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恍惚。昨日還見到的人怎麽經過一夜就變成了一副骨頭，而且已經死了半年，這怎麽可能啊。將自己的臉浸入水中，陳逸想讓自己清醒清醒。有這麽以瞬間讓他覺得自己如同活於夢中，不知真假。

“陳頭！雷術找到了！”賈恩找到陳逸的時候，陳逸正在發呆，聽到賈恩的話，陳逸揪住賈恩厲聲道：“在哪？”

賈恩心頭一跳，這樣的陳逸實在是太可怕了。

將陳逸帶到上海灘外郊河邊的時候，陳逸看到的是一具腐爛的屍體。

“陳頭，已經看過了。他已經死了有半個月了……”

陳逸腦袋被炸得空白，要說陳逸在想什麽，陳逸什麽都沒有想。他的腦袋空成一片，渾身冰涼，他不敢相信昨天還在和自己吃面的雷術就這樣死了。明明昨天還對著自己笑的人。

而，他們卻都說他死了有半個月了。

伊莉雅是，雷術是。藥郎，你究竟是怎麽辦到的！

“啊——”陳逸捂住腦袋跪下痛苦地大叫，那悲憤和痛苦的聲音讓人心中膽寒。陳逸以拳頭擊地，雙手變得血肉模糊。

“對不起……對不起……”

那泥與自己手中的血和眼中的淚混在了一起。

一聲聲的道歉，從嗚咽聲到嚎啕大哭，即使是硬鐵的漢子看到這樣的陳逸也會覺得難受。賈恩摘掉自己的軍帽，眾人皆摘掉自己的軍帽，沒有人阻止這個痛苦的男人。

柳青陽從巡捕房收回了伊莉雅的骨，給她立了一個碑。這個異國來的占蔔師到死都沒能夠回到自己的故鄉去。

他們這樣的生命，一旦故鄉被毀，親人死亡。就再也沒有可以歸去的地方了。孤獨地活著，孤獨地死去。被人類毀掉了所有，被迫離開熟悉的地方只為了尋找可以活下去的方式。

“伊莉雅……對不起。”柳青陽站在伊莉雅的墓前道歉。柳念哭了起來，他還記得這個女人的善良。這麽溫暖和溫柔的一個人，卻真的死了。

柳青陽挑起嘴角的笑容轉身離開，柳念只得跟在柳青陽的背後不敢上前拉柳青陽的手。

陳逸醉了，他很長時間沒有喝酒了。他知道自己鬥不過那個卑鄙小人，他知道是自己害了自己身邊所有的人。付祿民是，章是非是，賈恩是，老瞎子是，雷術是。下一個是誰？下一個會是誰？陳逸苦笑出聲朦朧著眼睛看這燈火通明的上海灘，隨即讓自己摔倒在地。

他真的醉了，不然怎麽會看到章是非的臉，章是非還露出擔心和哀傷的臉。

“章是非啊，你知道麽，是我害了你。如果你醒了一定不要再見我了，我這個人只會給所有人帶來不幸。祈世仁被我害死，付督被我害走，賈恩因為我而差點命喪，老瞎子和雷術也因為我而死了。哈哈哈哈，我天生給身邊帶來不幸啊。不然的話我父母就不會死了，我從來不敢告訴任何人，我的父母是被我害死的。我怕你們會害怕我，會將我當成不吉祥的人遠離我。哈哈哈哈，我到現在還記得是我親手將那些暗殺革命黨的殺手帶到他們的身邊的，如果不是我，他們就不會死。他們一定恨死我了，一定恨死我了哈哈哈哈……嗚嗚嗚嗚……”

“陳逸……”章是非心中難受，他從來不知道陳逸的心中有著這樣悲傷的過往。

陳逸的狼狽不堪，一會哭一會笑。他怎麽都忘不掉，自己被那些人用一顆糖誘惑將他們帶到雙親的住處，親眼看到他們的死。他好痛苦，真的好痛苦。即使是祈世仁和柳青陽，這些事情都是他們所不知道的。他多害怕啊，害怕他們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而瞧不起自己，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而遠離自己。

可這三十二年走來，親手害死身邊的人不僅僅只是一個。那些死去的人或是受傷的人卻都是自己所在意的人。即使不是自己親手去殺了他們，但卻和自己親手殺了他們無異。

“藥郎！藥郎你出來！你給我出來！殺了我！殺了我！”陳逸大吼大叫。

“藥郎，我跪下求你了。放過我身邊的人吧，我這命隨便你拿去。隨便你拿去……”陳逸迷糊地看著章是非，忽然笑道：“章是非，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章是非不知道怎麽安慰他，他一覺醒來，才知道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情。換成自己，也是無法忍受。章是非坐在地上抱住陳逸的頭，陳逸將臉埋在章是非的懷中痛哭。

白師盛走到他們的身邊譏諷地笑道：“和這樣的廢物有關系，我真的是越來越瞧不起你了。”

“與你無關。”章是非冷漠地回應道。

“呵呵，你最好給我離他遠一點。”白師盛警告道。

“你們這些惡魔。”章是非的側面雙眼充滿了不屑。

“不想日後被他害死的人，就給我離他遠一點。”說完白師盛再也不看他們一眼就走掉了。

電車飛身而過，章是非摟著陳逸的頭目光中充滿了哀傷。

這是命運。

他猶記得在自己醒來之後身處白家的驚訝，有多少年沒有回來過了。而白師盛將所有的事情告知他的時候，他知道自己無法挽回了。白師盛不會放任自己他知道，白師盛的手段他曾經領教過，可到最後他只想看看陳逸一眼。

時間在繼續，戰爭會來臨催生新的世界。萬物被毀滅，人類占領這個世界成為主宰，地球的變革讓它變得更加脆弱。

站在上海灘最高的樓宇之上，柳青陽看這燈火通明的上海灘，臉上充滿了不屑與嘲諷。

第九話：人之境（1）

一粒米為一界，一碗水為一界；你所處的便是一個懸浮世界。

——柳青陽

章是非醒了，只是再也沒辦法回到巡捕房。看來昨晚看到的章是非並不是在夢中了，昨晚夜醉街頭，恍恍惚惚地看到章是非，還以為是一場夢境。

只是昨晚，是自己與章是非最後一次的見面了。

走了好……

陳逸顯得十分憔悴，臉上的表情很冷漠疏離。陳逸走到白師盛的辦公間，解下自己的佩劍和手槍放在白師盛的桌上。白師盛面無表情地說道：“什麽意思。”

“替我向章是非說聲對不起。”

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章是非。

“陳頭……”

“陳頭不要走……”

“頭！”

“頭兒！”

巡捕房的男人們看著陳逸孤獨的背影跨離巡捕房，有的人流下了眼淚。陳逸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夏天來了，看看這天，真是藍啊，藍得讓人心動。這樣安靜的藍讓人忘記了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和隨時會來的殘酷戰爭。去年蘇聯人在東北犯下的罪行沒有蔓延南下，只是每個國民都知道，戰爭是早晚的事，怎麽逃，都逃不出這燃燒大地的戰爭。

這樣的安靜和安定已經是難得，這樣的藍天不知道是不是和未來一樣安靜和平。

離開巡捕房的陳逸忽然發現自己無處可去，巡捕房中，那群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舍不得，但自己更不能害了他們。只有自己親手斬斷自己與他們之間的關系，這樣才能夠對得起他們。

安街街頭對面，陳逸隱住自己身影看柳青陽和柳念。這初夏的太陽照得人真是溫暖啊。陳逸摸摸口袋，才發現付祿民留給自己的煙還剩下最後一支了，他很少抽煙。以前，是因為苦惱和煩悶而抽煙，而現在是為了這一刻的寧靜而抽這最後一支煙。電車一過，擋住了自己的視線。電車一過，這最後一支煙也燃盡成灰。陳逸露出笑容上前去。

“陳逸！”柳念看到陳逸揮揮手，陳逸露出笑容上前摸摸這小鬼的頭。柳念面色漲紅地打開陳逸的手。

“你離開了巡捕房？”柳青陽詫異地問道。他還以為陳逸在這未來的幾十年是不會離開巡捕房，巡捕房於陳逸意味著什麽，柳青陽知曉。卻不知道這陳逸真的割舍得下。

“是啊。”陳逸笑著說道。

“為什麽？”柳念問道。

“因為我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有著更加重要的人去保護。”陳逸笑著對柳念說道。

柳念被這陳逸的笑容疑惑，陳逸從來沒有過這樣平和安定的笑容。缺神經的陳逸總是有著自己不經意的溫柔讓人內心平靜。

柳青陽聽了陳逸的話露出笑容。

即使是戰爭，即便是亂世，誰都斬不斷內心深處對身邊之人的羈絆。這個世界或許給人們帶來了無以覆加的痛苦、冷漠、麻木和怨恨。但在這些讓人悲傷的色彩的背後是誰都無法斬斷人與人之間的羈絆。

陳逸去做什麽，柳青陽不會阻止。人一旦決定了的事情，是誰都無法去阻止的。陳逸不會死，至少在未來到來之前，他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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