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冬至這樣的日子，其他時候地獄裏肯做清掃的獄卒實在不算很多。由於刑具遍地，每天積累下的血跡毛發和腦漿等等十分可觀，幹掉後黏糊糊的樣子也很惡心，讓人完全提不起打掃的欲望。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抱著“地獄就是要充滿血腥和暴力”“等冬至時一起清掃吧”之類的念頭，眼睜睜看著汙垢積壓起來。

在這一點上，新人唐瓜大概是個異類。

他對於打掃有一種近乎強迫的熱愛，除了經常幫朋友茄子清掃房間，平時看到雜亂的辦公桌也會主動進行整理。

“幹凈清潔的環境是保證工作效率的重要前提，現世如此，地獄亦如此。——By 鬼燈大人。”

每當茄子對他的勤勞表示疑惑，唐瓜就會搬出這句名言。

“白澤大人也教過我一句話，叫做‘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雖然聽不太懂，但總覺得好厲害的樣子。”

“他們兩個，真的是很像呢。”茄子回頭張望，確定鬼燈並沒有註意這邊後才悄悄說道。

此時的鬼燈正在晾曬衣服，為了行動方便，他將浴衣的袖子系了起來，發頂戴著防止落灰的頭巾，被額角頂出小小的一塊。

雖然事務繁多，他還是會定期對自己的房間進行徹底清掃，把多餘的東西放進棄物箱，或是晾曬長久不用的衣物。

身為眾鬼的第一名，保持潔凈當然也是維護自身形象的一種方式。

柿助曾經對他的房間作出大膽評價，認為這屋子跟他本人一樣陰郁，沈暗，充滿神秘感。但實際上鬼燈的房間相當整齊，即使書堆得多了一點，某種程度上也可稱之為另類的井井有條。

“鬼燈大人的□□品味很有藝術家的風格啊。”茄子摸著下巴說道，“像這件t恤就是覆古潮流，旁邊那頂牛仔帽上的裝飾也非常獨特。”

“去現世出差時，帽子可以很好地擋住耳朵和頭上的角。”鬼燈抖開一件寬大的袍子，“這些衣服雖然穿的機會不多，保存起來還是得花一番力氣的。”

“這一套就是正式場合穿的和服了吧？”唐瓜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袖，“紅黑相間的搭配超帥氣。”

“在天空中飛舞的紅色與黑色的衣袂，冷酷英俊的男人意外展現出溫柔持家的一面。”茄子瞬間迸發出創作靈感，毫不遲疑地拿出畫板和畫筆開始寫生。

唐瓜則繼續研究這套隆重的禮服，他在翻看前襟時，意外發現了一張夾在衣服裏的照片。

嚴格來說照片只有半張，上面的鬼燈就穿著這套衣服，垂手而立，神情嚴肅，背景的橫幅上還有一行大字。

“和漢親善……後面是什麽呀？”

“和漢親善競技大會吧。”鬼燈把照片接過來，“大概是一千年前的事了，沒想到那時的照片還保留著。”

唐瓜瞪大了眼睛：“我好像聽閻魔王大人提起過這場比賽！聽說當時出現了好多名人，鬼燈大人和白澤大人還是裁判對不對？欸好厲害的樣子，要是我也在場就好了。”

他踮起腳湊到鬼燈身邊看照片，過了會指著邊緣的一塊白色問道：“說起來這應該是合照吧，旁邊站著的難道就是白澤大人？”

鬼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隨即一臉嫌惡地把照片丟還給他：“嘖，居然還是讓這頭蠢獸入鏡了。這玩意趕緊丟掉吧，免得再讓我想起跟他合過影的事情。”

“欸不用吧……和漢親善競技會的合照，怎麽說也是得好好保存的。”唐瓜在這時展現出了他非凡的經濟頭腦，“而且以後說不定就值錢了。”

“就算照片值錢那也是因為有我在裏面，那個家夥一旦入鏡就貶值了。”鬼燈殘酷地打斷他的幻想，“既然不好丟掉，你就去一趟桃源鄉把這個送給他，讓他心懷虔誠地供奉起來，感謝我寬厚的賜予吧。”

唐瓜滿臉黑線：這麽說會被打飛出去的好嗎。

不過能有機會去桃源鄉出差還是好事，唐瓜興沖沖收好照片，臨走前還不怕死地問了一句：“說起來，鬼燈大人在一千年前就那麽討厭白澤大人嗎？”

鬼燈把逛祭典時穿的浴衣在架子上鋪開，一邊漫不經心道：“有些人天生就是讓人討厭的。他就是個輕浮的小白臉而已，過多少年都是一樣。”

“阿——嚏——”

白澤抽抽鼻子，對正在晾衣服的桃太郎抱怨：“現在女孩子的化妝品都是些什麽奇怪的成分，聞多了就要打噴嚏，再這樣下去得了鼻炎怎麽辦。”

桃太郎無語：你少去逛花街不就萬事大吉了。

一旁的白兔實習生又吭哧吭哧擡出一筐衣服，這是今天需要晾曬的最後一批，也是白澤的日常□□。

“恕我直言，您的□□品味實在糟糕到一定程度了。”桃太郎拎出一件顏色詭異的毛背心，猶豫半天後還是決定說實話。

白澤不以為意：“我的品味是一般人無法欣賞的藝術風格，可能只有時尚界的人士才能有所共鳴吧。”

“如果您一定要這麽說那我也沒意見，不過——”桃太郎又翻出一套繡工精致的寬袍禮服，“白澤大人制服類的衣服倒都是很好看呢。”

他手上的這套衣服用上等乳白色衣料裁制而成，領口和袖口還繡著精致的花紋，看起來十分貴重。

“這是用於正式場合的衣服了。”白澤解釋道，“中國是禮儀之邦，對於儀表自然是很註重的，這方面的衣物也會特別講究。”

“原來如此。”桃太郎一聽是正式場合的禮服，抖開衣服的動作也格外小心起來。

他將衣服晾上架子時，胸口那裏飄出來一樣東西，撿起一看是半張照片。

照片上的白澤就穿著這套做工考究的衣袍，表情難得很嚴肅，身後的橫幅上還印著一行大字。

“競技大會？”桃太郎面露訝色，“這難道是閻魔王大人所說的那場和漢親善競技大會的照片？”

白澤湊過頭來，看了好一會後才道：“也許是吧。我怎麽都不記得有拍過這樣一張照片。”

桃太郎則將照片翻來覆去仔細觀察，最後得出結論：“這應該是一張合照，被人從中間扯開了。你看這邊還有半只黑色的袖子，那是鬼燈大人吧？你們當時都是競技大會的裁判來著。”

“哦，你這樣一說我想起來了。”白澤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比賽結束後好像是有合照那麽回事。”

桃太郎繼續推理：“閻魔王大人還站在你們後面，他個頭太大了，只能照到他的腿部。欸，你跟鬼燈大人一邊一個的，還都穿著那麽正式的禮服，怎麽看怎麽像相親。”

“跟他站在一起比受刑還可怕好嗎？”白澤打個哈欠，向後坐倒在竹搖椅裏，雙腿伸出來一晃一晃。

“我聽閻魔王大人說，你們結怨的導火線就是賭了一餐晚飯而已，這樣的小事，要和解很容易吧？”

“誰要跟那個蠢貨和解。”白澤作嫌惡狀揮揮手，“我寧可把錢丟在垃圾股票裏也不要請他吃晚飯。”

桃太郎仍在努力勸解：“鬼燈大人還送過你推理小說不是嗎？”

“是啊，第一頁就把兇手名字圈出來的推理小說。”白澤陰著臉說道。

他閉起眼睛躺在搖椅裏，接下去都沒有再說話。就在桃太郎以為他要睡著時，聽到他輕輕嘆了口氣：“一千年前的競技大會，現在還想得起來，再過一段時間說不定就忘了。”

桃太郎不解：“不是還有照片嗎？”

白澤笑道：“我倒是沒關系，反正經歷過的盛事那麽多，忘記一兩件也無所謂的。這照片你就送去地獄那邊吧，拼好了之後交給圖書館收藏起來，就當留個紀念。”

桃太郎聽得稀裏糊塗，只得收好照片往地獄跑一趟。

他走之後，白澤又在搖椅裏躺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千年前在競技大會上跟鬼燈一起當裁判的情景。那時鬼燈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傳統和服，神情漠然，寡言少語，對各項比賽作出的判決卻精準又迅速，不得不說是個可靠的工作拍檔。

原本他是絕對不會註意男人的，起因是一次中場休息時吃主辦方送來的鹹梅子。那碟梅子數量很多，他們卻幾乎每次都伸向同一顆。白澤那時就有點討厭他，還暗自慶幸只有這一次共事機會，誰曉得後來會發展成現在這樣水火不容。

這些事過去已久，真想起來仿佛也不過是昨天才發生的而已。

“可惡，一想起他就渾身難受。”

白澤在搖椅裏翻了個身，臉埋進新做的蕎麥枕裏，好像真的要睡過去。

“白澤大人？白澤大人？”

恍惚中有個聲音在喊他的名字，白澤睜開一只眼睛，看到那個叫唐瓜的小獄卒站在面前，笑嘻嘻地向他遞過一樣東西。

他迷迷糊糊地接過來，很久才看清這是半張照片。

照片上的鬼燈一臉漠然，傳統和服的袖子直垂到膝頭，簡直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白澤難以置信地盯著這張照片，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所以說，就是個蠢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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