,天亮回到家時,香爐裏的早就燃盡了。

薄薄的棺材裏,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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