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十日跪求,只為一眼(中)

關燈
漆黑的天邊掛著幾顆星子,蕭亦然再次解開所有衣物,將睡著的孩子抱在懷中裹緊。

孩子厚實的外衣冰涼陰冷,激得蕭亦然不由一陣哆嗦。而夜晚呼嘯的山風,更是從大敞的衣衫肆意地灌入,刺骨寒冷,凍結血液。

一定要堅持住,不可以倒下!

雪兒……還在等著他……

五天來,蕭亦然都紋絲不動地跪在這裏,除了餵明兒,自己滴水未進。但不論再冷再餓,不論再累再困,蕭亦然都咬緊牙關,用心中唯一的信念,默默忍受,苦苦支撐。

今晚,冰凝可下得空兒偷溜出來,她隱在暗處借著月光打量著卑微跪在角落裏的蕭亦然。

明顯的讓人無法忽視的一頭銀白發絲首先映入眼簾,接著是一身臟亂殘破的衣衫和青白憔悴的面容。

這就是辜負師姐,害師姐只剩半條命、身心俱損的惡人?

冰凝眼中疑惑一閃即逝,隨之而來的是滔天恨意。

她撿起一枚石子,指間運氣,輕輕一擲——

“啪!”的一聲,正打在蕭亦然拿著水袋的手背上!

突如其來的劇痛令蕭亦然毫無防備,已摘去塞子的水袋瞬時脫手掉落,冒著熱氣的乳白羊奶汩汩而出,頃刻間灑了一地。當蕭亦然匆忙拾起時,已所剩無己。他緊緊攥著水袋,憤怒擡頭,滿眼的怒火。

要怎樣對待他都可以,但這是明兒唯一的食物!

在這天寒地動的秋末冬初,又是在寒風呼嘯的山頂,這五日,他雖然傾盡全力照顧孩子,但孩子依然日漸虛弱,胖胖的小臉已經瘦了一圈。

白日裏明明凍得小臉通紅,渾身哆嗦,卻只在一邊玩耍,沒說過一聲冷。只在黑夜被他抱在懷裏時,才蹭著小腦袋使勁往裏鉆。甚至常常在熟睡時咬上他胸前的纓紅,拼命地吸吮啃咬,本想阻止的蕭亦然在看到懷中瑟瑟發抖的小人兒時,滿心豈止一個痛字能夠形容。

他多希望那紅腫滲血的纓紅,真的可以流出孩子渴望已久的甘甜。但那只是奢望,所以他剛剛拿出水袋,想再放幾粒補藥進去,沒想到……

冰凝被那犀利的眼神刺得渾身一震,卻又很快鎮定下來。

切,誰讓你死賴在這兒了!哼,我看你還能撐多久!

想罷,憤憤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四周淒清寂靜,除了呼呼的風聲再無其他的動靜。

蕭亦然慢慢收回視線,註視地上空空如也的水袋,嘴中苦澀,蒼涼一笑。嘆息著抽出藏在靴中的短刃,對準手腕狠狠劃下——

鮮紅的血,似決堤般奔湧而出,毫無留戀,爭先恐後!

蒼白得不能再蒼白的臉,黯淡得不能再黯淡的眼,幹裂得不能再幹裂的唇,瘦弱的不能再瘦弱的身軀,卻有著堅韌得不能再堅韌的毅力,執著著不能再執著的信念。

當水袋一點點被灌滿,蕭亦然眼中的笑意愈漸加深……

最後,蕭亦然又往水袋中放入滋補的藥丸和許多能去除血腥味的糖果,方才滿意地擰緊塞子放回胸前。而對於被割開仍在滲血的手腕,只是隨意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敷在上面,當雪被染成紅色再重新敷上一層,如此不停地重覆,直到傷口被完全凍結凝固。

這已是蕭亦然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他晃了晃眩暈的頭,心中茫然,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從那晚以後,冰凝天天都溜出來偷窺蕭亦然,一心盼他早日離開。

不料,卻驚見本應空無的水袋竟又鼓了起來,而且明兒竟還喝的津津有味!

顯然那並不是普通的雪水。

只是蕭亦然的神色卻越來越不濟,就算他在下一刻昏死過去,也不會讓人感到一點意外。

這日,冷青言不知為何心情特別煩燥。心中盤算了下,從那人跪在殿外已有十日了。他即驚訝於那人的毅力,又心疼自己年幼的外孫。雖然值守門外的弟子因他的命令每隔一個時辰便來回覆一次,每次都說孩子沒事被照顧的很好,但他就是無法安心,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不踏實。

算了,去看看吧……至少得將明兒抱進來,不能再讓他跟著那混蛋一起受罪!

想罷,立刻起身,片刻不停地掠向殿外。

還未近前,便聽見孩子震天的哭聲,心中頓時一凜,腳下發狠地直沖過去。

只見一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幼童,正趴在一個幾乎被冰雪掩蓋的“屍體”上嚎啕大哭。孩子鼻涕眼淚流得滿臉都是,拼命喊破喉嚨,希望喚醒那個一動不動的“冰人”,凍得通紅的小手也徒勞地拍打那人僵硬的身體。

眼見這一幕,原本心急如焚的冷青言一下怔住,竟有些心悸的不敢上前。

無論在冷青言成長的環境裏,還是在他一手創立的寒蓮宮裏,他所接觸所培養的人無不隱忍剛毅,無論再痛再苦都不會吭上一聲,抱怨一句。真是應了那句話——血可灑,頭可拋,淚絕不可流!

所以,他從未遇見……呃,這種情況。也從不知道一個人可以這樣肆無忌憚的放縱哭喊。

不知已哭了多久,孩子漸漸氣力衰竭,嗚嗚咽咽的像失去保護的小貓一般蜷縮在“雪人”身上。

是那樣的無助,讓人打從心裏憐憫、疼惜。

這一幕深深印在冷青言的眼中,讓他多年冰冷的心都為之一慟,隱隱泛著疼。就像每次見到傷痕累累的蘇若雪一個人躲在屋中,獨自舔食傷痕,無聲哭泣的樣子。

冷青言感覺心都揪了起來,痛得眼眶發熱。他再忍不住沖了上去,輕柔地抱起抽抽泣泣快要將自己窒息的孩子。

好輕!

好小!

看似被包的好像很重很沈的樣子,其實不過是個被子的重量,對他來說更是輕如羽毛。

不知道,雪兒三歲時是不是也是這樣……

他知道,這是他心中的刺,永遠的、無法彌補的遺憾!

懷中一陣極輕的掙動打斷了他的哀思,冷青言緊了緊手中的弱小身體,本欲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不想,卻在下一秒又停了下來,死死地瞪著地上那個早已失去了知覺和意識的“雪人”,赤紅的雙目幾乎要噴出火來——

孩子的腰上竟被栓了一條兩指粗的鐵鏈,一直延伸到蕭亦然的腰上,短短的,不足三尺長!

冷青言寒著臉拎起鏈子兩指用力一捏,鐵鏈居然毫發未損,甚至連絲縫隙都沒留下。忿忿地俯下上身,仔細一瞧,火更大了——

那鐵鏈竟是用千年的玄冰寒鐵打造而成的!

呵,好氣魄!不愧是皇室,果然出手不凡啊!

正在冷青言尋思是要親自用手將蕭亦然攔腰斬斷,取下被鎖死的鐵鏈,還是讓弟子用劍劈開更為理智之時,已虛弱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的孩子竟一點點向下蹭去,妄圖從他懷中掙脫,向著蕭亦然的方向雙臂大張,口中也細如蚊蠅的重覆著,“爹爹……要……爹爹……”

冷青言心中似有所觸動,空出一只手猶豫地伸向蕭亦然,半晌後,終皺著眉不甘地抓起蕭亦然凍得冷硬的衣領向宮內飛去。

“師父,這麽急找我什麽事?”冰凝風風火火地闖進靜心居,在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時驚訝地叫道:“啊,這不是明兒嗎?!”

冷青言似見到救星一般,“凝兒,快、快過來哄哄他!”

其實,不用冷青言吩咐,冰凝也會這麽做的。只見她風一樣的急沖過去,心疼地抱起經冷青言簡單治療過,師姐心心念念天天掛在嘴邊,卻在精力剛剛恢覆後正哭鬧不休的明兒,柔聲輕哄,“乖明兒,咱不哭啊,看姐姐這裏!”

冰凝空出一只手在臉上絞盡腦汁做著各種鬼臉,有俏皮的、可愛的、邪惡的、搞怪的、甚至是猙獰恐怖的,總之是各式各樣、千奇百怪、層出不窮。

看得冷青言寒毛直豎,出了一身的冷汗,連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還姐姐呢,你當他姨都綽綽有餘了!

這邊冰凝雖做的起勁,大大過足了哄小孩的癮,可那邊哭聲震天,根本不吃她這套!

“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叫其他人來哄!”冷青言終於忍不住出言催促道。

“行,當然行了!再說這宮裏除了我,誰不都跟冰塊似的,明兒不被嚇著才怪!”哼,好不容易可以抱這麽可愛的寶寶,終於可以遠離那堆冰山,她才不要放棄這麽好的機會呢!

嗯?

正在她賣力哄孩子的時候,眼角餘光無意中瞥到從蕭亦然懷中露出的水袋。於是,她趁師父沒註意偷偷打開水袋的塞子。哼,她倒要瞧瞧這混蛋到底藏著什麽神丹仙露,居然可以掙到現在!

將水袋湊到鼻前嗅了嗅。

——!

血腥味。

她不信地,更加用力地嗅了嗅。

原來如此!他居然……居然……

雖然水袋中放了大量的糖果,但怎麽能騙過從小擺弄各種藥草毒物的她呢!

冰凝眼光不由自主地掃向躺在床上,狼狽臟亂如同乞丐的蕭亦然。

只見他緊閉著雙眼,眉宇微皺,可見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愁腸百結難疏心頭之郁。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均已幹裂滲血,尤以雙手最為嚴重,不但青紅腫脹,更是露出令人心驚的森森白骨。

漸漸地,冰凝的眼中出現一絲的動容,一分的不忍。

作者有話要說:唉,罪贖的路還長著呢,然然要堅持住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