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繁華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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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什麽味道,薛承義這一刻才知道,燒的慌,除了喉舌,還有頭,還有心。真的什麽也不能想才好呢,但他還是需要醉酒後的勇氣。

薛承義手裏把玩著口笛,像是把玩著張鳳起的柔荑,眼中露出一抹溫柔,卻馬上就湮滅成無。

可能從一開始,他想著能捂熱一塊頑石,便是錯的。可能是他努力錯了方向,張鳳起要的從來不是這些。但即使如此,他竟然還有猶疑。

但這份猶疑卻又不足夠,不足夠能讓他眼睜睜看著張鳳起嫁給另一個男人。

他好恨,卻不是恨張鳳起,而是恨自己不被她需要。而他根本不明白她所需要的,所以無從努力。

薛承義酒氣迷蒙的打量著這屋子裏的一切,當看到案幾上堆著的書,他目光一黯,拿著酒盞的手微僵了一下。終於舉起酒壺,他仰頭灌下一大口之後深深的吸了氣,將口笛放到了嘴邊。

月色恍如澄寂襲人,照在公主府的筵席上,仿佛是露華凝成的河流,透過烏骨孔雀屏風,錦繡滿地的軟厚繡毯,雕觴霞灩。

細樂吹打間,有一隊舞姬楚腰舞柳,月光射進羅裳裏去,照出她們欺霜賽雪似的肌膚肢體,婉轉輕盈,格外的光彩香艷。

這一次筵席和以往不同。

席上多是聽了消息前來示好儲君的大小臣子。按理該是前去沅陵王府,但正主張沅夫婦還在宮中,而世子張司棠又舊傷未愈,不願見客。如此,鎮國公主的筵席就正是時候了。

比起沅陵王府開宴慶賀的輕狂,借了鎮國公主的名頭,到底低調許多。也因為來者是公主和庶子,所以這次親來的臣子中的官階也就低了一低。幾位紫袍中的分量人物,只使了門下學生前來,比如姚相門下的蕭崇伯,又比如周茂門下的方柬之,連和女帝同時臥病的楊相楊而行的女婿兼得意門生賀蓮都來了。

鎮國公主身為主人家,一一為張鳳起引薦。張鳳起端著酒杯一路敬了過去,每個人都能談上幾句,言語親切,態度謙和。

張司隸默默跟著張鳳起,多年臥病的他不善言辭,又因是無封號爵位的庶子,在這樣的場合裏難免有些局促。也更顯出張鳳起的落落大方來,而她越是進退得宜,張司隸也就越自慚形穢,偶有人恭維或親近幾句,他也只敢跟著張鳳起的示意唯唯諾諾,生怕惹出笑話來,墮了王府臉面。

在座的大小臣子也非眼盲,自然曉得分辨。比起和儲君夫婦同甘共苦十數年的嫡出公主,這小婦養的庶子自然無足輕重。

看著那些或是精明,或是威嚴,或是諂媚的官員終於冷落了自己,張司隸反而松了口氣。悄悄的退了幾步,想離開圍繞在張鳳起的那個人圈。

“二公子,咱們公主正尋你說話呢。”婢女盈盈走過來笑道。

張司隸一怔,看著這個婢女眼生,不似張鳳起身邊的,便明白過來這位公主指的是鎮國公主。除了不解,還有些發麻,但卻不敢不去,畢竟,有些話張鳳起是交代過的。

張鳳起餘光看到張司隸的身影消失在殿後,擎著酒盞的手微微一松,轉目笑道:“宋大人謬讚,本宮可不敢當。”宋大人名宋莞,官至戶部侍郎,是女帝堂侄孫。

宋莞一身紫色官袍,偉岸白凈,因未蓄須,瞧著只四十出頭,笑的認真:“公主過謙,憑公主這般氣度,假以時日,必將成為大周第二個鎮國公主。”

此話一出,眾人莫不點頭,雖然張鳳起年紀尚小,但憑這出身還有張沅唯一的愛女,加上那份落難的情誼,日後地位必定堅如磐石。如鎮國公主一般,任朝中地動山搖,只屹立不倒。

酒過三巡,眾人和張鳳起套出了些近乎,言談也就更親近幾分,不免說道女帝的婚旨。這其中有恭賀,有打探,有巴結。

“魏王府三公子雖然是新晉世子,但卻出名的儀表俊美,瀟灑倜儻,和公主真是天作之合。”夏晉卿溫聲笑言,一身緋色官袍,修長挺拔。

張鳳起心裏的脈絡清晰的很,見了真人,也能一一對上號。

這夏晉卿他是太子妃夏氏堂兄,原任過兵部尚書。自十餘年前張沅被廢後,夏氏一族也受到牽連,於是他的官反而越做越回去,如今也只是管馬的京兆府長史。這非是夏晉卿無才,相反,張鳳起覺得這夏晉卿身為夏家目前的中流砥柱,能在這十來年顛簸中還做著長史,已是本事。

從人人奉承的正二品到逢迎旁人的五品官吏,他至少有能屈能伸的本事。張鳳起聽著他的恭維,心道。

“堂舅這是吃定我沒見過世子呢,若日後我瞧得世子是那醜兒郎,必來尋堂舅做賠。”

張鳳起語氣親昵,又稱呼了一聲“堂舅”,倒叫夏晉卿有些受寵若驚。

張鳳起起身去敬夏晉卿酒,滿杯盡飲,手指摩著脆晶蓮花杯,道:“深居俯長安,冬去夏猶清。敬這長安夜,敬這繁華宴。”

夏晉卿也舉杯而飲,心情起起伏伏。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張鳳起是有了封號的公主,而他雖然名副其實,到底官職卑微,加之平日在她兄長那也未必得了多少尊重。但驚後,他又洋溢起一絲不經意的得意,對張鳳起更為上心起來。

在旁人眼中,也有些驚疑,也有艷羨,又有了然。到底人家才是自家人。

夜色深濃,殿上高燭慢燃,照得猶如水精宮殿,琉璃臺閣。歌姬已換了曲子,一雙羅袖掩聲歌道:“幼小曾與一公子,青梅竹馬兩相親。兩家本是通家好,因此憑媒訂了婚。不幸公子家遭難,女家父母變了心。”

張鳳起有些被酒氣息熏染了四肢,酒波滲入眉鬢,略垂了頭,似翠眉低思。

雖然張鳳起是女人,但因身份故,眾人不敢先將她當為女人,而張鳳起也沒當自己是女人。所以飲酒這回事,她很是實在,雖是應酬,但每一杯都是實打實的。只是酒量到底和體質有關,雖然張鳳起有技巧有經驗,卻經不住身子。

但她依然認真的應酬,也喜歡這種應酬。看著宴上輝煌如晝,盡服朱紫的賓客圍繞在她身側,這種喧嘩熱鬧讓她有種回歸自己的感覺。

賀蓮原是和張鳳起說著明經科事,見她眼間隱隱若現紅跡,已有幾分不勝之態,於是低聲道:“公主可是乏了,不如回府歇息吧,明日還要進宮謝恩。”

張鳳起擡眼看著他,這賀蓮名字好聽,卻生的並不好看。他的顴骨十分高,看上去怪異刻薄……看來楊而行的確是愛他之才,才把獨女嫁給他。

忽然感覺到周身有些安靜,曲聲格外分明起來,張鳳起打起精神四看一眼,才發現眾人都或明或暗的看了過來,眼神有驚、有疑、也有暗暗的調笑。

“公主……”賀蓮臉上有些尷尬,張鳳起這才發覺自己的手不知何時攀上了他的顴骨,正輕撫著,一時暧昧難言。

這情況,張鳳起自覺頭疼,明知道是有些醉了,但醉酒卻不是個好理由。

她又自然了摸了摸那高聳的顴骨,才收回手,理了理鬢角自若的道:“素來聽聞顴骨高的人命相獨厚,有貴人相助。但本宮瞧了賀左仆射卻不然,就算沒有貴人,憑借賀左仆射少年及第的才情,命相也不敢不獨厚,今已入閣,他日拜相指日可待矣。”

這姿態太過磊落,眾人的註意力很快就轉到了這話裏話外的溢美之詞裏,反應快的已經跟著恭維起來。

賀蓮深深看了張鳳起一眼,只是微笑,道:“承公主吉言。”

張鳳起一挑眉頭,雖然不僅只想聽著一句,但看到眾人已沒再註意方才她的失態,也就罷了手。為免再有醉酒之舉,她覺得是時候回府了。畢竟猥、褻了這座上哪一個也不是一個好的開始。何況,也沒幾個能讓她看的賞心悅目的。

出府時,眾人相送,張鳳起踩著下人的背,扶著女婢的身子,正要上馬車,卻瞧見後頭比來時多了幾臺馬車。

潘公公見狀,輕聲解釋道:“有活物也有死物。”說著,似聞到張鳳起身上濃重的酒氣,不免提議:“公主,您瞧著待會是不是要安排幾個回房裏伺候著?”

便是想人伺候,何必要那些不幹不凈的。

張鳳起更覺混沌起來,搖了搖頭,撇嘴道:“照舊安置到偏院裏。”

夜蟲唧唧中,一聲清亮的笛聲短促的響了一聲。

“你是誰?”薛承義微微皺眉看著來人,他覺得眼熟,似乎在院子裏哪裏看到過的某個小廝。

“屬下丁三,徐大人脫不開身,吩咐屬下照看公子。”丁三頓了一頓,接著道:“若聽到公子的笛聲,就來帶公子回去。”

薛承義心中隱怒,道:“照看,就是窺視我吧,窺視我所做的一切,再去和他匯報。”

丁三並不否認,只道:“徐大人就公子一個外甥,難免看重。公子回去後,徐大人也就放心了。”

“他是看死了我必須會回去吧。”薛承義忽然有些茫然,指尖觸著唇際,似乎還能感覺到那個人留下來的纏綿,不知怎的,心思竟有些忡怔。原來他還是沒能醉。若是醉了,也就不要再這麽不清不楚的猶豫下去,也不要明知是死路,還想著會有一線生機。

“我應該回去嗎?”薛承義似是夢囈。

丁三看著桌案酒盞玉壺臥倒一片狼藉,沈聲道:“公子,公主不會喜歡頹唐消沈的人。”

薛承義心下一陣恍惚,追問:“那她到底喜歡怎樣的人?”

“我想……”丁三若有所思,道:“公主喜歡的應該是有用的人吧。”至少,據他所觀察的,應是如此。

有用的人。

比如文延樂,他有著魏王世子這個有用的身份,又比如張鳳起那些影衛,雖無身份,卻和張鳳起最緊密,是她最信任,也是最有用的人吧。

薛承義苦笑,他什麽都不是,果然沒用。

“公子還年輕,他日承襲徐大人之職,何愁沒有佳人……”丁三是影衛,並不擅長開解這少年情愁,也並不了解這份情愁。他只是見薛承義這溫潤如玉的性子也消沈如此,有些不落忍。

只是這麽一句話,卻讓薛承義目中波光微微起了波瀾。

“公子,時辰不早了,可是眼下離去?”丁三輕聲提醒道,怕他又生悔意。

薛承義臉隱在晦暗不明之中,看不出有任何表情。半晌,才擡起頭,他正要開口,丁三卻給他打了個眼色。

適時,外頭他的小廝在稟“公子,公主回府了,可是現在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長夜漫漫 無心睡眠 ……求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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