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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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被顧銘帶走了。

我今天本該早點回去,或者請個假帶溫知栩去看我媽,不過早點回去不可能,這一天的工作量嚴重超負荷,板凳還沒捂熱就要去游走在各個客戶間,陪聊陪笑,請假更是不可能的事情,這公司,缺我一天都不行,你看老板那張嘴,能不能把我噴死。

早晚倒閉,這麽克扣我的時間。

“行哥,姓梁的客戶是你在談嗎?”後臺的姑娘筱筱抱著一堆的征信報告,站在老遠處問我,別人的假期是我們工作巔峰期,所有會議室都坐滿了,老板的辦公室都騰出來招待人了。

“全名。”我剛從會議室裏出來,倒的一杯水還沒來得及喝,周邊太嘈雜了,大家夥都在做月末的沖刺,沒有人想被罰款,主管們打雞血似的催促著手下的員工。

“梁超。”筱筱說。

“是我的,怎麽了?”我問。

筱筱跑了過來,她個頭矮,站在我身邊手忙腳亂地翻著手裏的信件,我算看清楚了,筱筱也正好解釋說:“這個客戶的征信有問題,辦不了。”

“逾期了?”我拿過她手裏的報告看,筱筱點著頭。

“申請通不過,銀行不受理,你別再浪費時間了,放不下來款的。”筱筱提醒我。

我也難得地爆了次粗口,在這個女生面前,“媽的,白整。”

這種情況多見,不是例外,我只是感慨大半天時間的忙碌毀在一個征信上。

從筱筱手裏拿過征信報告,我進了這個客戶的會議室,他正在翹首以盼,我關上門,滅了他的希望,“抱歉梁先生,你的恐怕辦不了了。”

我把征信報告放在了桌子上,他拿過去,瞬間明白了什麽。

我平和地問:“您不是說您的征信沒問題嗎?逾期這種情況也叫沒問題?”

客戶皺眉說:“這個也不行是嗎?我不知道。”

行吧,我接觸的第一次不知道這回事的客戶,看在對方年齡不小的份上,我索性沒生那個氣。

“那怎麽辦?不能做了嗎?”他問,身為借貸人,理所當然地著急。

我耐心道:“房貸按揭的征信五年有效期,兩種解決辦法,盡快把征信虧欠補上,另一種是五年後再來做貸。”

“我現在手裏拿不出錢。”

“不好意思,征信問題是基礎問題,是銀行受理借貸的條件之一,你的情況算嚴重了,做不了。”我告訴了他們這個無情的結果。客戶的旁邊還坐著她的妻子,兩口子互相對了個眼色,無奈了。

“身邊沒有朋友能幫忙了?”我問,想出點主意,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他們上門一趟不容易,能服務一點是一點。

兩口子搖搖頭,抓著征信坐在那裏久久沒有出聲。

我見多了這場面,凡是來這裏的都是急著用錢的,而且是身邊朋友借不了的,最後發現辦不了,唯一的稻草也倒了。

沒辦法,這種事情得認命。

我只能作罷:“後面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或者處理完征信問題您再來。”

說完這句話,我把桌子上的熱水推向二位,便邁步離開了會議室。

外面已經亂作一團,負責接待的前臺工作人員也是手忙腳亂,大廳裏站滿了人,年輕人會電話聯系找到自己預約的經理,而那一個年邁的老人迷茫地站在人群裏,不知該去向哪裏。

我正準備回去喘口氣的,聽人說主管也在找我,還有後臺的幾個人,我今天幫人談的單子太多了,從來公司那一刻我的嘴巴就沒停過。

不知是什麽驅使的,放下手裏的杯子,我走向那麽茫然的老年人。

“老人家,您找哪位?”我面前的老人六七十歲,行動緩慢,提著蛇皮袋,枯樹皮般的雙手握著一部老年機,耳朵也不甚好使,見到我就抓著我的手。

“姓張,張經理。”老人家說,“是你嗎?”

他不知道名字,而我也沒有多問,“您是來貸款的是吧?”

老人家點頭,說:“我孩子,買房子,沒錢了。”

我說:“好,您進來,跟我過來,小心點。”

我把他帶進了剛剛離開的那對夫妻的會議室,裏面兩杯熱水還在,對方沒動,我給倒了,囑咐老人家等著,我出門去重新倒杯溫水。

這時候,我正好碰見了張奇,他在門口沒接到人,急得四處亂轉。

“張奇,”我叫了他聲:“你是不是有個客戶?”

張奇看向我身邊:“你怎麽知道?你接了?在哪呢?”

“我帶到會議室了,他的問題我了解過了,辦不了。”

張奇說:“不可能,這是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各方面我調查過了,能辦……”

“我說辦不了。”

張奇皺眉,不能理解,隨後明白了什麽,懷疑似的看著我:“行哥,你知道我們這行的忌諱。”

不能可憐客戶,所有上門客戶都要抓緊,當搖錢樹一樣使勁地去服務,去說服,直到從他們身上薅下羊毛來。

我不知道?老板立的規矩,待這麽久我不知道?

我想了想道:“我下午三點半左右有個客戶,辦企業貸的,你去接吧。”

張奇剛剛回來,不願意放過任何能宰人的機會,我理解。

但聽到企業貸三個字,他這才滿意了些,懂事地說:“行吧,辦不了就辦不了吧。”

張奇走後,那個小男生來了,之前跟我有過矛盾的,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麽。

“行哥,有什麽要幫忙的嗎?”他主動問,這些日子跟我磨合的還算不錯,沒那麽招人厭了。

我把手裏的水杯遞給了他:“7號會議室的客戶,送給他。”

他忙端過去,像是接聖旨。

老板辦公室的房門敞開著,趙寅在裏面,也在談客戶,所有人都在加班,為的是明天更好的休息,老板說,今天能完成指標,他就給放三天假,所有人都為了三天假期闖的頭破血流。

雖然不知道原定的七天變成三天有什麽值得開心的。

我進了會議室,那男生正服務老人家呢,桌子上的蛇皮袋攤開裏面的身份證戶口本等信件都在,老人家問:“張經理,你看能辦嗎?”

這男生也跟在我後面看了多次了,對業務也有了一定的掌握,他嘴快地回道:“爺爺,能辦……”

他沒說完,我走過來,把桌子上的信件全部裝回蛇皮袋,男生傻眼地看著我,我沒跟他解釋,裝完後蹲下來,握著老人家的手,對,這是我親切別人的方式,“老人家,您不能辦了。”

“我東西都帶著了,還少什麽你跟我說,我回家拿,我兒子要錢,張經理……”

我安撫他道:“老人家,您年紀大了知道嗎,過了辦理的年紀了,您兒子要是真缺錢啊,您回去跟他說,讓他自己來,我來給他辦,肯定給他辦得好好的。”

“不能辦了?”遲疑的老人後知後覺。

“不能了,年紀過了,不給了。”

老人家說:“我之前聯系你,你說能辦的啊。”

“我給搞混了,問過咱們領導才知道,過了五十歲就不給辦了。”我把蛇皮袋遞給他老人家,攙他起來,“您怎麽來的?”

老人還沈浸在不能辦理的失落裏,回應我的聲音十分失望,“坐火車。”

“家是哪兒的?”我們走到了外面,嘈雜聲一片。

“恒河的。”老人家說。

我一聽,道:“您也恒河的?我老家也那兒的,恒河到這裏可遠了。”

“嗯,坐兩天一夜的車。”老人家抓著我的手:“小夥子,我這趟白跑了,真不給辦嗎?”

“給辦,怎麽不給?”我道:“您答應我,只要您兒子親自過來,我就給他辦,您我可辦不了了。”

“辦小點兒成不成?我不借多。”

我搖搖頭,粉碎了他的希望,“老人家,您兒子缺錢,您就讓他過來找我,我們年輕人在一起聊得開是不是?他缺錢了,要錢幹什麽的能說得清,到時候我一下給他辦了。”

老人家再也沒話說了,我給他送到了公司樓下的大門口,一路電梯下來,不知名的男生也跟著我,在一邊攙扶著。

我對他說:“叫車。”

男生了然,掏出了手機。

我陪老人坐在石凳上,這男生很有眼色勁,去買了份盒飯過來,大中午了,都出來吃飯了。

我把盒飯遞給老人家,老人家連擺手說不要,客套抵不過死板,我讓他拿穩了,他要給我錢,我幹脆把他的蛇皮袋捂住了,“恒河這兩年發展的好嗎?”

老人家知道我是老鄉後,對我越發親切了,“還是老樣子,你多久沒回去了?”

“十來年了,出來工作就沒回去了。”

老人家看著我說:“真好,孩子真好。”

是的,能叫我孩子的,也是比我媽要大的人了。

“不像我兒,找不著工作,天天在家躺著,討個媳婦,沒房人不願意。”

我大概了解了,向他再次承諾,會幫他兒子辦好這件事,前提是他兒子親自上門。

老人家說他回去問問,估計兒子不願意,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不一會兒車來了,我讓老人家上去,男生到前面跟司機交代好了去恒河,長遠的路程,男生囑托司機開慢點,路上對老人家多照顧,臨走前老人家還抓著我不肯放手,說他拿什麽報答我。

“我下次回去能看到您,能去蹭頓飯,就算您報答我。”我松開了雙手,老人家和我再見,是個可愛的老人。

車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車水馬龍的都市,一些慰藉要從年邁的人身上尋找。

是我幫了他,還是他安撫了我?

誰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好像從罪孽的深淵裏短暫地喘了口氣。

“行哥,你真是恒河的?”我旁邊的男生問,他不說話,我都快忘了他的在場。

“狗屁,”我揣著口袋:“瞎扯的。”恒河?什麽地方?聽都沒聽過,怎麽可能來自那裏。

男生點點頭,自信了起來:“我就知道。”

我轉頭看著他,“你知道?多稀罕。”

他沒說明白,變聰明了,只是語氣著急了起來:“不過這種事情,被老板知道的話……”

“你再去告狀一次?你的確有那個本事。”我隨意地說。

他馬上解釋:“不是,我沒那個意思。”

管你有沒有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沒有那麽在意,不過他有點後遺癥,這是好事。

我只是破罐子破摔,習慣了。

他跟上來,我問他的名字,他說叫唐文君,真沒想到,這麽文藝的名字。

今天他事辦得好,我刮目相看一次。

也學會察言觀色了,長本事了。

不算白聽我詐騙那麽多回。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麽不給辦?”唐文君說:“我看能辦,各方面也好好的。”

“他要是死了你找誰還?”我給了他一個白眼,說:“年紀大了,不可靠。”

唐文君抱著懷疑:“真是因為這個?”

我反駁道:“不然呢?該宰的我不宰?”

唐文君有理有據地說:“不是吧,我看我主管前兩天還宰了一個七十多歲的。”

我道:“王旭他媽的……少跟他混。”

唐文君笑了。

我威脅他不準笑,真給他臉了。

唐文君說好,不笑,也不跟他主管混。

回來的時候,我去看了韓一洲。

今天太忙,他上崗這一天我沒法多照看,大人了,我就把他丟給了趙寅,趙寅怎麽折磨他我就不管了,過去看的時候,他人還好好的,沒死呢,起勁兒地琢磨著什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他在幹嘛,雖然我已經看見了。

韓一洲愁眉苦臉,大禍臨頭似的悲哀,“我大爺,不是說只是打電話嗎?怎麽還有文字工作?臥槽,培訓培死我了,關鍵還有數學,我數學什麽底子您老還不清楚?”

“有個屁難的,不就點利息的事,還有一點雜七雜八的,哪兒就難倒好三十的你了。”我說。

韓一洲讓我救他,我招呼唐文君來了,正好,這小弟學明白了,於是韓一洲就拜托他了。

他倒是欣然接受,躍躍欲試。

“真不能信你的話,”韓一洲說:“到底是他媽未婚夫沒見識還是我高估了自己,我真該去端盤子的。”

一句話得罪好幾個人,多有本事吶,韓一洲這張嘴,行了,趙寅有的玩了。

大中午所有人都出去吃飯的時候,喧鬧總算消停,我拿出靠枕,想趴著睡一會兒,但事與願違。

韓一洲和唐文君混在一起了,一個培訓搞得二人的交情也噌噌上漲,唐文君算他的前輩,但韓一洲比他大,關系覆雜。

韓一洲來打擾我,湊我耳邊,喊我去吃飯,我說懶得去,讓他們自己去,韓一洲就要幫我帶,我不承這個情。

“滾,別煩我。”幾輪婉拒之後,我的本來面目就藏不住了。

唐文君拽著韓一洲:“走吧我們去吧,別惹行哥,他脾氣出名的差。”

“臥槽,溫知行你也有今天,”韓一洲不敢置信,唐文君嘴裏脾氣差的人指的是我,扯著嗓子說:“我太懷念我大幹部了,日。”

他謾罵著離開。

對於別人的好意,我只覺得是騷擾,我這人是不是挺奇怪的?管他媽的。短暫地懷疑下自己,又被疲憊打敗,埋頭去睡了。

快睡著的時候,我又被拍醒了,滿臉煩躁地看過去,趙寅正在我身側。

“吃飯。”

我揉了下眼睛:“你真有毛病。”

趙寅道:“我怎麽了?”

我在置氣的邊緣徘徊著,說:“你看不見我在幹什麽?”

趙寅說:“看見了。”

所以我說趙寅賤。

沒人的時候,他問我:“萎靡不振的,這兩天舊情人沒來騷擾你?”

他不提我都快忘了,我也不知道楊驍在搞什麽,有段日子沒見了,雖然他說要追我我沒放在心上。

“我就是欠操。”我欲求不滿似的,“誰能c爽我了我精神就好了。”

趙寅抓著我的手:“這個重責我擔了。”

他握著我的手指,我不抗拒,反而牽住了他的手,跟他廝磨,我敞開腿,“來。”

趙寅捏了下我的手,松開了。

我問他正事:“新人感覺怎麽樣?”

趙寅說:“還沒混熟。”

“第一感覺。”

“是個苗子。”趙寅不失望地說,我猜到了,他肯定喜歡。

我手指敲著桌面,發出咚咚的聲響:“他窮的只剩一張嘴了,要不行還了得?”

趙寅靠著我的桌子,說道:“我挺喜歡他的,你知道為什麽?”

“說來聽聽。”我靠著椅子,不老實地轉著。

“他是你老同學,我能聽不少故事,足夠了解後,說不定追到你的概率會增大。”趙寅坦誠地讓我欣賞,我可真是喜歡直來直去的交流,比同學會上的高尚多了。

“可以,廢物利用,”我讚成他這個想法和舉動,但也有一個地方需要挑明,我對他說:“不過你得排隊,我舊情人那關我還沒撐過去。”

趙寅真誠求問:“說句實話,我跟你舊情人,誰的可能更大?”

我說了實話,“他。”

趙寅不滿地猜測道:“因為之前就有過一段感情基礎?”

“不,”我閉上眼,停下了晃著轉椅的動作,滿腦子都是楊驍的脊背,勾的我心神蕩漾,有感而發道:“因為他太絕了,看一眼,我就精蟲上腦。”

我站起來,扶著趙寅的胸膛,用沈迷的聲線,悄聲說:“而且是岔開腿,免費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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