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蘇諾回學校時, 憤怒已經逐漸消失, 隨之而來的就是無窮無盡的悲傷。

雖然她用最激烈的態度明確地回絕了宋雷的請求，可是一想到他坐在輪椅上的樣子，頓時就心如刀割。

蘇諾不明白，為什麽這些人都被聯邦那幫家夥迫害成這個樣子了, 還是心心念念地要去守護她。

為什麽？憑什麽？

蘇諾不知道要是父親還活著, 面對這樣的局面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她也不知道，到了後來, 父親遠離聯邦那麽多年，到底對聯邦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至少蘇諾自己從小到大都沒有聽父親提過任何關於聯邦的事情。

蘇諾回到自己的寢室後, 倒頭就睡，她什麽都不想想，什麽都不想幹。

直到通訊儀持續不斷的呼叫聲把她吵醒了。

她睜開眼, 房間裏昏暗無光，這時候她才反應過來, 天已經黑了。

蘇諾從床上坐起來, 寢室裏的感應燈也隨之亮了起來。

她原本以為是蘭瑟斯·羅素或是西蒙尼他們在呼叫她，再不濟也是拉莫斯總長大人要和她通通話。等看到通訊儀的提示畫面，卻發現，居然是一位久未謀面的熟人——黑甲精騎的副總督楊格。

蘇諾看到通訊儀的提示畫面，更是驚詫不已，這位大人已經整整呼叫了她一下午了。

本能的, 她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但畢竟是一起並肩作戰過的前輩, 她也不好拒人於千裏之外。

於是蘇諾硬著頭皮接通了通訊頻道，“楊格副總督大人, 非常抱歉, 我今天不太舒服, 一直在睡覺，沒聽到您的話呼叫。請問您有什麽事嗎？”

楊格看到蘇諾終於接受了他的通話請求，似乎松了一口氣，“蘇諾大人，我現在就在帝國皇家軍事學院附近，您是否有空，我有些事想和您面談一下。”

他的語氣很誠懇，也有點焦急，似乎確實是有什麽急事。

蘇諾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點頭，“您稍等，我馬上出來。”

等蘇諾登上楊格的太空梭後，聽到他說的第一句話，立即就後悔了——她不應該答應見他的。

“蘇諾大人，宋雷大人明天就要回聯邦了，您真的不想再見他了嗎？”

蘇諾默不作聲，過了好半天，她才擡起頭來，用一種五味雜陳的語氣問道：“他要回極厄星域了嗎？”

楊格點點頭，“宋雷大人這次冒險穿越大半個宇宙，就是為了見您，但似乎你們談的並不好，所以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麽再待下去的必要，所以……”

他遲疑了一會兒，最後決定據實相告：“霍華德老公爵大人似乎特別急迫地想讓他從您的生活裏消失……”

蘇諾聞聽此言，有點一頭霧水。在她看來，自己和那位老大人交集實在少得可憐，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她心中有什麽東西似乎想破土而出，那些看似無意中撒下的種子終於無法再繼續沈眠在泥土裏了。

蘇諾突然間覺得很恐懼，她不想再細究下去，反正也沒人逼迫她。她連忙換了個話題：“是拉莫斯總長大人讓你來找我的嗎？”

“不是，總長大人要知道我找您是為了什麽，他會吃了我的！”

話雖如此，但楊格似乎並不太害怕，而知道真相後的拉莫斯·霍華德會如何懲罰他，也好像並沒有被他放在心上。

“其實，之前很多事情我並不知情。但前幾天，總長大人突然讓我去舊情綿綿海接應他的一位故人，我才知道，原來聯邦還有高階精神力者活著。”

楊格有點懷念地看向太空梭的窗外，“大人，您知道嗎？我曾經也差點成了一只‘金翅鳥’。”

“我是和宋霖他們同一批參與‘金翅鳥’選拔的，那段時間，真是我一輩子都刻骨銘心的日子呀！”

楊格的臉上突然出現了異樣的神采，“可惜，我在最後一輪被刷下來了，眼睜睜地看著宋霖他們進入了金翅鳥，而我從哪裏，又回到了哪裏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這個人一向自視甚高。但我也知道，達不到那個標準就是達不到。不過我當時並不氣餒，反正我那時候也剛剛成年，金翅鳥每過幾年都要補充人員的，這次不行就下次，我還年輕，總有進步的空間。”

“哪裏知道，那就是最後一次了……”

楊格回頭又看了看蘇諾，“最後一次宣布合格入選名單的長官就是宋雷大人，而且也是他送我們那些落選者離開的。當時，他還鼓勵我們，說我們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機會。”

“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世事輪回。這次居然是我去接他的。”

蘇諾皺了皺眉頭，她很露骨地問道：“楊格副總督大人，您到底想說什麽？”

“副總督這個頭銜也不要再提了，過段時間，等把一些事情交接好，我就會向總長大人提交辭呈。”楊格很坦然地看著蘇諾，他並沒有回答蘇諾的話，反而說起了一件完全出乎蘇諾意料的事情。

蘇諾非常震驚，今時今日的楊格也算是位高權重的人了。

一方面，他是“黑甲精騎”的副總督，而“黑甲精騎”又位列三大精騎之首；另一方面，拉莫斯總長大人又長期滯留帝都，現任“黑甲精騎”總督霍華德大人對艦隊的控制力完全比不上楊格。

可以很實際地說，當下“黑甲精騎”的真正掌控者其實就是楊格，而且這種狀況還要持續到拉莫斯總長大人回歸，或是朗·霍華德上位。

環顧整個帝都，比楊格更有權勢的人屈指可數。

蘇諾早就不是當初的那只菜鳥了，她能深切地感知楊格要放棄的東西有多重要。為了那個位置，蘭瑟斯·羅素苦熬了多久，而拉斐爾·雷克斯更是無所不用其極。

而楊格居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你瘋了，你要幹什麽？宋雷他又說服你，要你回去為聯邦而戰？”

蘇諾覺得不可思議，“聯邦那邊現在是一灘爛泥，他們根本沒有組織起有效的反抗，他們甚至都沒打過勝仗！我聽說馬杜羅都成了蟲巢，還有人說蟲母就在那裏……”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蘇諾大人，您冷靜一點！”楊格及時制止了蘇諾，“宋雷大人沒有做過這種事，這個想法是我在得知聯邦還有高階精神力者基地存在時就產生了的。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與其他人無關！”

蘇諾被楊格制止之後，也反應了過來，立即收聲。

現在局勢不明，帝都更不是什麽安全的地方，她要是太沒有顧忌，很可能會給宋雷他們帶來危險。

可是她還是無法接受楊格的選擇，“你想清楚了嗎？就算你自己毫不在乎，但是你的家人呢？他們也要跟著你一起去那個鬼地方嗎？”

她壓低著嗓門質問道，“你真的都不在意這些了嗎？”

“我的家人早在從聯邦逃亡出來時，就死得差不多了。他們有的是死在了那場運動中，有的死在了逃亡的路上……那時候真的是痛苦呀！很多平時的朋友和熟人，突然之間就成了你的敵人，向政客們舉報你的藏身之處，叫囂著對你喊打喊殺……”

“那你還要回去！”蘇諾又憤怒起來了。

“我說過了，我的家人在那時候都死得差不多了。後來到了帝國，只剩下了我母親。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母親早已回歸神國，而我，在那之後就一直是孤家寡人一個。”

“說到底，帝國並不是我的家。這裏並沒有什麽我無法割舍的東西。”

“而聯邦——那裏才是我的家，我生於斯，長於斯，如果最後也能死於斯，那對我而言，將是最圓滿的結局。”

蘇諾聽著楊格的話，心裏充滿了無法言明的情緒。就像是塞滿了東西，讓她呼吸不暢，卻又無法痛快地渲洩出來。

她想起自己那次被借調到“黑甲精騎”，僅僅是是因為那具外形像“金翅鳥”的機甲，就被楊格排斥成那個樣子。

當時的楊格不僅不把朗·霍華德放在眼裏，連霍華德總督對他也毫無辦法，更多的時候只能拉攏和示好。

今天晚上聽楊格說了這麽多，她隱隱約約也多少能體會到他們對聯邦那種覆雜地情感。

“為什麽，我真的不能理解這種情感……”蘇諾非常困惑地問道。

“如果宋霆大人還在的話，他也會做出這種選擇的！”楊格很確信地說道。

“不會，我很確定我爸爸不會！從小到大，他對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保護好自己，任何時候都要優先保護好自己！”蘇諾毫不留情地反駁道：“所以，他不會要求我去為聯邦而戰的！”

“要是宋霆大人還活著的話，他或許不會要求您去為聯邦而戰，但他會自己去為聯邦而戰。還有‘禿鷹’，還有許許多多出生聯邦的高階精神力者。”

“因為聯邦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如果這種時候我們還糾結於自己曾受到的不公和迫害，那等我們想明白了，聯邦也不覆存在了！”

“大人，您已經不是那只需要被別人保護的‘雛鳥’了。我是親眼看見您的‘展翅高飛’。您是一只自由的金翅鳥，您的能力很強，在保護自己的基礎上還能保護很多人。”

“當然，這些都取決於您自己的選擇。”

“而在我看來，聯邦存在的最重要的意義在於，她的存在讓每個人至少都有了可以自由選擇的機會！”

盡管蘇諾一再拒絕，楊格還是把宋雷要離開的時間地點告知了她。

楊格知道，即便蘇諾於宋雷意見不一致，但宋雷還是希望能再見見蘇諾的。

“蘇諾大人，您是元帥唯一的後代血脈。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

“從初代遠走宇宙深處的林皇子，再到曾經宛若神一樣的林元帥，在到您，這讓我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麽是‘劫劫長存，生生不息’。”

“我也和宋雷大人聊過，對於您對聯邦的仇恨和排斥，他一開始很難過，但他完全尊重您的選擇。而且他還告訴我，我們的祖先和我們所追求的恰恰就是能讓子孫後代有自由選擇的機會。看到您的存在，看到您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自己的選擇，這就足夠了！”

“他對我說，您堅持您的選擇，這很好。他的身上也有林家的基因，他會願意承擔起自己的責任，為了聯邦的生存而戰。”

“大不了從頭再來，應該不會比當時我們的祖先建立聯邦時更困難吧……”

“所以……”

“請您在這片星空下自由地飛翔……”

“因為，您是一只自由的‘金翅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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