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天各一方,思念成疾(上)

關燈
禦花園,蕭亦然手執空酒杯側身坐在位於湖中央的涼亭中,安靜地凝望天邊殘陽。

那一抹倨傲冷冽的背影,在一片淡淡的暖紅色晚霞中,透著說不出的落寞哀傷。

崔和端著滿壺的美酒,極不情願地走進亭中,“皇上,求您多少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如此空腹飲酒太傷身體,太後如果知道又要傷心了。”

“哼!又拿太後來壓朕,這招你真是百用不厭啊!”蕭亦然一挑眉毛,冷哼道。

“哦,對了……上次害你被太後杖責,你是怨朕的吧。”說完,自嘲一笑,長袖一揮卷起酒壺為自己斟滿酒。

崔和嚇的一得瑟,立刻跪了下來,“奴才不敢!太後責罰奴才,是奴才的福份。為皇上辦事,更是奴才心甘情願的,絕沒有半點怨言。”

杯中美酒香醇甘冽,蕭亦然瞇著眼冷冷地端起,靜默半響,忽然仰頭一飲而盡。

“罷了,這次是朕虧欠你,朕記下了,以後定會補償你的,退下吧。”

跪於一旁的崔和沒有動,蕭亦然也不催促,只一臉冷意地坐在桌旁,一杯一杯接連喝著酒,對桌上精致美味的菜肴視而不見!

看到皇上不顧及身體如飲水般拼命灌酒,崔和心中揪疼,猶豫再三,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將心一橫,豁出去了——

“皇上,明、明日就是皇上和蘇丞相千金的大喜之日,今日還是少喝點,早、早些歇息吧……”

“大膽!”

“朕的事,什麽時候要你來管了!”蕭亦然高聲怒喝,將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花四濺。

崔和被嚇得如風中楊柳,瑟瑟發抖,卻不死心地繼續勸道:“聽聞蘇、蘇丞相之女自幼離家,十、十年方歸。蘇、蘇丞相只此一女,萬、萬分疼愛。要是明日讓蘇小姐看出任何不妥,豈不得罪了蘇、蘇丞相……”

“哈哈哈……”

“朕就是得罪了又如何?”

“哼!既然想當皇後,就要有足夠的覺悟!”

“叫蘇若雪是麽?她根本不配這個名字!”

“朕的雪兒只有一個,只有她才配得上,只有她……”

蕭亦然滿眼哀傷沒再說話,徑自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上一杯酒,仰頭灌下。

又是那個“雪兒”!

崔和瞇起眼眸恨道,先是蓮雪接著又是蘇若雪,叫什麽不好偏偏名字裏都有個“雪”字,徒增皇上哀愁傷感。

哼,走著瞧!看我不把你們統統都變成一灘雪水,我就不叫崔和!

不想再惹皇上不快令他煩心,崔和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立在離亭百米的陰影處,平靜的面容下滿眼戾氣。

蘇若雪,就從你先開始!

天色一點一點完全暗了下來,天上星子稀稀落落,不甚明亮,秋風呼嘯而過,分外寂寥蕭索。

蕭亦然依舊一杯接著一杯地豪飲,此刻顯然已經有些支撐不住,端起的酒杯也被他弄得搖搖晃晃,有不少灑了出去。可他卻站了起來,閉著眼仰起頭,似有什麽從眼角滑落,口中輕喃。

突然腳下一個踉蹌,杯裏的美酒灑了出來,洇濕了威嚴的龍袍。

暗處的崔和耳中久久回蕩著那聲呢喃,“雪兒,你在哪裏?我好想你……”

蘇府。

簡潔卻不失雅致的房中,疲憊不堪的蘇若雪終於有機會喘口氣,白皙如玉的素手執起茶壺倒了滿滿一杯,端於嘴邊就大口大口毫無形象地喝了起來。

“小姐,小心燙著,慢點喝啊!”

一個身著水藍長裙,紮著兩根翹生生羊角辮的小丫頭,一跳一跳地跑過來,一邊喊著話一邊慌裏慌張、沒輕沒重地拍撫著蘇若雪的後背。

“咳——”

“看,嗆著了吧,都叫小姐慢點喝了!真是,又沒人跟你搶!”

蘇若雪心中叫屈,這還不是被你害的。

小丫頭有著嬌艷如春的臉蛋兒和小巧筆挺的鼻子,再加上粉嫩的朱唇,襯得她十分嬌小、可愛。而晶亮眉眼如夜間星辰,卻含著點點常人難以察覺的倔強。

蘇若雪拉過小丫頭,順了順她額前稍顯淩亂的留海,柔聲道:“好了蝶語,這陣子你也累壞了,快回去歇著吧。”

小丫頭倔強地爭辯,“蝶語不累,小姐才應該多歇歇呢!”

接著面帶哀傷,心疼地道:“夫人盼了好些年才盼到小姐回家,卻只有這短短的一個多月……可就這麽短暫的時間都不讓人輕閑!每天不是量尺寸試衣服,就是沒日沒夜地跟宮裏派來的人練習宮規禮儀,害得夫人和小姐都沒有什麽時間相聚,說說體己的話。”

蘇若雪搖搖頭好笑地看著小丫頭小嘴不停,憤憤然地接著道:“其實皇上真是多此一舉!別說小姐知書達禮根本不需要學習什麽規矩禮法,就算要學,夫人就可以教啊,而且絕對是綽綽有餘!”蝶語一邊說著,一邊小腦袋瓜一點一點的自我讚成。

蘇若雪揉了揉她的頭,悵然若失地解釋,“好了,皇上也是為了大局著想。如果因我個人疏忽出了什麽紕漏岔子,不只會給蘇府抹黑,皇室的顏面也將盡失,所以他這麽做也是無可厚非。”

“才不是,才不是呢!”蝶語揮著小拳頭繼續控訴,“哪有這麽教人的,這分明就是在欺負人!”

她義憤填膺地豎起一根指頭,歷數皇室令她“發指”的條條罪狀,“說練習站姿,就讓小姐在屋外秋風烈日下一站就是整整一天,還美其名曰是鍛煉毅力!”

蘇若雪無奈地看著小丫頭越說越起勁,根本插不進話,只得閉口聆聽。

蝶語豎起二根指頭,聲音更是激憤,“說練習跪姿,就讓小姐在屋外從旭日東升跪到日落西山。夫人看著心疼央求那人讓小姐休息會兒,她居然還理直氣壯地反駁‘奴家只是負責教人,如果有什麽問題請直接找皇上理論。’瞧瞧,瞧瞧,一個狗屁奴才居然敢拿皇上來壓丞相夫人,這、這簡直是反了!”

話音剛落,又豎起三根指頭,剛剛激動的情緒瞬間不見蹤影,只餘微紅的眼眶,“最後是練習走姿,小姐前日跪了一天,雙腿膝蓋周圍本已青紫紅腫,她還硬要小姐在風塵四起的馬場不停繞圈,一直到天黑才算結束……”

蘇若雪見她語帶哽咽剛要打斷,她卻搶先一步道:“奴婢看小姐累得滿頭是汗,想要過去為小姐擦汗,那可惡的老女人居然攔住我,說我妨礙了她,竟讓她帶的那些人將我趕出馬場,還警告我沒她允許不得入內!有沒有搞錯啊,那是咱們蘇家的馬場,又不是她家的?!她就是狐假虎威,仗著有皇上撐腰,在那兒窮裝!”

憤慨過後,在蘇若雪還來不及反應時,小丫頭的眼淚就劈裏啪啦直往下掉,弄得蘇若雪手足無措忙著為其拭淚,小丫頭卻還在喋喋不休,“如此不停地反覆練習站姿、跪姿、走姿,一天……不,一刻都不讓人歇息!最可恨的是,眼看明日就要大婚了,她直到前天還不肯放過小姐,硬是照舊折磨了小姐一整天!”

“而小姐你總是忍氣吞聲,即不呼痛也不叫苦,要不是那天……晚上,奴婢堅持要服侍小姐沐浴……還一直被小姐蒙在鼓裏呢!”

蝶語狠狠抽了下鼻涕,接著道:“原來,小姐的雙膝竟已腫脹得不成樣子,膝蓋處更是一片紫黑色,甚至還有道道紅痕!雙腳更是慘不忍睹,腳底布滿了大大小小無數水泡!有的水泡被反覆磨破,血……和膿水都流了出來……蝶語看了都覺得疼,小姐還笑著騙蝶語,說一點都不疼……小姐怕夫人難過每天仍裝做若無其事的照常練習……蝶語不敢想像,如果夫人知道了會難過成什麽樣子……”

看著小丫頭哭的梨花帶雨滿臉淚水,蘇若雪頓覺心中暖意融融,就連一身的疲憊似乎也輕松了不少。

“傻丫頭,那些傷看著挺嚇人的,其實都只是皮肉傷,只要抹上師父給的傷藥,不出三日就會痊愈,任何疤痕都會消失無蹤的。明天剛好是第三日,正好來得及。”

小丫頭一聽就炸了,大叫道:“為什麽要隱瞞?就是要讓皇上看到,看看他會有什麽反應!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鐵石做的,怎麽能那麽的狠毒殘忍!”

“蝶語,不得放肆!”

蘇若雪微蹙眉宇。唉,這小丫頭看來真是氣壞了,居然連皇上都敢罵了。

不過,他會有什麽反應呢?

呵呵……如果是對著之前的“雪兒”,他怕是會心疼的慪死了吧。

但,對著現在的蘇若雪,會如何呢……

蝶語看著神情茫然,不知在想些什麽的蘇若雪,不禁更加為她抱屈。伸出白凈小手一下撲到蘇若雪的懷裏,哭著喊道:“小姐,不要當皇後,不要進皇宮,不要嫁他了!就像之前一樣走得遠遠的誰也找不到,好不好?”

“住口!”

蘇若雪從懷中一把扯出蝶語,厲聲斥責,“你知不知道抗旨是死罪,是要誅九族的?!難道要因為我一個人,犧牲蘇氏家族千餘人的性命嗎?這種話以後再也不許說了,聽到了沒有!”

第一次見到蘇若雪生氣,蝶語嚇得連哭都忘記了,只是無聲地掉著眼淚。

蘇若雪看著呆呆地站著,臉色略白的小丫頭,心中暗惱。

她輕柔地將她重新摟進懷裏,“蝶語,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但有些話不能亂說,否則會給自己和別人惹來無謂的性命之憂,知道嗎?”

緩過勁的蝶語,擡頭看著一如往日溫柔註視她的蘇若雪,心疼地喊道:“可是,這對小姐不公平啊!”

不公平麽?

蘇若雪在沒遇到他之前確實這麽想過,但在遇到他之後卻無比感謝這樣的造化。

是的,她要進宮!她要到他身邊,再不離開他半步!

無論以什麽樣的方式,受到什麽樣的磨難!只要能再次見到他,告訴他所有的一切,然後求得他的諒解與其共渡一生!

那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心甘情願的!

久久得不到回應的蝶語,再次將頭深深埋進蘇若雪的懷中,鼻涕眼淚齊齊落下。蘇若雪在感嘆衣服的同時,也享受著這種被人疼惜關懷的溫暖。

蘇若雪疼愛地緊了緊懷中蝶語嬌小柔軟的身子,一手擦著她臉上的淚珠,一手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輕聲哄道:“好了,不哭了啊……其實這些也沒什麽,比在山上時要輕松多了,我早就已經習慣了。”

“小姐,原來你吃了這麽多苦啊!嗚……”

苦嗎?

不覺的,真的已經習慣了。

十年的時間,在那樣的環境,被那樣的對待,沒有什麽是不能忍受的。

小丫頭緊緊摟著她嚎啕大哭,一哽一哽的憋得滿臉通紅,蘇若雪不得不再次感嘆:自己果然不是哄人的料,以後還是莫要再害人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