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來了。”燕淩之冷冷一笑。

空氣中有著某種說不出的壓抑，烏雲密布，每個人都面色凝重，脖頸仿佛被人一把扼制住，大口的喘著粗氣，好像快要透不過氣來。

他的面前正是匆匆趕到王宮的昭平王穆焱還有他身後的黑壓壓的十餘萬大軍。

穆焱微微上前一步，他身旁一個熟悉的身影也在他的身後顯現了出來。

燕淩之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醋意，他瞇起了眼睛，說道：“笙兒你也來了。”

女子一襲白色的素衣，外罩一層薄如雲煙的紗巾，面色蒼白，嘴唇亦無絲毫的血色，看起來憔悴又冷漠。

她緩緩擡起頭來，絕色的容顏下是一張絕望的面容，她答道：“是的，我來了，如果不是親自來了又怎麽會想得到燕世子竟是這般陰狠無情的人。”

她轉頭看了看四周，目光所及之處，滿目蒼夷，殘敗不堪，哪裏還有曾經金碧輝煌的穆王宮的半分影子。燕營的士兵們被仇恨沖昏了大腦，燕營的將領們被權勢的力量給侵入了骨髓，在這戰火紛飛的時候，哪裏還顧得上那些貧民百姓，哪裏還顧得上那些匪徒流寇，哪裏還顧得上他們這些低賤之人的性命，哪裏還能再為他們的生死安存去著想。

燕淩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不遠處的王城上就躺著他親手射殺的柳是非的屍體，王宮之外就是他們燕軍燒殺搶掠的證據，建平城的安詳被打破，百姓的屍體高高壘起恐怕有了好幾個谷堆多，而就在他身後的這座宮殿內，就躺著幾個他們二人都熟悉的人的屍體。

柳尚書身上的那一劍是他親手刺下的，而她最好的朋友柳依依，也在剛剛不久之前被他手下的親兵給一劍刺死，隕了年輕的性命。

燕淩之微微的低下頭，目光裏風起雲湧，他痛恨這樣的自己，視人命如草芥，卻有比誰都更要清楚，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

過去的二十年間他們北燕一直在穆國的權勢壓制之下茍延殘喘的生活，連年動蕩的戰爭，食物的匱乏，還有部落之間為了存活下去而不斷地廝殺爭奪，他身為北燕世子，身為未來的北燕王，他比誰都要更加痛恨穆國，痛恨穆王對燕國所做的一切。

當他率領十萬鐵騎踏入這座建平城，來到這個金碧輝煌的宮宇面前的時候，看到建平城百姓安穩樂業，看到這裏一片太平和諧的景象時，他卻忍不住想到了身在燕國忍受著寒風肆虐，每年還要在穆國的壓迫下被迫朝貢，為已經國庫頗豐的穆國送上燕國最後的物資糧草。

他不甘心，他憤怒，他痛恨，他要毀滅建平城，拿下穆王宮的心願早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而是歷經了幾十年的壓迫反抗失敗後築成的民族信仰。

他緩緩擡起頭來，看著面前的蕭如意，眼神裏有不甘也有委屈，他無奈的說道：“或許這就是本來的我吧。”

女子沒有料到他會這樣說，她也是燕人，對於燕人所經歷的一切她同樣感同身受，更何況她們葉氏一族都是在穆璟的手下化為烏有的。

可是就是這樣的她，面對穆國無辜的百姓，面對穆國這些無端引起的戰火都有所不忍，而燕淩之卻怎麽會是如此的冷漠無情呢。

她上前一步，站在了穆焱的身前，穆焱一把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生怕她就這樣走近了燕淩之的一邊。

蕭如意對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覆又轉向燕淩之，目光裏帶了些許祈求。

她說道：“就當是我求你，收手吧…好不好。”

穆焱用力的扯了扯她的衣袖，卻被她甩開，她繼續說道：“穆王是我刺死的，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不能看著這一切因為我而走向絕境。”

穆王是我刺死的…

蕭如意在王宮外當真十餘萬穆國將領士兵的面說了出來，穆焱想要阻止一切卻已經來不及。

穆軍的士兵裏已經有了人大聲怒罵的聲音傳來，更有幾個穆焱手下的將領已經紅了眼睛。

“原來是你刺死的，臭娘們。”

“今天看老子不弄死她，原來月妃娘娘是被她汙蔑的，真是狠毒婦人心，可惜了穆王生前對她那樣好。”

“如今她自己倒是說了出來，這下就是天王老子也護不了她。”

“對！這樣的女人就是個禍害，如果不是她害死了穆王，咱們赫赫穆國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身後穆營中的咒罵聲一聲接著一聲響起，此起彼伏，原本一路上本來跟隨她一起嘻嘻哈哈說話的小兵此刻也對著她瞪紅了雙眼。

“都是你…不然…不然俺全家也不會就這樣被燕人給滅了門。”

他的聲音弱弱的，帶著微微的啜泣聲，就在她的身後響起，仿佛要穿到她的心裏去，她的身後有無數雙燕國士兵的雙眼在怒視著她，恨不得將她，這個刺殺穆王，將穆國陷害至此的千古罪人給剝皮抽筋，扔進十八層地獄。

聽著這些聲音，她不敢回頭，眼眸裏卻已經有了濕意，她沒有回頭和道歉的勇氣，因為一切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境地，而如今穆國屍身如山，國破山河的景象都是她造成的。

穆焱站在她的身邊，感覺到身旁女子身體微微的抖動，伸出手去，在諾大的袖子間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蕭如意轉頭一臉愕然的看他，男子卻仿佛沒事人一般，目光依舊直直的看著前方。只是他的手熱熱的，雖然有著多年征戰所留下的傷痕和刀繭，可是這一刻卻讓她覺得無比溫暖。

衣袖下溫暖而細長的手指緊緊的捏住了她的手，堅定而厚重，在這一刻，給了她超越一切的勇氣。

她再一次站了出來，這一次她面對的是王宮之外穆燕在內的全部二十餘萬士兵，她的目光穿過了王宮，穿過了人群，她從來沒有這樣的鎮定。

她大聲說道：“對，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葉笙一個人造成的，我身為燕人，葉氏一族全部葬送於穆璟之手，身為葉氏後人，我有資格和權力去手刃我的滅族仇人，就如同此刻，身為間接殘害了你們家國和父母親人的惡人，你們同樣有資格和權力來向我討回你們所失去的一切。”

她轉頭再次看向燕淩之，聲音更加洪亮有力：“而你，利用我謀害穆璟，將整個穆國土地弄得民不聊生，狼煙四起，如今卻仍舊執意不肯退縮，身為燕人我瞧不起你，但是身為造成這一切的人，我也要同穆國的這些將士百姓站在一起，來阻止你。”

“你瞧不起我…”燕淩之雙手縛於身後，一臉的茫然，他不懂他究竟做錯了什麽。

兩國爭端，兵刃相見，他只不過做了一個將領該做的，如若如今站在這裏的換做是死去的穆璟，他也一樣不會手下留情。

而人群中的議論聲並沒有因為女子的發聲而停止，這一次戰士們不僅將矛頭指向了那名叫做葉笙的女子，還有站在她對面那個看起來有些失落的男子。

“原來她也是被利用的，聽她的意思那麽這一切都與她沒有關系了？”

“話是這麽說來著，可是穆王的死與她可脫不了半點幹系。”

“呵，這妖女還說要和我們一起阻止他，我倒要看看她怎麽阻止。”

“沒錯，看這妖女究竟打的什麽算盤。”

穆軍這邊的士兵們依舊小聲的議論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蕭如意的憎恨和厭惡。

聲音不大不小也傳到了蕭如意的耳朵裏，穆焱袖子中的那只手突然不自覺的握起了拳頭，男子眉目一沈，面色有些微微的難看，他憤然回頭道。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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