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有什麽事就告訴我，好嗎？”

少女擡起眼眸，杏眸濕漉漉的，嗓音嬌軟動人。

少年沈默著看她，其實他很想問問她，為什麽對他這麽好，值得嗎？

可到頭來，話還是沈進了深海裏。

他看似平靜的外表，其實惴惴不安，很怕這美好是經過粉飾的泡泡，輕易的顫動或是輕輕一吹，就全破了。

之前，他的人生像是深海裏暗無天日的囚籠，黑暗，壓抑，窒息。

如今卻出現了這樣一個小姑娘，她全身沐著光，眼眸含笑，不顧一切地向他游來，美好得像個小精靈……

他心念一動，身體比腦子更誠實，點了點頭。

少女的杏眸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像是一幅漂亮的雲圖，綴滿了小星星。

她臉頰紅撲撲的，仰望著他，嘴角翹起，“禦深，我們是朋友了吧？對吧？”

以前她對他並不了解。

究竟有多苦，她現在才稍微知道了一些，恐怕也只是冰山一角。

她不能改變全部，但也希望自己能像小小的蝴蝶，用盡全力扇動翅膀。

**

隔天是周末，和禦深約定的是中午十二點，慕淩本打算十一點五十去找他，但十一點半的時候，“叩叩叩——”有人敲門，秦沅正忙著做菜，剛探出個頭來，小姑娘像只小黃鸝，歡快無比，“媽媽，我去開門。”

清澈的瞳仁裏映出少年的樣子，少女臉上漾起甜甜的笑，“禦深，你來啦！”

她將他迎進門來，少年坐在茶幾邊看著她包餃子，他來得早了，所以她餃子還沒包完。

小姑娘挑了一小勺餡料放進面皮裏，肉陷兒裝的很均勻，然後手指沾了點水，瑩白的手指上掛著水珠，往面皮邊緣潤了潤，再輕輕一捏，一個餃子就包好了，放在她手心裏，她盯著瞧，如果滿意的話，她就會眉眼彎彎，而後拎起小家夥，把它立在桌上。

慕淩已經包了不少了，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排奶娃娃，小肚子鼓鼓囊囊的。

她邊包著餃子，姿態熟練，邊註視著禦深，“你作業都做完啦？”

“嗯。”少年低應了一聲，其實他的作業比慕淩多。

成績差要加量，成績好也要加量。

萬老師把他所有卷子都改了之後，又額外給了他一些卷子，叮囑他好好做。

一開始他本來不想做，後來萬老師說，要想考南耀大學，這些卷子必不可少。

他就很認真地做了。

南耀大學，現在於他是一個神聖的詞。

“哇，真厲害。”慕淩又放下一只小餃子，瑩白的小臉像是被揉成一團，“我做得可慢了，做了一早上，也還差三張呢。”

她從小身體弱，老是缺課，能憑自己的實力考到三中，已經是非常不易了，她很珍惜。

少年看著她黛眉緊鎖的樣子，心裏無聲地裂開一道痕，他很快說道，“要不要抄？”

“嗯？”慕淩杏兒眼閃過一抹茫然，反應過來後，小姑娘第一時間是看向廚房，小臉鼓著，眼眸眨動，緊張得不行，生怕媽媽聽到了，會生氣，會不讓她和禦深接觸了。

媽媽似乎心情不錯，在廚房裏邊炒菜邊唱歌，全然不知道他們這邊的“小插曲”。

她連忙放下餃子，少女眼眸清亮，掩著唇，小小聲地說，“禦深，不能抄作業！抄作業是不對的！”

少年低頭，從小，沒有父母教他道理，他的很多教育是缺失的。

他不信老師的話，也不信任何人的話。

這世界上什麽是錯，什麽是對，他其實分不太清。

他曾親眼看到富商狡猾，偷工減料，賺得盆滿缽滿，也曾看到好人在街邊扶老人，最後被訛得失聲痛哭。

“禦深呀，我有理想的。”慕淩眼眸亮晶晶的，裏面他讀不懂的情緒在翻湧著，“想要實現我的理想，我必須認真做卷子的。”

她舉起小手，上邊沾了些面粉，愈發顯白，鼓鼓腮幫，做加油狀。

小姑娘很有志氣。

少年想起那張寫了“南耀大學”的字條，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非常用心，他點點頭，“以後不再說了。”

慕淩彎了彎唇，心裏開心了。

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來，禦深一只手綁著石膏，單靠另一只手，並不方便，而且還是他並不常用的右手，不過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點。

少女滿懷期待地看著他，少年垂眸，咬上一口，餃子裏還帶著汁水，有點燙，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也沒有急著吞下去，他細細地咀嚼，慢慢地品味。

秦沅在旁笑了，“禦深啊，這是我們家淩淩第一次包餃子，全部親力親為，以前她只是包，但這一次餡料都是她調的，面皮也是她一張一張搟的。”

他黑瞳微亮，“好吃。”

語氣仍然平鋪直敘，然而少年已經少言寡語很久了，這對他而言，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真的嗎？”

他對上她的眼，幾乎木訥地重覆，“好吃。”

每一次吃飯都是餓到極致，只為了果腹，從來沒有靜下心來品嘗過。

餓得眼前都發黑了，餓到只剩下人最原始的欲望，怎麽可能細嚼慢咽？

這一次，他努力克服，希望她眼裏的他能和正常人更靠近一些。

也是頭一次有這種感覺，這些餃子簡直是人間美味。

少女杏兒眼彎了，笑得那般開心，梨渦淺淺的，像是盛開的花朵。

他吃得不快，但真的是在認真地嘗，一點一滴都沒有錯過。

吃到一半，他突然楞了楞。

小姑娘立時探過身去，粉拳放在臉蛋邊握緊，眼底有光在蕩漾，“禦深，怎麽啦？”

少年神情一凝，而後緩緩啟唇，一枚硬幣赫然躺在他的掌心。

少女反應極快，流海下一雙眼噙著笑意，清甜又真誠，“呀，禦深，我包的餃子裏就只有這一個藏著硬幣，就被你吃到啦！”

見少年仍然懵懂的樣子，慕淩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因為從小沒有父母陪在他身邊，所以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她很耐心地講起餃子裏包硬幣的典故，一臉認真，長睫漆黑卷翹，少女離得有些近，氣息甜絲絲的，像是剛盛開的花香。

她望著少年，笑盈盈的，“禦深，恭喜你，新的一年，你一定會事事順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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