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神算算遍天下事，也算不到自己的事。老瞎子在這上海灘惹禍被關，又被放出來。起初在巡捕房牢房之時想著多少人在這個世道餓死了，自己卻能夠在這巡捕房中中吃上一口牢飯活下去。這時間一長，巡捕房的人就忘了他的存在，也忘了將他放出來。老瞎子也不會和其他犯人一樣破盡腦子想從這個地方逃出去，正因為他這得過且過的姿態真正地讓所有人忘記他的存在。

在這牢中過著，不知外面風雲變幻。只是這囚犯換了一批又一批，看著這裏面關過小偷、盜賊、殺人犯、無辜者和革命黨、日本人。看著他們的臉，即便不問也能夠知道這外面的世間風雲。有一次，一個長相幹凈穿著中山裝的男人被關到他這個牢房，也是過了三日之後，這男人才發現了老瞎子的存在。這年輕人無聊得和老瞎子攀談了起來：

“老人家難道就不想出去？”

“出去哪兒？”

“離開囚牢，到外面的世界，還給自己一個自由。”

“年輕人，這是牢，這外面又何曾不是牢？”

這是牢中之牢。

“老人家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是牢，只是小牢。你離開小牢，只是去了更大的牢而已。”

“老先生，這外面是‘家’。這裏是牢。怎麽能夠把‘家’當成牢？”

“這樣的世道，誰還能有家啊。”老瞎子搖搖頭。

“老先生，現在有人入侵我們的家，要搶走我們家裏的一切。先生難道就甘心讓他們搶走我們的一切？”男人有些激動地說道。

“搶，如何？不搶，又如何？你可知何為‘家’？”老瞎子將自己隱在最裏面的角，在昏暗之中只看到他炯炯有神的眼。

“家，乃天下。”

“年輕人，這是你心中的天下，不是人人的天下。”

男人聽了他的話，面色十分蒼白。

這樣的天下，不顧人民的死活。這樣的“家”盤剝著人民的命，小家已無，何來“大家”？不說這外國人，就說這中國。這人，為了那權鬥破了多少人的家？

“老先生，總有一天，我們會將所有人的家還回去，將所有入侵我們家的人驅逐出去。”年輕人在老瞎子面前小心翼翼地立下誓言。

“什麽都不要和老瞎子承諾。因為老瞎子看不到那一天。”老瞎子躺了下來閉上了眼，不再理會這個革命者。

他的誓言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他已經老了。看不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也看不到未來的那一天。這時間越來越長，自己就越來越老。有多少人對這個世道充滿了絕望，有多少人對未來已經沒有了任何期待。

這未來，是如何又和他有什麽關系？他和所有人一樣，只是想活下去有頓飯吃而已。其他的，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了。

“老先生，我們會結束戰爭。將所有的一切還給人們。這未來，不會再有任何戰爭，不會再有人家破人亡。”

未來，還沒有來到。

可是，現在，卻是多麽的殘酷啊。拿戰爭去換取未來。這未來，卻是用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堆成，即使這未來刷得再幹凈，也刷不掉那殘酷血腥的過去。

這樣的未來，能有多幹凈？

回答男人的是老瞎子的呼嚕聲。沒有過多久，年輕人被放了出去，又過了一年後的一九三三年的八月。老瞎子偷窺到了幾個囚犯的秘密。其中一個身穿艷麗長袍馬褂的年輕人引起了他的註意。這樣醒目而不懼天地萬物的人，也不是人吧。老瞎子在這牢中，看遍了各種各樣的人。唯有這個年輕人讓他無法看透，更讓老瞎子驚異的是他周身的清靈之氣。即便身處汙穢或是地獄，這個人也定能保住自己的那身和善和清靈。

這樣的人，能是人？

他是人，卻只能算是半人。

這樣的人，註定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希望和絕望。

老瞎子什麽都沒有見過，即使是那混在人間茍且偷生的妖，他也只能是算出而無法看出。

這凡人的雙眼又怎能看出什麽是人，什麽是妖魔精怪呢。老瞎子雖然什麽都沒有看到，但這個晚上，老瞎子卻真正看到了那個年輕人以指驅鬼。這年輕人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或許是發現了而故意視而不見。

不然為何只有他知道那個晚上的真相呢？

在老瞎子眼中，這個年輕還真是有趣。這人是出去了，下次再見時，還是在牢中。他斷言自己會離開這個囚牢。這如同一個寓言，老瞎子真的被放了出來。

被放出來的老瞎子是高興，又憂愁。高興的是自己終於看到久違的太陽，如果再繼續關下去，老瞎子會懷疑自己已不存在人間。終年不見太陽的囚牢會讓人絕望，會讓人對所有的一切失去活下去的信念。老瞎子被遺忘在角落，只有開飯的時候，夥夫頭才會記起他的存在。

而其他的人早就忘了他的存在。

包括那個抓他進來的的巡捕頭陳逸。

被關了三年，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了。

三年，在一個人身上能夠做什麽？

三年，已經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可以讓一個人更好的活下去，或是提前在這亂世之中死去。

三年，也可以讓這個天下風雲驟變、江山定局。

老瞎子在這三年中，什麽都知道。卻也什麽都不知道。

柳青陽說得沒錯，沒有過多久，他自由了。當初那個抓他進牢的巡捕頭陳逸親自將他放了出來。陳逸驚訝於他的存在，卻也什麽都沒有說。

這陳逸，早就忘了自己抓過這麽一個算命先生。

這從牢中出來的老瞎子，看著這樣看起來沒什麽變化的世道心中慌亂不已。不知去處，不知如何活下去，若是在牢中，還有一口飯，出了牢，卻連一口飯也吃不上。這世間，自己如同多餘之人。他厚著老臉討碗飯吃，厚著面皮給人蔔卦子。這樣骯臟的老頭子，如同乞丐一般，誰能相信其是名算命先生？這樣晃悠著到了安街，看著能否有活下去的方式卻讓他碰上了那雲游大夫柳青陽。

直到死，老瞎子也不會因為是柳青陽而後悔讓自己與他相識。

柳青陽給了老瞎子大洋，讓他把自己收拾幹凈，買上一身馬褂和黑眼鏡和桌椅卦簽。

就這樣，與柳青陽相識，在安街深處替花坊裏的女人算命和給那些姨太太們算上一卦。

這花坊的女人，在這個世道不值一文，她們都想知道自己的未來。這算命，是不管真假。只要能夠知道這有所可能的未來便能夠給內心和靈魂一個安定。

老瞎子靠著這些女人有了一口飯吃。

這個世道的花坊女人，臉上對未來的不知而充滿了迷茫和恐懼。她們需要一個理由去安定自己的內心。

即使是假的也好過對未來充滿了不知的恐懼。

老瞎子的存在給這些風塵中的女人們安下了一個定心的丸子。老瞎子在她們的心中種上了有所風向的樹。這樣她們的心中有了底子，這樣活著也就不會充滿了恐懼。

老瞎子就這樣定下了，看著柳青陽因巡捕房的總巡捕而改變命運。看著柳青陽為了這個人不願離去。

這麽個善良的人，遲早要死在自己的善良之上。

這柳青陽因陳逸的命運而改變，這陳逸的命運又何嘗不是因柳青陽而改變？

這線，要斷也斷不掉了。這人，要離也離不了了。

老瞎子就這樣看著這命運的輪子在轉動著，輪子帶動著命運中的人碾死在命運之中……

第八話：人之夢（2）

“陳逸，柳青陽因你不會離開上海。柳大夫是我的恩人，老瞎子就多句嘴。”

“何事老瞎子盡管說。”

“陳巡捕，日後無論如何都不要將你的槍口對準柳大夫。不然你會後悔一輩子，會世代活在痛苦當中。”

“老瞎子你這是多心了，即使我拿著槍口對準我自己也不會拿著槍口對準青陽。”

即使拿槍對著自己也不會對著青陽。

老瞎子沒忘陳逸的話，可這陳逸日後可記得自己當日說的話？老瞎子知道該來的還是會來。

誰都逃不掉。

這是命運。

而自己，若再不走，自己也會被碾死在柳青陽命運的轉輪之中了吧……

老瞎子勸柳青陽，柳青陽也給自己一個明白。久了，老瞎子也就放棄了。老瞎子知道，有那麽一些人，一旦決定了，便無法改變。

這柳青陽對自己的恩情，這一世，恐怕無法還清了。如果有下輩子，老瞎子願意給柳青陽做牛做馬。

冬天過後，老瞎子給自己算了一卦決定南下。

這戰爭，已經不遠了。這北國，將來可是伏屍百萬的戰場。

老瞎子收拾好自己的細軟，打算明天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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