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貪心

關燈
外人都道洛家老爺夫人相敬如賓,恩愛非常,只有近在眼前的洛鄰君知道,他爹並不愛他娘,他娘也並不愛他爹。

他少時無知,有一日問道:

“為何他人家父母都是住在一起,爹娘卻分房而睡呢?”

洛夫人只是拍了拍他的頭,隔著層層圍墻看著洛府之外,久久無言。

洛老爺卻是笑著抱起他,離開這個背影冷漠悲傷的女子。

後來洛鄰君才知道,他爹娘的結合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時洛老爺原本就有一妻,因為常年無子最終定下洛夫人為妾,可是沒想到洛夫人進府沒多久,原本的正室便失足落水死了。

那時洛夫人已有身孕,洛老爺大手一揮,便將其提為正妻。

洛老爺是個聰明絕頂的商人,深知無奸不商的道理,從不做賠本的生意,一顆心從小到大好好的拴在自己身上,本錢絕不肯丟。

無論是突然香消玉殞的正妻,亦或是身懷六甲的洛夫人,洛老爺瞧過來的眼都是輕飄飄的隨意,這命令下的自然也是隨意。

洛夫人是個絕好的妻子,溫順有禮,持家有方,從不理會他在外面的那些風流韻事,人前也是為他做足了面子。

洛老爺不是個喜好麻煩的人,估摸著是覺得家裏有這麽一個省事的妻子挺順心,即便在外面風流無度,倒也沒往家裏帶過人。

兩人看著相處的倒也融洽。

直至洛鄰君十二歲生辰那年,洛老爺為他大擺宴席,來來往往賀禮不絕,洛夫人領著他坐在案桌前,一邊低聲跟他說著話,一邊給他剝栗子,圓滾滾金燦燦的栗子散發出甜膩的香味,他有些高興壞了。

下一刻洛夫人手一抖剝好的栗子嘩啦啦全落在案桌上滾在了地上,洛夫人看著前來送禮的一對夫婦,神色似哀似怨。

半響,微微一嘆,垂首再擡眼簾,那原本圓潤動人的杏眼微動,在滿堂喝彩中,只剩一派死寂。

他當時心下莫名慌亂,擡頭朝他父親看去,只瞧見洛老爺別有深意的一眼,便已笑著和他人打起招呼了。

這天夜裏,洛鄰君不知為何輾轉難眠,久久不能入睡,恍惚中聽到一聲聲敲門的悶響,夜半驚起摸出門外走向了洛夫人的院子。

只瞧見殘月當空,照著青石板上一個黑影幽幽的晃蕩,屋檐下寒月一照,一雙紅色的繡花鞋躊躇而哀怨的敲著門外的漆木紅柱。

咚!

咚咚!!

掛在門頭的那人臉朝著洛府門外看去,也不知死前看見了什麽。

後來洛鄰君才知道,今日來訪的那對夫妻中的男人曾和洛夫人青梅竹馬,洛夫人與他自小交好,那人喜武不愛動筆,洛夫人便偷偷模仿他的字體,幫他抄先生留下的作業,那人喜好酥葉坊的點心,她便為他洗手作羹湯,鳳陽城數的來的幾家廚子全都當做洛夫人的師傅。

那人喜歡仗劍走天涯,她便一直等他,從十七歲的如花似玉等到花杏年華,來往的江湖客背著寬口大刀喝著粗碗烈酒說起江湖近來的風流事。

那人名字來來去去,從不同的人口中到不同的故事,染著綺麗的快意江湖。

據說她是因為賭氣嫁給了洛老爺,她滿腔期待的等待著那書中神仙眷侶出現的搶親奪妻,她想,只要他來,她就一定跟他走。

可是自始至終,那人都沒有來。

直至今日,時隔二十年,再次相見,那人攜妻眷而來,看她的眼神亦如當年。

而洛夫人終於明白,這人從不愛他。

她等了他那麽多年,從髻年無知滿腔熱戀到深閨為婦仇怨染眉,終於明白,他等的那人從來不愛他。

這些年的等,不過是她一個人的悲傷秋月,是她一個人的真情染血。

否則若有一丁點愛,又怎麽忍心讓她等了那麽久。

洛鄰君想,不愛就不愛吧,這些年了,也沒誰就活不下去。

可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有人用命去愛的。

他的母親再明白這一點後,毅然決然的拋下了一切,拋下了她的丈夫,她的責任,她剛過完十二歲生辰的孩子,去追隨她心中那個至情至烈的愛情了。

在洛夫人的屍體前,洛鄰君用哭的沙啞的嗓子問洛老爺:

“爹,你知道的是嗎?”知道她那一眼下的決然死寂。

洛老爺只是如同以往那般拍了拍他的頭,並未說話。

洛夫人的死亡並未給洛老爺帶來什麽影響,如同當年的正室死後他連多看的那一眼都是每年的祠堂供奉上掃下了一節香灰。

直到洛鄰君十七歲那年,洛老爺也剛好夠到了知名之年的門檻,他死的也頗為意外,倒也沒什麽陰謀詭異,純粹是運氣不好,一日游玩突然腦充血暈倒,回來不過兩天便死了,。

洛家向來一脈單傳,洛老爺身前也沒什麽兄弟姐妹,兩個夫人早已故去,他這一死洛家上下只剩下洛鄰君一個姓洛的。

臨死前他把洛鄰君叫在床前道:

“交什麽都不可交心,你只有足夠的本錢才能贏的旁人傾家蕩產,可若是你的本錢丟了,那就慘咯!”

洛鄰君時刻謹記,他那時便已經有了洛老爺的作風習慣,比洛老爺更不靠譜的是,他男女通吃,年紀到了也不娶妻。

接來一個個美人,將這好好的洛府成了他的歡樂大院。

直至遇見雲歸,才將他這晃晃蕩蕩畏畏縮縮的一顆本金勾出了金窖。

他抱著雲歸,聲音溫和淺淡,卻又透著幾分狠絕的森然:

“雲歸,你說過喜歡我的,你一定不能欺騙我,你要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

雲歸回抱住他,像是雲客曾經安撫他時做的那樣安撫著洛鄰君: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洛鄰君透過他的肩膀,看向窗外,燭火微晃,窗戶上的影子也跟著晃晃蕩蕩,恍然像是很多年前那屋檐下的繡花鞋。

半響,洛鄰君突然退開,起身看著雲歸道:

“不過,既然你要給我慶生的話,雲歸,這些還遠遠不夠。”

雲歸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那你還要什麽?”

洛鄰君指尖挑起他的下巴,湊過去含糊的道:“還有這個。”

一夜翻雲覆雨,第二天雲歸發現昨天跟他說要給洛鄰君過生辰的那個客人已經不見了。

而之後府裏的客人也斷斷續續全部都離開了,他問洛鄰君:

“為什麽他們都走了?”

洛鄰君那時正躺在香妃塌上,瞇著眼欣賞著門外的冬雪,聞言道:

“可能是因為想家了吧,畢竟出門在外,也不能不回家啊。”

說到這他話語一頓,突然道:

“雲歸呢?你也會想要回家嗎?”

雲歸捧著臉坐在碳爐前,聞言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我說過我陪著你的,你忘了嗎?”

洛鄰君聞言心情大好,半支著身體道:

“過來一點。”

雲歸不明所以,還是側過身,卻聽見萌嘛一聲,溫熱的唇落在自己的側臉上。

不知為何,他心中突然一動,耳朵竟然有些發熱。

鮫人無心,他有些不明白方才那促亂的一跳出自哪兒,而且和洛鄰君再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為何這一瞬間突然竟有些不敢去看他的臉。

他從未遇見過這種情況,心裏有些慌亂,吶吶的看著自己的手,還以為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

心情大好的洛鄰君躺了回去,沒註意到他難得的怔忪,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對了,雲歸,你們鮫人也有生辰嗎?你在幾月幾號?”

鮫人的傳承裏是沒有生辰這一說的,不過他也有生辰,那是雲客的生辰,那天雲客生辰煮了長壽面,問及自己得知沒有生辰,雲客同情他無父無母連生辰恐怕也不知曉,便多下了一碗面,說既然這樣那以後我們的生辰便在同一天好了。

雲歸想到這,點點頭道:“嗯,十月初九。”

洛鄰君眉頭一轉,點點頭記下了,隨口問道:

“說起來,你以前說是來這裏是為了找一個人,找到了嗎?”

雲歸一楞,差點忘了之前說過這件事,半響點了點頭:

“嗯,找到了。”

他有些猶豫想告訴洛鄰君說那個人就是他,稍稍低下了頭想組織語言,落在有心的人的眼裏,這神色就是躲避,是若有深意,是悱惻難言。

“對了,洛鄰君,關於那個人……”

“好了……”洛鄰君猛然打斷他的話,瞧見雲歸驚愕的眼,他無聲的閉了閉眼,揚起笑容道:

“我有些困了,想先睡一會。”

雲歸看他雖然笑著卻毫無笑意的臉,吶吶的哦了一聲,便沈默了下去,不想打擾他休息。

洛鄰君見此突然興致全無,閉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想聽,那個人是誰,在哪,你……你要去找他嗎?

他有些害怕,生怕雲歸會就這麽不見,他甚至沒有辦法無挽留他,所以對於雲歸的躲閃視而不見。

他想,人真是貪心啊!

剛開始只要多看一眼,再來求的是日日相伴,如今卻是希望心裏眼裏念裏愁裏都只是自己。

洛鄰君收了性子只守著府裏的一位小公子這事在整個鳳陽城傳了個沸沸揚揚,有人道這風流浪蕩的公子哥還真的收了心,也有人不信,翹著二郎腿道且等著看吧。

宮裏那位聞言,不屑的露出譏笑:

“洛鄰君那薄情的性子,且等著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