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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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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裏屋傳來急促的驚叫,伴隨嗚嗚低沈哭聲,糯糯的童音那麽無助茫然,下一刻,就響起了曹氏細聲輕哼,慢慢唱起了哄人的歌謠。

五娘的哭鬧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一聲聲壓抑的抽泣,似含在喉嚨裏,找不到突破口,最後只能無疾而終咽了回去。距離那件事已經過了好幾天,可夜裏,五娘還是會頻頻做噩夢,每到這時,曹氏就會一把摟住女兒,緊緊抱在懷裏。

白鑫翻了個身,婉轉的歌謠飄進耳朵,帶著安撫人心的奇妙作用,若是仔細聽,能聽見那聲音帶著悲涼的哭腔,聽多了又讓人覺得難受。

自從五娘差點被賣掉後,她再也不敢呆在家了,無論多辛苦,她都要跟著白鑫上山,幹的極為賣力,找野菜,拾柴禾,小小的身體背著有她半人高的竹簍,沈甸甸的,粗糙的帶子勒著單薄的肩膀,似乎這樣能證明自己並非無用,就能讓白奶奶打消再賣掉她的想法。

白鑫心中嘆氣,他知無論五娘再如何幹活賺錢,也不會在白奶奶跟前討到好印象的,白家所有人,都將是二郎踏腳石。

曹氏看著小女兒這樣辛苦,幾天就瘦了一大圈,實在心疼,她雖然愚鈍,但知女莫若母,她早就知道五娘的心思,勸也勸過了,安慰也安慰過了,但五娘這次真嚇怕了,雖年紀小小,卻最是敏感,五娘其實心裏明白大房在白家的地位,便一刻也敢不放松警惕。

白鑫也看不過去了,就說:“五姐,要不讓娘叫你女紅吧,你在家納個鞋底,繡個花,日後拿到鎮上賣了錢,奶奶一定會歡喜的。”

他說最後那句話時,心裏咕咚咕咚冒酸水,灼著胃口,馬上就能吐出來似的。

五娘一聽,眼睛卻頓時亮了,燦若星子,她立刻跑到娘跟前,央著要學繡花。

曹氏聽了,心中松了口氣,只覺得女兒學了女紅,對她也有好處,也不用再整日往山上跑了,臉上當下就掛出滿意地笑容,拉著她念叨起了女紅的基本知識。

五娘不自覺抿起了嘴,兩道淺淺的眉毛輕輕皺著,但她眼神專註,顯然將娘的話都聽了進去,手指頭還無意識地掰著,像是在記著什麽一二三四。

白鑫從旁看著,心中卻五味陳雜,以前五娘是整個家裏最天真活潑的一個,最煩穿針引線,屁股上像長了釘子,坐都坐不住,這會竟主動要求學女紅,顯然她這會滿心想著怎麽討好奶奶。

這一日,徐氏端著木盆從外面匆匆走了回來,盆裏汪著半下子水,一件藏藍色衣服泡在水裏,看起來如墨一般,光看那新舊程度,就知衣服是二郎的,徐氏臉上掛著興奮的表情,剛一進門,還來不及把盆放穩,便湊到白奶奶跟前,神神秘秘地開口,“娘,你知道那程家園子裏來人了嗎?”

在村子的外沿,有一棟寬敞氣派的園子,初建時還以為是什麽大戶人家來此定居,後來才知,這只是一個程姓人家在鄉下置辦的莊子,平時只有一些下人,操持著百畝良田,主家並不來住,說村裏第一大戶是虞家,是不算這程園的,因從沒見過程家的主人,便弄得那棟園子越發神秘,但同時,又好似給從村子裏排除在外。

那園子裏的人自持大戶人家,便眼高於頂,瞧不起鄉下人,而村民呢,隱隱又有股仇富心理,同樣瞧不起這些下人出身,雖程園就在村子外沿,但漸漸的,便好像將那園子孤立起來。

白奶奶剛想罵她洗衣服擰不幹凈,乍一聽說這個話題,便什麽都忘了,“那園子不是隔三差五就有人送來嗎?有什麽好新鮮的?我聽說是程家做錯事的下人才送來園子裏,我的乖乖,這麽好的一座園子,就為了讓挨罰的下人住?”

徐氏眼中冒出炙熱的光芒,想起聽到的消息,更加來了勁,比劃了起來,“前一陣子不是看程家園子裏送走一批下人嗎?”

白奶奶點點頭。

“最近又調來了一批新的,剛剛我聽馬大嫂說,程家的一位小娘子要來鄉下住些日子,原本的下人這才整治了一番,將犯過錯誤的都送走了,換了一批好的。”

徐氏說完這句後,便停住了,飽含深意地看著白奶奶。

白奶奶轉而明白過來,立刻拍了拍大腿,繼而大笑起來,“哎呦,這可真是太好了,那程家可是京城裏的富商,虞家和他們一比,連屁都算不上,我聽說程家還有人當官呢……真的是程家的小娘子要往這住些日子?”

“可不是嗎!”徐氏咧著腮幫子。

白奶奶一深入想,卻有點不信了,漸漸收起笑容,狐疑道:“她一個富家娘子,不在京城享福,好端端來鄉下做什麽?”

徐氏茫然地搖搖頭,接著又興奮地說:“娘,你也知道,馬嫂子的兒媳婦和程園子裏的宋嬤嬤關系不錯,就是聽她說的,是程家的小娘子,千真萬確,因為什麽,卻搞得神神秘秘不肯說。”

白奶奶想了想,然後急不可耐往外走,“我去馬家打聽打聽。”

“娘,你捎倆雞蛋啊,讓馬嫂子的兒媳婦多在宋嬤嬤面前說說咱二郎,再在程娘子耳邊念叨念叨,若是入了程娘子的耳,那就阿彌陀佛了。”徐氏急得攔了一下。

白奶奶沒好氣地瞪她一眼,“急什麽?這八字還沒一撇了,若來的不是程家小娘子,不就白倒黴倆雞蛋嗎?我先去掃聽掃聽,若是真的,再送雞蛋也不遲。”

“好好好。”徐氏訕訕點頭,往旁邊讓了讓。

白奶奶急匆匆就出去了。

徐氏一直扒著門口向外往,衣服也沒心思擰了,她恨不得白奶奶有縮地功,一眨眼就回來了。

過了半個來時辰,總算盼到了白奶奶回來,徐氏從沒像現在這樣迎了出去,雙手裝模作樣地攙著白奶奶,“娘,怎麽樣?”

白奶奶極力繃著嘴角,可仍壓不下去臉上的笑容,她眼角上皺起一道道痕跡,顴骨鼓了起來,徐氏一看就知有戲,這會心裏跟百爪撓心似的。白奶奶享受著徐氏做小伏低的姿態,故意不說話,直到兩人進了屋,她才慢條斯理說:“確實是程家的小娘子要來園子裏住幾天,聽說是為了解悶散心。”

徐氏立刻歡天喜地笑了起來,嘴裏一個勁地喃喃著“太好了,太好了”。

白奶奶脾氣古怪,就愛潑人冷水,“你不要忘了,那程家小娘子可不比咱們鄉下丫頭,哪會隨便出來的?說不準她來這的幾天,你連個影都看不見。”

徐氏聞言,眼睛骨碌碌一轉,她這個人,就是心思大,但凡有一點捕風捉影的事,都想著將好事往自家身上攬,初一聽聞程小娘子要來鄉下住幾天,心裏便長了草,不自覺想著若是二郎能娶了這麽個媳婦該有多好,越想越覺得這事有譜,在當娘的心理,總是自己的兒子是最好的,這一點,在徐氏身上更是發揮了淋漓盡致,甚至她覺得這天下再沒有比她兒子更好的,加上二郎又是讀書人,以後是要當官的,她都想著配程家小娘子綽綽有餘,現在差的,只是程小娘子知道有她兒子這麽個人。

徐氏並不氣餒,甚至早想好了對策,她這會討好地沖白奶奶說,“娘,你拿上幾個雞蛋,給馬嫂子送去,讓她兒媳婦在宋嬤嬤耳朵多念叨念叨咱們二郎,那宋嬤嬤在程園可是有些身份,到時她在程小娘子耳邊一提,只要程小娘子知道咱們二郎,或是再看上一眼,保證對咱們二郎上了心。”

她說這話一點也不害臊,要說二郎的模樣在村裏確實數一數二,身上又帶著文人氣質,不少姑娘都中意他,但也僅限於村子裏,徐氏也不想想,憑程小娘子的眼界,憑什麽一眼就瞧上他?

又說了,徐氏到底見識短,那宋嬤嬤在園子裏有些身份,可未必能在程小娘子跟前說上話,而且區區幾個雞蛋收買的了馬家兒媳婦,卻入不了宋嬤嬤的眼。

白奶奶也存了這樣的心思,可是她想著中間隔了馬家兒媳婦。宋嬤嬤,便未必真好使,有些舍不得雞蛋,而且這會聽徐氏先說出來,更不想趁她意,故意冷冰冰地說:“這八字還沒一撇呢,有那送出去的雞蛋,還不如給二郎補一補,等二郎高中,什麽樣的人家沒有?”

徐氏心裏急得不行,只道白奶奶愚昧,那雞蛋吃進肚子又怎麽樣,遠不如送去做人情,讓程家小娘子對自己兒子上心來的重要,她一個勁地勸,“那哪能一樣啊?聽說那程小娘子品性極好,配咱們二郎再好不過了。”

白奶奶抿著嘴就是不松口,其實心中美滋滋地看著徐氏焦急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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