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做了一個很長很奇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是一只兔子，跟桃源鄉所有的兔子一樣，戴著頭巾，背著草藥袋，在極樂滿月學習各種漢方。

因為是夢，他並沒有覺得身為兔子有哪裏不對，不僅欣然接受了長耳朵和屁股上的毛球尾巴，對日覆一日的搗藥工作也樂在其中。

他每天坐在桃園裏，用石杵把收集來的草藥搗成藥汁，搗完了就幫著桃太郎做除草灑水一類的雜活，或是幹脆趴在桃樹底下睡覺。

在這個夢裏，他喜歡桃園滿目的新綠色。每次一覺醒來，看到陽光透過層層的桃葉傾灑而下，在身上投出會跳舞的小斑點，他就感到高興。

白澤追逐著這些金綠交疊的光點，從桃園這頭跑到那頭，直到它們隨著太陽落山消失不見。

其實兔子都是色盲，在它們的眼裏，世界沒有色彩之分，但做夢就是有這樣的好處，一旦進入夢境，所有的不可能都成了理所應當，一切變化無端，從心所欲。

比如他從大型獸類變成了軟糯可愛的小動物。

比如他開始迷戀紫花苜蓿的氣味。

再比如他變得跟桃源鄉其他小兔子一樣，會站在門口期待鬼燈的來訪。

夢裏的鬼燈跟現實中的他也沒什麽區別，同樣是一臉漠然，提著狼牙棒來極樂滿月取他訂購的草藥。不同的是取貨對象從白澤換成了桃子君，他很熟練地為鬼燈簽字和確認訂單，好像這件事已經做了很多年。

鬼燈在等待取藥的過程中一直坐在櫃臺附近，實習生們則趴坐在他周圍，一個接一個伸出小爪子要他抱。

他很耐心地滿足它們的要求，有的小兔子用後腿立著，把前爪放在他手心裏，他就輕輕握住，跟它玩觸碰手掌的游戲。

這期間白澤就躲在藥箱後邊，安靜地看他撫摸和擁抱這些小兔子們。

他隱約知道鬼燈喜歡軟乎乎的小動物，卻不知道他竟有這麽喜歡。如果要按他的喜愛程度給藥局的活物排名，第一肯定是小兔子，第二肯定還是小兔子，桃太郎忽略不計，白澤排名為負。

明明他也是手感頗佳的毛絨神獸來著，性格溫順，毛發柔軟漂亮，可每次給他的偏偏只有拳頭。

白澤想到這就覺可氣，且越看這副其樂融融的情景就越不舒服。他思索片刻後決定還是眼不見為凈，跑去桃園偷懶曬太陽。

就在他要跑開時，有雙手從背後伸了過來，將他慢慢托起，繼而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這是新來的？”他聽到鬼燈這樣問。

“哦，可能是。”桃太郎從裏屋端出一盒桑寄生，加進調制的藥包裏，“藥局的實習生數目我就沒弄清楚過。”

“長得挺可愛的。”

鬼燈將白澤變成的小兔子抱起來，用手指撫摸他的耳朵。

他的動作很輕柔，但白澤對著他這張臉沒法作出什麽乖順的舉動，當即張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這一口咬得極狠，牙齒深入皮肉，嘴裏霎時有血腥味彌漫開來。

漂亮的一擊。

白澤滿意地看著他吮吸自己的手指。由於他現在是小兔子形態，做什麽表情都是一副無辜樣，故而鬼燈沒有還擊，只用沒被咬傷的那只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下次再亂咬就把你帶回地獄去。”

他用手指在白澤的下巴上輕輕地撓，語氣和動作都溫柔到讓他覺得陌生。白澤正要湊近去看一看，那邊桃太郎已將所有的草藥配完，包成方方正正的紙盒子：“鬼燈大人，一共是十七元。”

怎麽才這麽點。他憤怒地舉起小兔爪，那些降香和桑寄生就不止這個價錢好嗎！

但夢裏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看著鬼燈遞給桃太郎幾枚硬幣，再接過裝得滿滿當當的紙藥包。臨走前他將白澤放在藤編的椅子上，還俯身親吻他的額頭，說下次再來看他。

等一下，等等！

白澤跳下椅子，朝著鬼燈離開的方向追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桃樹叢中，白澤只好加快腳步，一邊跑一邊沖他無聲地叫喊。

他穿過桃林，跑過蜿蜒曲折的花街，從原始森林的石洞裏穿梭而過。周圍景物跟畫片一樣飛速變換，路過的行人熙熙攘攘，每一個都長著隨時會變化的臉。

他看到了幼時偷窺過的北京猿人，看到了年輕的麒麟和鳳凰，還看到他追逐過的那些女孩子們，擠在一起用手機拍大頭照。

這群熟悉又陌生的人向白澤揮手，招呼他到自己身邊來，而他只是不停地奔跑，奔跑，直到嘴裏能重新發出聲音，細軟的四肢逐漸拉長，變回他應有的人類形態。

身上白兔的毛發變成衣袂飄飛的緞袍時，他發現鬼燈消失了。

他現在站在一個破落的村莊裏，面前只有一張祭臺，上面坐著一個通身黑衣的小孩子，正用細小的手掌四處摸索。

“你在找什麽？”白澤停下腳步問他。

他看到這個孩子有一雙跟鬼燈一模一樣的眼睛，細長且往上斜挑，眼神冷漠，仿若刀鋒。

“我在找地獄。”那孩子回答，“我死掉了，所以要到地獄裏去。”

“我認識地獄的入口，我帶你去找。”白澤向他伸出雙手。

於是這孩子張開羸弱的手臂，抱住他的脖頸。

白澤覺得很奇怪，對面的分明只是個孩子，手臂卻很有力，抱著他的姿勢完全像一個成年男人。

“那你要去哪裏？”他用冷靜又稚嫩的聲音問道，“是不是跟我一起去地獄？”

“抱歉，我還得去找一個人。”白澤將他托在懷裏，“還是說找一個鬼才對……”

“那麽等我再長大一點，你會不會來地獄陪我？”

“我是天國的神獸，為什麽要到地獄去？”

“因為地獄裏有我在。”小孩子伸出手撫摸他的紅繩耳墜，“那就這麽說定了，等我長大，你就得來地獄陪我。”

一番話說得老氣橫秋，十足欠扁。白澤聽得好氣又好笑，正想說點什麽教訓他，下巴忽的被人用力扳住。

對面的小孩子毫無預警地，湊過來吻住了他的嘴唇。

這是一個大人之間的吻，由試探般的輕啄開始，到淺吻，再到唇舌糾纏，吻得既細致又溫柔，每次相觸好像都能親到對方的心跳。

感覺這樣好，以致白澤竟然有點沈溺其中。他閉起眼享受這個吻，一邊投入地給出回應，直到嘴唇突然被狠狠咬了一口。

“剛才你咬我的。”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道，“還回來。”

他睜開眼睛，驚訝地發現孩子不見了，而面前抱著他的人是鬼燈。

白澤就在這時被嚇醒了。

他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嘴，確認並沒有傷痕後才長出一口氣，重新躺倒在枕頭上。

“真是見鬼了……”

由於退燒的關系，他滿頭都是冷汗，T恤緊緊貼在身上，連手心也是濕的，要不是精神還未完全恢覆，真想立即去泡個澡。

剛才那個夢的情景還在他眼前晃動，細節雖已不甚清晰，大致情節卻還記得。白澤想到最後那個吻，嘴裏沒來由的一陣幹燥，於是扶著床站起來，想去倒杯水喝。

臥室外邊桃太郎正在清理藥櫃，見他只穿了件襯衫就走出來，嚇得趕緊要去給他找外套。

“白澤大人醒了怎麽不喊我呢？高燒才剛退掉，當心病情加重。”

“沒事沒事。”他無精打采地拖過張椅子坐下，“有點口渴而已。”

“什麽叫‘沒事’啊，你因為這場高燒睡了整整三天哎。要不是鬼燈大人及時把你抱回來，真不曉得會嚴重成什麽樣。”桃太郎把找來的厚外套遞給他，順手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等一下。”白澤忽然擡起頭，“你剛才用了什麽動詞？”

“抱啊，有哪裏不對嗎？”

“這個‘抱’，是字面意思的抱！？”白澤作驚恐狀往後縮了一縮。

“就像這樣。”桃太郎拎起一個舊枕頭，學鬼燈的樣子把它橫抱在懷裏。

“……”白澤一時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掀桌，“難怪肩膀和膝蓋這麽痛……這個畜生！”

桃太郎目露鄙視：“這個時候難道不是應該說‘有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才對嗎。之後我要煮桂枝湯和處理其他事情，還是拜托鬼燈大人在房間裏照看你的，差不多得有六七個小時吧，他除了中途跟我借過一張手機內存卡，連茶都沒喝一杯。等你的病恢覆了，怎麽說也該去登門道謝。”

“嘁。”白澤把頭扭向一邊，“想也別想。”

“還有，我訂了一份牛奶。”桃太郎舉起手裏的保溫杯，“白澤大人的體質真是太差了，牛奶可以補充體力，還可以養胃，以後每天都得喝。”

“是，是。”白澤趴在櫃臺上嘟噥，“以上全部收錄進桃子君的保姆語錄。”

“還有這個。”

跟保溫杯一起遞過來的，是一個用紗質禮袋包裝好的毛絨手機鏈。

“在您昏睡的這三天裏，地獄藝術創作大賽的評審已經結束了，這是獎品。”

“欸！？”白澤半信半疑地接過來，“我真的有獲獎？”

“硬要這麽說的話，也可以算。”桃太郎向他解釋，“因為這次報名的人實在太多，主辦方額外安排了一批特別獎，初審環節中被淘汰的選手和其支持者都在抽獎範圍。也就是說，您的作品在第一輪就被淘汰了，但主辦方在八百張獎券中抽中了鬼燈大人的那張。”

“是嗎。”白澤打開禮袋，取出那個長耳兔造型的手機鏈。

“鬼燈大人說，他比較喜歡金魚造型的那款，這個就轉送給你，以示這幾天參加特訓的謝意。”桃太郎扶額，“所以說偶爾也學習下別人的禮數啊。”

白澤敷衍點頭，把手機鏈放在一旁，繼續自顧自的發呆。

面前的牛奶散發出溫熱的香氣。他閉上眼睛，在氤氳的香味中回想了片刻，發現有關那個夢的記憶已十分模糊。

兔子，桃林，紙包，村莊，這些都只剩下搖擺不定的幻影。唯一還清晰的只有最後的親吻，真實到像是剛剛才發生過，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對方留在唇上的熱度。

“真是個討厭的夢。”他趴在櫃臺上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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