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盛因明很討厭這種話題，他不是那種特別在乎錢的人，但也不願把錢打水漂。

“一分都沒有？”

“你要多少。”

“十萬。十萬有沒有？”

“我微信零錢有兩萬，轉給你。十萬沒有。沒事別找我，算我求你。”盛因明厭煩地掛了電話，根本不想跟盛順利多說。很快把微信上的零錢幹脆轉了過去，掛了電話又關掉直播。每次生活稍微變好一點，總有些事情提醒他他生活的基調是灰色的。

宿原，TS，冠軍，LOL，都只是水灰色的背景上一層玫瑰色的陰影。他趴在桌上，臉壓著手臂，深呼吸。過了一會兒，他擡起臉來，臉上全是水紅的印痕。揉了揉眼睛，隨手點開游戲，找不著什麽目標只能漫無目的地繼續排位，可是狀態很差，把剛剛上的分又掉了一半回去。

世界賽賽制分為入圍賽、小組賽、淘汰賽、半決賽和決賽。

入圍賽是BO1積分賽制，就在上海打。需要參加入圍賽的隊伍是幾大賽區的四號種子和外卡賽區的戰隊。外卡賽區就是指土耳其、日本、巴西等比較小的賽區，這些賽區往往只有全年積分第一才有資格進入世界賽，但進入世界賽之後也是陪跑的命，很多都直接止步入圍賽直接回家。

TS是四號種子，也需要參加入圍賽。

入圍賽對幾大賽區的戰隊都沒什麽難度，贏下比賽是正常的，比賽翻車或者贏得沒那麽漂亮，才要被論壇掛起來討論批判。

入圍賽打了幾輪，TS成功進入了小組賽中。

小組賽需要抽簽決定分組，但存在同賽區規避原則，就是不能去到有LPL隊伍的小組。總共四個組，三個隊伍有LPL隊伍，TS直接鎖定了D組。運氣很好，D組整體實力很一般，LEC一號種子、LCS二號種子和LCK三號種子。——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又是一個死亡小組。

因為大家實力都非常接近，不打到最後一輪，很難確定誰能出線。

小組賽在重慶打，飛機提前三天降落在重慶，盛因明到了之後就開始發高燒，莫名其妙的高燒。送去掛了一天的水，盛因明還是沒好，回酒店又開始堅強地訓練了。

高燒其實也不影響什麽操作，頂多人有點難受。盛因明排位打到十點多一點，都不讓他打了，讓他趕緊休息，他就洗澡關燈睡覺了。

迷迷糊糊沒睡著，放在枕邊的手機亮了。隨手接起電話：“因因啊，聽說，你是不是要回重慶打比賽啊？”

十一點多，這種時候打電話，盛順利能有什麽好事嗎？

盛因明聲音嘶啞：“做什麽？”

“那個。我打聽了下，你們住哪，現在我在你們酒店樓下。”

盛因明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問：“你想幹什麽？”

“什麽我想幹什麽，別問這麽難聽嘛。我不過想問你要點贍養費……”盛順利笑了一聲，“一點點錢。”

盛因明從床上坐起來，披著衣服下床，問：“如果我不想給呢？”

“你看……我聽說，這個酒店裏，住的全是和你一樣的職業選手。還有記者！唉。”

“等一下。在樓下等我。別進來。”盛因明穿上外套，面無表情地帶著手機出門了。

盛順利蹲在酒店外面的一家7-11門口抽煙。嘬了一口煙屁股，他望見盛因明從酒店輝煌明亮的旋轉門走了出來，頓時眼睛一亮，朝他招手。

盛因明皺了皺眉，走過去，幹脆利落地問：“你要多少？”

“十萬。”

“要這麽多幹什麽？”

“你別管。我做生意，需要周轉。”盛順利站了起來，拍拍盛因明的肩膀，“長高了。”

盛因明個性太軟了。

他每次下定決心要跟他們劃清界限劃清關系，但是聽見一兩句家常的關切“長高了”、“瘦了”，就又覺得不是不能忍。這種性格叫什麽？也許叫聖母，也許叫包子。有時候想反正有錢，無所謂，拿錢買樂意。有時候，又埋怨自己。

盛因明聲音沙啞，幹脆直白道：“我不會給你錢的。”

“不給？”

盛順利是那種很標準的游手好閑街頭混混。

讀書的時候在外面跟社會混混一起混，打人、打架、鬥毆，什麽混蛋事都幹過。那時候社會治安沒現在這麽好，學校裏很多女孩甚至崇拜這種敢在學校外面混的痞子。盛順利沒讀大學，上了所職高，出來找了個開汽修店的事做。

他能跟高中班上最漂亮最有出息的女生結婚，純粹是因為意外。

太狗血了。

同學聚會，不小心喝多了，上了床，過了兩個月，盛順利接到電話，周明玉說自己懷孕了，還不能打掉——因為周明玉是RH陰性血，就是俗稱的熊貓血，很罕見，孩子如果打掉可能這輩子再也不能懷孕。

就這麽，兩個毫不相關的人匆忙結婚，撫養一個孩子。

愛？

一分也沒有。

盛順利作為小痞子的時候，心裏偷偷仰慕過周明玉，仰慕過班上最漂亮成績最好的姑娘。周明玉是典型的水鄉姑娘，從蘇州轉學來，仙氣飄飄一聲棉白裙子，哪個男生沒暗戀過她？

可是對小痞子來說，仰慕這種微妙、尊重的心情，是很稀罕的，說出來就會變成“老子遲早日了她”、“裝什麽純還不是公交車”、“一米七都一百斤了死肥婆”這種話。跟周明玉剛結婚，他也想過學好，可是怎麽也做不到周明玉的要求。周明玉大著肚子去上班，他就覺得周明玉看不起自己，覺得自己養不了家。

在周明玉懷孕的時候，他有一次跟周明玉爭吵太過，對她動了拳腳。那一次過後，他就再不怕她了。原來仙女也不過是個普通女人，是個害怕男**頭的賤貨。

動手之後，盛順利和周明玉本來就聯系松垮的婚姻，愈發搖搖欲墜。

唯一的聯系就是剛出生的孩子。剛出生的孩子，那麽小，又白又嫩，好漂亮，抱出去打牌，所有人都誇長得好看。

這一段無愛婚姻持續了快九年。直到周明玉再也忍受不了，提了離婚，連孩子都不想要，飛奔出國了。盛順利被留下，他根本沒有任何“責任”這種概念，八歲的孩子、親生的孩子，在他看來，跟個陌生的小貓小狗沒什麽區別，想起來的時候就給他做頓貓飯，想不起來的時候，丟去親戚家裏，隨便哪裏都行，只要不在眼前礙眼。

盛因明是怎麽長大的？

像條流浪貓一樣，跟著風長到了十五歲。童年最深的印象是空無一人的房子、空蕩蕩的冰箱和餐桌，還有連參考資料的費用都交不起的某些早晨。

沒長歪，也沒變反社會，已經是意料之外的大喜事故了。

盛順利望著比自己高了半個腦袋的兒子，想不清他是怎麽長到這麽大的。長大了，甚至好像可以打得過自己了，盛順利在他深深的眸光裏，顯出一種畏懼，半晌，問：“為什麽不給？十萬對你又不多。”

“沒為什麽，不想給。”盛因明淡淡說，“以後別來找我。”

“真不給？”

盛順利剛被激發出的一丁點良心和父愛頓時消散了，咳嗽一聲，試圖組建出某種威嚴來：“我是你爹，你不給我錢，你犯法。”

盛因明說：“那你去告我吧。”他有點累，不想多說，轉身欲走。

盛順利連忙拉住他的衣角：“因因，是這樣……是這樣，是我最近欠了人一點債。還不上就要利滾利啊，滾高利貸！你幫我把這點還了，爸爸再也不來煩你了，行不行？”

盛因明深深地看著他，堅定地搖頭。

***

盛因明高燒一直沒好，小組賽前兩場打得像夢游一樣。幸好湯涵弄了些據說非常能發汗的中藥，煎了兩幅給盛因明灌了下去，蒙頭大睡一個晚上之後，奇跡般的高燒退了。

次日對上LCK三號種子的比賽，TS大比分拿下了勝利。

對此，論壇裏一眾網友真是奇了怪了。

【TS這是什麽情況，遇強則強遇弱則弱，昨天跟歐美撈比有來有回，今天吊打LCK？】

小組賽倒也沒什麽好說，只是小組賽之後，論壇裏一篇熱帖引爆了全網。

【爆個料吧，某支世界賽戰隊的明星選手人品特別爛，不僅賽場冷漠黑臉，甚至不贍養父母】

-就叫他S吧。S出道是那種天才少年。但是這種人設其實是可以做的，在鏡頭前裝成一副高冷不近人情的樣子，實際上私底下性格完全不一樣。把粉絲騙得團團轉，以為真是個高冷純情的偶像，結果甚至連自己親生父親都不管。一年賺幾千萬，父親一個人經營一家快倒閉的小賣部，從來不回家看看。是誰，我不說。

-樓主別裝謎語人，想黑誰只說

-想點草誰能不能直接點，不會真以為我們想跟你玩猜猜我是誰吧？

-不說大名一律當做垃圾營銷貼刪除。

-行那我直說了哈。S=SYM=Trigger，很明顯

-？

-？？

-？？？

-這種傻逼黑料貼我能一天編五十個，樓主你什麽證據都沒有，就憑一張嘴就想給TT抹黑？

-樓主sb

-滾

-能不能爬啊？有證據上證據，沒證據我報警了。

-就知道論壇裏全是粉絲。沒證據我敢出來發帖麽？

【視頻】

視頻裏，是盛因明模糊搖晃的臉。似乎是胸口的針管攝像頭拍攝的，像偷拍，噪點很多，非常不清晰。能聽見盛因明的聲音，斬釘截鐵：“我不可能給你錢。”

另一個有點滄桑的男聲：“我是你爸爸呀。”

盛因明：“以後沒事別給我打電話。”

“因因……因因，你別這麽對爸爸。”

“……”

就四十秒，全程只有幾句話，盛因明一直黑著臉，而自稱他爸爸的男人，低聲下氣十分卑微。頓時，論壇爆炸了，爆炸之後，微博被全面引爆。

正值世界賽的關鍵時刻，世界賽戰隊、選手是媒體關註的焦點。場內哪個選手上了國服前十，哪個選手打排位掛機，哪個選手直播跟粉絲對罵，都能被挖出來瘋狂討論兩三天，不要說這種場外的大新聞了。

真是大新聞，公關都公關不掉的大新聞。

帖子最後，樓主寫道：

-看到帖子裏很多人質疑我的動機，我想說我不是選手黑粉。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路人，遇見了選手父親，看不慣某位選手這種行為，想要曝光而已。扒掉人皮，討回正義！我看不慣有的人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不管不顧，在粉絲眼裏還是一個可愛無辜白蓮花！

-懷疑我的盡管來查我之前所有發帖記錄，要是我真是職業黑子，我不得好死行了吧？

盛因明一覺醒來，手機上是無數個未接來電，微信是999＋未讀消息。他迷迷糊糊撐起身來看了眼，又睡過去。沒一會兒，房門被人均勻地敲響了，外面是宿原沈穩的聲音：“盛因明，開門。”

盛因明揉了揉眼睛，踩著拖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開門。宿原手臂撐在門框上，門一開，把盛因明抱進懷裏。

很用力，用力到像是要把人揉碎。盛因明呼吸不暢，稍稍推開他一點，迷惑問：“宿原，怎麽了？”聲音還帶一點晨起的沙啞。

宿原說：“沒事。沒事，你手機呢？給我看看。”

盛因明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按亮手機。剛拿起手機，卻被宿原一下子拿走。宿原說：“不要看。沒事，快去洗漱，吃早飯了沒？我買了早飯上來，去我那吃。”

盛因明有點疑惑，但還是很聽話地進洗手間去洗漱了。水聲響起，宿原坐在盛因明床沿，滑動著盛因明的手機，大腦飛速運轉，得想個什麽辦法出來，讓盛因明不要看到這些消息。

盛因明洗漱完出來，唇齒之間是非常清新的薄荷綠氣息。他看向宿原：“早飯買了什麽啊？我要吃蝦餃。”

“買了，還有粥。”宿原不動聲色地拿過盛因明的手機。

盛因明說：“把我手機還我。”頓了下，他說，“我看見了。宿原，這怎麽能看不見？你好傻。”

宿原楞了下，腳步停住，一言不發地把盛因明扯到自己懷裏抱住。

盛因明額頭抵著他的肩膀，聲音還是很鎮定冷淡：“我看見了，沒什麽大不了的，我也沒有很難受。我預想過這個。……就是，宿原，但是我還是有點難受，一點點。”

已經前言不搭後語地語無倫次了。

宿原說：“你先不要看網上的消息。澄清的事情有我。現在你能聯系上你……你爸嗎？”

把自己所有不堪的經歷全剖開讓人看清楚，這是盛因明根本沒辦法接受的事情。很難受，但只能故作不在意，鎮定地說：“沒給他打電話。他無非是問我要錢，我不想給，我們談不攏。”

宿原想了想：“你要不要澄清？如果不想，我們就刪帖、冷處理。如果想，那聽我的。”

盛因明一言不發地按亮手機，搜出自己的微信和支付寶，盯著那上面的數字看了又看，終於狠下心說：“要。不可能讓他這麽貪得無厭。”他揚起頭看向宿原，嘴唇被咬得有些蒼白。

宿原伸手按了按他的唇瓣，拇指在下唇輕輕擦過，像是安撫，又像命令不容推拒：“給他轉過多少錢？”

盛因明說：“我已經……已經統計完了。加起來總共是一百三十萬，都有轉賬記錄。”本來不想說的，本來不想這麽直白簡單地和自己親生的父親對壘的，可是，可是能怎麽樣？能怎麽自保？

盛因明已經徹底不願去想自己跟盛順利的血脈關系了，他把自己淩晨做好的轉賬記錄表保存好，低聲說：“我已經寫過澄清了。我現在發。”

宿原看著他，嘆了口氣。怎麽會有人運氣這麽差呢？我的因因，明明這麽招人喜歡，怎麽會有人能對他這麽狠心呢？

盛因明的澄清很快就發了出去。

@Trigger11：[轉賬記錄][轉賬記錄][轉賬記錄][轉賬記錄]

他什麽也沒多說，但是轉賬記錄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他給號稱沒被贍養的父親，三年來總共打了一百多萬。一百多萬，轉賬記錄上的顯示是一串連一串，三萬五萬，一萬兩萬，都有，幾乎沒間斷過。而轉賬記錄附帶的聊天卻很簡單。

-這個月的呢？

-[轉賬]

-這個月的錢快打給我。

-[轉賬]

-那個，因因，給我五萬還個高利貸。

-[轉賬]

……

頓時，盛因明微博下評論爆了。這能叫不贍養父親嗎？明明就是他爸趴在他身上一直吸血！盛因明的粉絲立刻找著了主心骨，開始幫盛因明寫文案澄清。

文筆好一點的，就寫純文字微博評論。會做圖的，就作圖寫大字報。

宿原低頭看著盛因明若無其事發出來的一長串轉賬記錄，心裏堵得很難受。他不知道盛因明在遭受這些，也不知道盛因明究竟是怎麽忍下來的。

很快，最開始那個造謠的帖子就已經被罵到刪帖了。有更多知情人出來說話：

【我是小盛初中同學。他不是這種沒有良心的人，他之所以對人態度不好，絕對有他的原因。小盛自己不想解釋，也不願把雞毛蒜皮都掰扯給大家看，但作為知情人我必須說兩句。真正不負責任的人是他爸，我們上學的時候，小盛從來沒有過合身的校服，沒有過合適的書包，沒跟大家一起出去玩過，甚至沒吃過飽飯，因為他爸從來沒負起過責任。現在居然出來要錢，還是靠黑剪輯汙蔑逼迫小盛要錢，真的很不知羞恥！】

【對小盛我不想罵他冷，我只想罵醒他，你居然還念血脈親情給趴在你身上的吸血鬼這麽多錢！你的錢不是血汗錢嗎，憑什麽給那種根本沒對你負起過任何責任的人？！】

盛因明看到了這些消息，也收到了一些粉絲的安慰私信。

他定定地撐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在評論區裏寫了一條補充。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家庭私事做出回應。以後不會再回應任何私生活問題，謝謝大家關心。至於我跟我父親的關系，算不上很好，但他起碼把我養大，我覺得這一百多萬，已經足夠償還。

盛因明是不想賣慘。

誰的童年能有他慘呢？他不想說，不想扯開傷疤讓人品味，不想像祥林嫂一樣逢人就傾訴自己的不幸。所有心事都埋在心底，他看著宿原低頭微微蹙起的眉峰，輕聲喊他：“宿原。”

宿原擡頭，忽然一把將他拉進懷裏。

盛因明好受多了，額頭靠在宿原肩膀上，閉上了眼睛：“我沒事……沒事，就是有點困了，好累，你能不能陪我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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