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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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慕賢出考場的時候,陽光明媚,一時間耀得他眼前發暈。

“少爺!”書墨第一時間朝他沖了過來,趕緊的把他給扶住。書墨這幾天都守在貢院門外頭,看著已經有人從裏頭出來了——當然不是考完才出來的。有兩個作弊被抓的,還有就是病的、暈倒的,最嚇人的一個好象是犯了羊角瘋,口吐白沫,手腳都痙攣了。書墨一邊念佛一邊在心裏拼命祝禱,可別讓少爺出事,少爺必定會好好兒的走出來的。

朱慕賢的身板兒在一眾舉子裏算是不錯的。他現在風華正茂,精力充沛,這幾天的應試既苦心志,又熬體膚。兩方面不管哪一樣差了,都會嚴重的影響最終結果。

書墨把朱慕賢扶上車坐著,趕緊打開茶桶,把裏頭裝的還熱騰騰的湯倒了一碗出來:“少爺快喝口湯。”

朱慕賢這會兒也顧不上燙了,咕咚咕咚的把湯幾口喝下去,熱乎乎的感覺從口腔一直沒入腹中,整個人一下子舒服了不少。

“少爺,咱是現在回,還是等下表舅爺和石少爺?”

“他們也馬上出來,等一等他們。”

果然,劉書昭,謝岳,還有石沛清,也都先後出來了。他們各自的小廝趕忙迎上去,一樣有舒服的馬車和熱乎乎的雞湯——湯裏肯定還加了紅棗,參片,可能還有其他的藥材。

這幾天當然也沒辦法剃須修面,朱慕賢摸摸臉上的胡子茬,在睡著之前還記得問了句:“家裏怎麽樣?少奶奶怎麽樣了?”

書墨說:“少奶奶挺好的,就是挺掛念您的,全家都懸著心哪……”書墨嘮叨了幾句,沒聽見朱慕賢出聲,轉頭一看,他已經睡熟了。

朱慕賢睡得那叫一個香,整整一天一夜。起來了就要東西吃,狼吞虎咽的,又林特意讓廚房預備的都是軟爛的食物。朱慕賢吃完了,才顧得上和又林說幾句話。他在裏頭應試的時候,也會掛念家裏,尤其掛念妻子。

又林一向穩重沈著,可是從有孕起,朱慕賢發現妻子變得——有些不同了。心地更柔軟,情感更豐富,比以前容易激動。雖然照料她的媽媽們說。女人有孕了都會有點兒變化的,四奶奶這沒啥出奇,有那脾氣變得特別古怪暴躁的,還有特別多愁善感總愛哭的,都有。

朱慕賢在號房裏頭,晚上躺在那兒一時睡不著,他就會想妻子,想她這會兒是不是睡了。是不是在為他擔憂。

“你再歇會兒吧。”又林摸了一下他的臉——這麽短短幾天,既吃不好又睡不實,還要搜腸刮肚嘔心瀝血的作文章。朱慕賢明顯是瘦了,臉頰都有些凹下去了,即使已經睡了這麽久,他的臉色和精神還是沒有完全恢覆。

又林也陪他睡了不短時間,剛剛起身。天氣一下子暖和起來,她穿著一件白的棉綢裏衣,披著件嫩黃色的夾襖,裏衣和夾襖都做得相當寬大,一點兒都看不出她身形的變化。她坐在窗前,在晨光裏梳妝。長長的秀發如漆似墨。窗子開了半扇,微風吹進來。朱慕賢著迷的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外頭傳來丫頭們走動的聲音,還有墻外面,也有車馬經過的動靜。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令他安心。

翠玉端了水進來。朱慕賢起身洗臉,小英則過去服侍又林梳頭,把頭發挽了起來,斜斜的梳了個倚雲髻。

“去老太太和太太那兒請個安吧,你睡著的時候,正院兒打發人來問了幾次呢,讓你一醒了就過去。”

“好。”

又林站起身來:“走吧。”

“你就別去了。”

又林坦然自若的撫了撫前襟——她的現在穿的衣裳都是寬寬大大的。

“我同你一塊兒去吧,走慢點沒關系的。郎中也說了,走動走動對我也有好處。”

老太太看到他們夫妻倆十分欣慰,笑著說:“這幾天可熬壞了,想吃什麽盡管說,讓廚房給你做去。”又說:“這幾天好好歇著吧,別再看書寫字兒了。”

大太太則表現得更激動一些,拉著小兒子坐在自己旁邊,又摸臉又摸頭的,弄得朱慕賢很不自在。

又林倒是理解大太太。朱慕賢就算活到七老八十那也是她的兒子,在她眼中,現在的朱慕賢大概就和蹣跚學步的時候沒有兩樣。

又林也要做媽媽了,她能體會到在她身體裏,另一個生命在成長,一天比一天更茁狀。這種感覺難以言喻。

一定要形容,大概這就是本能,做了母親的本能。

“都瘦了。”大太太用帕子抹著眼角:“這受了多大的罪啊……你想吃什麽? 趕緊吩咐廚房多做點兒滋補的好吃的。”

“剛才祖母也這麽說來著。其實我倒也不想吃什麽,就是覺得有點兒累,所以睡得時間就長了點兒。”

“嗳,應該的。”大太太說:“春天人本來就易乏,你這熬了這麽些天,那自然精神不濟。等會兒用了午飯你再去歇著。我看,請郎中來把個脈,開個方子調養調養吧?”

朱慕賢忙說:“用不著請郎中,我又沒生病。”

“身子虛那也是病。”

大太太十分堅持。

正好這會兒外頭有人來傳話。

“大太太,四少爺,四少奶奶,家裏來客人了。於江的親家李老爺來了!”

朱慕賢看了一眼妻子,又林臉上滿是驚喜的表情。

“那我出去迎一下岳父。”

大太太心情正好著,還多囑咐一句:“讓人把客院兒收拾出來,好生招待親家老爺。”

又林也想見著父親,可是她不能去外院兒,只能等朱慕賢把李光沛迎進小花廳裏頭的時候,她才見著父親——

已經快一年沒見了,可是又林覺得,她離開於江仿佛已經有一個世紀那麽久了。李光沛走進來的時候,又林正在腦海中反覆描繪父親的形象。然後,正好和走進來的真人嵌合在一起。

又林鼻子發酸,喉嚨象是被什麽塞住了。

李光沛也在打量女兒。又林好象比離開於江時稍微高了一些,臉色紅潤,氣色很不錯,看起來她日子過得應該算是順心的。

又林是他的長女,是他最為關註和鐘愛的孩子,就算是後來有了德林和通兒,他依然最喜歡這個女兒。她聰慧,乖巧。即使小時候她也很少吵鬧任性,李光沛和她說話,說一些生意上的不順和家裏的事,那時候她才三四歲,不可能聽得懂,可是她非常安靜,一雙清澈的眼睛就這麽看著,讓人覺得心裏很寧靜,很踏實。

又林站起身來,朝李光沛行禮:“爹……”

李光沛連忙扶住她:“你現在身子重,可得當心,快坐下。”

“父親一個人來的?”

“嗳。”李光沛扶著又林讓她重新坐下,微笑著說:“你弟弟倒是硬纏著我想來,不過從於江到京城可不是三五天的事兒,他還從來沒來過這麽遠的地方。下次吧,秋天的時候我還過來,到時候再帶他一塊兒來。”

夏末秋初的時候又林就該分娩了,到時候李家肯定會來人的。德林那時候來的話,就不光能看見他日思夜想的姐姐,還能見著剛出生的小外甥了。

“祖母好嗎?我娘好嗎?”

“你祖母挺好的,還是老毛病,咳嗽。上次請的那位郎中開的方子吃了,倒是有效驗的。你娘好著呢,通兒現在可會搗蛋了,把你娘氣的整天痛罵訓斥他,中氣十足的,隔著半裏地都能聽見她的嗓門兒。”

又林聽到這種促狹的說話,就能很形象的描繪出那場面了——淘氣的通兒,氣得要命又拿他沒治的母親——

又林微笑著聽父親講述家裏的一切,她懷念的一切。

朱慕賢起先陪在一邊,後來就體貼的先找個由頭出去了,讓他們父女倆能好好的說一會兒話。

當然,他們也不能避免的提到了玉林。

提到這個早夭的女兒,讓李光沛有些不自在。

“她去得很快,沒難受太長時間……也沒留下什麽話。就在你祖父墓地不遠的地方找人尋了一處地方,把她葬在那兒了。”

又林垂下頭。按著於江的風俗,未成年而夭折,不能葬進祖墳,東西也都不能留下。玉林曾經住過的屋子,穿過的衣裳,用過的東西,應該也都一並處理了。現在李家應該已經徹底抹去了這個她存在過的痕跡。

她手裏的,玉林給她繡的荷包、手帕,還有幫她抄過的兩卷詩冊,大概是最後的也是僅有的紀念了。

李光沛很快轉了話題:“你身子怎麽樣?可有什麽想吃的東西?下頭人服侍的精心嗎?”

“婆婆,太婆婆她們都對我很好,自打知道我懷上,就免了我去上房請安了,小廚房天天上午過來人,問我今天想吃什麽,專門給我單做。姑爺……他也待我挺好的。”

朱慕賢沒趁這會兒弄什麽通房丫頭,這是李光沛比較滿意的。京城裏的公子哥兒,哪個屋裏少得了人?朱家倘若沒有經過中間那幾年的沈寂,朱慕賢可能也會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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