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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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低一點。”

鋼琴室裏,我的老師低聲囑咐。

他註重每一個細節,我指尖擡起的弧度,按下去的力度,他都要嚴格把控,他對待別人雖也未曾寬容,但相比較之下,對我是更加的嚴苛。

我知道他對待我這麽嚴格的原因,我的老師愛音樂,純粹的熱愛,我從他的旋律裏聽得出來,那份狂熱的認真。

“最近談戀愛了?”他手把手教我,將我那只手按壓下去一點兒,音符還在跳動著,但這並不耽誤他跟我說話。

我點了點頭。

他是一個男人,比我們這些男生要成熟得多。他說每一句話,我都會覺得有道理,比如他接下來這一段。

“我不管你談沒談戀愛,跟誰談了戀愛,我要你在每周五下午出現在鋼琴室裏,在我走到門口之前,我要聽到音符跳動的聲音。”他和其他老師不一樣,但差的不多,只不過他們抓的地方不一樣罷了,有人在意我的學習成績,有人在意我對鋼琴的誠意。

“我知道。”我肯定道:“永遠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那就好。”他松開了手,遠離了我一些,走到鋼琴的側面,問我:“會談了嗎?”

他的眉宇間是一種嚴肅。

“會了。”我知道他的意思,沒等他給我下一個指令,完全脫離他的教學,開始獨奏。

老師站在我的旁邊,閉上了眼睛,他在聽我彈琴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十分的享受,其他同學說老師太嚴厲,我不這般認為,每次看到他閉眼享受的樣子,都覺得十分儒雅溫柔。

我手上的這支音樂,已經被無數人改編了無數次,而我談的這一版,是我的老師親自改編的,比原曲惆悵,落寞,透出失意之感,多年後或許還會被其他人改編,但那已經是後話,只知道這首曲子,我當下很喜歡。

“一個星期後,談一首新的,”老師說:“用心去改,這首曲子不難,難的是你怎麽把它改的更經典。”

曲畢,我放下雙手,擡頭望著琴邊的人。

“有別的要求嗎?”

老師看著我說:“沒有,憑你自己的感覺去翻,歡快也好,只要足夠好聽。”

“我知道了。”看著琴鍵,我沈思了下來,腦子裏有音符在鼓動,但是如何組合起來成為一支優美的鋼琴曲,是我這一個星期裏要做的事。

已經是放學後的七點半。

楊驍早就散場了,他知道我周五要練琴,排遣的方式就是去打籃球,我見到他時,他坐在籃球架下面等著我,操場上已經沒有了別人,我快步過去。

楊驍看了下手機,“今天有點晚。”

我扶了扶書包,說:“你等急了?”

他替我拿過去,自覺地背在身後,摸了下我的頭,說:“說實話有點,下次能去鋼琴室等你嗎?”

“不行。”我很快地否決了他。

楊驍笑了聲說:“怎麽了?鋼琴室裏有秘密啊?”

我說:“沒有,是我們老師,他不喜歡有無關人員的打擾。”

“男朋友也算無關人員?”

我擡起頭,看著楊驍,良久說了聲:“算。”

對老師說,楊驍算。

音樂老師和其他老師不一樣,他對音樂的熱愛讓我不敢隨意地去叨擾打亂,平時的音樂課上我們都安靜地聽他的曲子,一旦有一點吵鬧,亦或者椅子的剮蹭聲等,都不可以。

否則這節課,外面的走廊就是你的地盤。

他嚴苛到這種程度,同學們一開始怨聲載道,但老師擁有名校畢業的經歷,而且在社會上還有一定的成就,校方尊敬他的上課方式,委屈同學們提心吊膽。

“就是名校的那一位吧?”楊驍有所耳聞,老師在學校裏很低調,可也不乏有人傳播他的好與不好。

我說是。

“真奇怪,”楊驍說:“平時上課也有那麽多的學生,多我一個在場也不行?”

“我們同學也很怕他。”我說。

“你怕嗎?”楊驍說。

我被問住了。

那一瞬間,我也在想,我是不是怕老師?如果你說怕,也並不,我只是敬重他,我一直敬重認真且擁有熱愛的人,在我眼裏,能對自己的喜歡保持堅信和永久的純粹,遠不是俗人。

“我不怕他。”我的聲音好輕,讓楊驍聽了只覺難信。

“真的?”

“騙你幹嘛?”我說:“我不怕他。”

楊驍忍不住笑道:“說兩遍做什麽?我只是逗你。”

楊驍又接著道:“像你這種學神,沒有老師不喜歡吧?”

我立馬搶答:“有。”

楊驍皺眉。

我說:“體育老師就很頭疼。”

楊驍仿佛被我戳到了笑點,時不時勾唇,笑的挺開心,我是沒說什麽可笑的事。

楊驍說:“人要都是十全十美的,那不成神人了?你要是挑不出一點毛病來,真的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我還能不能跟你談戀愛了?”

“難不成你跟我談戀愛是因為我不夠完美?”我自然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和他待在一起久了,時不時想要逗他一下了。

“對啊,”楊驍坦誠道:“本就配不上,你再完美一點跟我再爛一點有什麽區別?”

“別說,我不愛聽。”我生氣似的道。

“我說實話……”

“那也不愛聽,不許說。”我小家子氣了。從前沒曾幻想過自己談戀愛是怎樣的狀態,也沒想到自己能這麽不講理。

楊驍待我倒是好,連說了三遍好,說再也不說了,我這才聽得滿意,和他去吃了飯。

“這周五我有球賽,來看我。”這不是請求,是要求。

“結束的早就來,你幾點開始?”

“五點半,跟老師請個假吧。”

“不行,他不會同意的。”我很了解音樂老師,他不可能批準我這個理由,關於我要去看男朋友的比賽,他會很介意。

“那你盡量早點。”楊驍說:“這次聯校賽,趕不上就沒有機會了。”

“沒機會看你耍酷?”我拆穿他。

“是啊,大型耍酷現場,建議你不要錯過,”楊驍湊近我耳朵邊說:“小心點,你男朋友還有點名聲,萬一……”

“那就隨你去。”我說,可把他惹生氣了,楊驍說我越來越難纏了,我不認,明明是他先逗我,我回他一次,他就不開心了,抱著我說我一定不能不管他。

我哪裏有不管他?

只是貧句嘴,博他的關註罷了。

我確實有長進了。

如果故事只到這裏就好了,如果生命裏沒有老師這個人就好了,或者沒有楊驍,我不知道這兩個人,聯合起來的威力有多麽大,果然,只要在意,就有失意,有所得,必有所失。

當我擁有楊驍時,也證明著,我會有可能失去。

當我傾慕老師的時候,也證明著,我有可能被揭穿。

楊驍比賽那天,我沒有去。

我一如往常去練琴,老師在等著我,可是那一天,老師喝了點酒,我不知道他把我當成了什麽,也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心情如此糟糕,動作如此輕浮。

他那天站在一邊看我,而我坐在琴凳上,未曾發覺這道目光的火熱,也不曾驚覺他的靠近,等他從後面一把抱住我,我才恍惚地驚醒過來,那淩亂的音符吵鬧了整個鋼琴室,落在我耳邊的一道聲音炸開了我的耳膜:“你是為我而生的。”

我只註意到老師的舉動,忽略了站在門前的另一個人,就算是第一次,楊驍的眼睛也不是這樣的陰狠,我該怎麽準確地去形容他的目光?我只知道,那一刻安全感不覆存在,我並沒有做什麽,心慌地樣子卻像是被抓包。

“楊驍……”我突然站起來,身後的人也因為我這一聲變得清醒,老師皺眉,不是因為別人的在場,而是他自己意識到了剛剛不對勁的地方。

他高傲慣了,站在我的肩膀上,我永遠只能聽他的指導和教導,不曾,也不應聽到他的道歉。

“彈完了嗎?彈完了我進來了。”他已經走了進來,還帶上了房門。

“我……”我想說話的,但是他有話,比我的重要。

“我以為你有什麽秘密,我以為你很愛鋼琴,我以為師生不可能有其他的東西,我突然不知道,是我的想法臟,還是你們的行為更臟。”低氣壓籠罩整個鋼琴室,我開始恐懼了,那劍拔弩張的氣氛。

和我男朋友的眼神。

“名校畢業的老師,難道沒進行過高端的教育?是你的妻子被人操了還是你被你老師操了?”

“楊驍……”我還沒說完,他猛地端起我的下巴,陰惻惻地說:“好看嗎?嫩不嫩?跟你差了十幾歲,手感怎麽樣?抱起來軟嗎?親起來也不錯吧,你試過嗎?沒有我幫你。”

他最少年意氣的一次,就是在此刻,完全沒有理智,純凈的鋼琴室裏被我們三人弄的亂七八糟,我更是狼狽,被楊驍粗暴地親吻,沒有愛意,他的眼裏滿滿的怨恨,我的世界塌了。

我太懦弱了,我想哭,我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他放開我那一瞬間,好像一眼都不願意多看我,他丟開我,拎著琴凳,走向了我的老師。

狂躁,陰郁,蠻橫,憤恨,他的情緒差到了極致,我知道,就算我更快一點攔住他,也阻止不了琴凳砸在老師的身上。

好多血啊,我只記得,凳子好臟啊,不對……是地板,我忘記了,眼前一片模糊。

“你喜歡他?”他要坐牢,他會不會坐牢,那麽多的血,他怎麽不怕?

我的身體在顫抖。

“說,你喜歡他是不是?”他的聲音嚴厲了幾分,陡然拔高的音量聒噪地鉆進我耳朵裏,“溫知行,有人走露了風聲,有人說你們有私情,我不信,你告訴我,親口說,別騙我。”

誰還知道?誰又在背後挑唆?關於我傾慕我的老師這件事,不曾有過第二個人知曉,連我的老師都不知道,那剛剛萌芽就被我扼殺的悖德的情感。

楊驍在問我?可他不需要我的答案,他的眼睛那麽清明,他什麽都知道,也看得出,可是他想為難我,他把我當仇人了,他在恨我,好奇怪,為什麽恨我?他不是愛我?

“他的地位跟我持平,可能比我更高,你跟他的約定更重要,我的比賽算不上什麽,為什麽?因為你跟他有私情。”

我被他拎在手裏,明明靠的那麽近,卻感受不到溫熱的氣息。

“回答我,為什麽不說話?要說沒有過嗎?我打他的時候你又在慌什麽?”

“你說呢?楊驍你說我慌什麽?”自尊心?我也有,高高在上的心?我也有。

“你這算回答了我嗎?”楊驍說:“說明白點啊,偷偷摸摸不清不楚地做什麽?說明白,你表達能力這麽好,溫主席。”

他看著我,在他的眼睛裏沒看到一點關懷的意思,被抱住的是我,受驚的是我,我沒做錯什麽,有什麽不敢說?

“我沒有。”我說:“我們在一起後,從來沒有。”

老師可能是我傾慕的第一個人,那不成熟的喜歡,或許應該說好感,也都被道德底線給壓制,他沒做出格的事,我沒做僭越的事,可是今天這件事,我說不清楚。

“所以,你確實有喜歡過他?”楊驍按著我的下巴,“是嗎?可以這麽解釋嗎?”

我抓住他的手,聲音冷了下來,“放開。”

五秒之後,他放開了我。

然後他笑了,十足的諷刺。

我不哄他,是,我不懂,我不會,我也不願意,我沒做什麽,他不能誤會我,他不能就這樣不喜歡我,他不能因為別人的舉動來懲罰我,他不能因為這樣就不再愛我。

可是,我錯了。

這些,就是少年在意的事,在不成熟的感情裏,這就是表達在意和喜歡的重要的事,光明正大算什麽?你有或者無算什麽?他想聽的不是這個,在那個當下裏,他想聽的是我的在意。

可我偏偏冷冰冰,不卑不亢地說了聲:“放開。”

他當然介意,當然憤怒,當然諷刺。

他不打我,算他的仁慈。

楊驍沒有錯,錯的是我。

是我對一切都抱著最理想的狀態,是我把感情看的太簡單,以為雙方坦誠就能換得理解,我還是不懂,顧銘說的對,我不懂,我不會經營感情,第一段遲早要敗。

怪我自己不聽話。

怪我盲目自信,以為互相喜歡就可以長久下去。

感情是一門課,但我不想學了,也沒機會學了。

那天晚上,發生了好多的事,我一下說不清,也道不明,只知道,老師是一個導火索,提前地引燃了這場不成熟的感情紛爭,提前結束不被看好的戀情。

怪我嗎?憑什麽?我不能有傾慕的人?即使是有,楊驍也不能恨我。

他出現的這麽晚,怎麽可以責怪我第一次喜歡的人不是他?

怪楊驍嗎?憑什麽?他的男朋友被人動手動腳,偏偏他聽到他男朋友和那人的風聲,偏偏他男朋友真的傾慕過,偏偏楊驍抓了個現行,他不能生氣嗎?

誰也責怪不了,該怎麽辦呀,我想聽聽別人的意見,想請求一下顧銘該怎麽做,可偏偏,我們都心比天高。

我們都在等對方的道歉。

我們都沒錯,但又好像全都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節奏會很快,回憶只撿我認為比較重要的部分去寫,不會從他們戀愛的每一天,每一刻去詳細描述,這一節已經是他們在一起很久後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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