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破局

關燈
第36章 破局

林總望了一眼助理臉上少見的焦灼神色,又看向對面不動聲色的小姑娘,隱約覺著這事情可能和她脫不了關系,他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問,

“什麽事慌慌張張的?”

助理欲言又止地朝裴越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俯下身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林總手上的動作猛然一停,他瞇起眼睛朝寂夏看過去,頭一次露出些難以置信的神色來,

“這也是你準備好的?”

寂夏朝林總微微一笑,“您指什麽?”

一邊的裴越沒聽懂這兩句啞謎,遲疑著問了一聲,“林總?”

林總從助理手中接過手機,朝裴越那邊推了過去,

“你自己看吧。”

裴越將手機接了過來,六點七英寸的屏幕正停在微博熱搜的界面。在#聞商連新戲和#早安,打工人兩條熱度不低的詞條上,一條有別於明星和時政的新鮮話題,被吃瓜群眾熱烈地推向了熱搜第一。

#知名編劇發長文抵制新程。

這篇被趣味命名為“我背鍋的那些年”的圖片文章,起筆於一名和新程有過合作的知名編劇,洋洋灑灑三千字,詳盡講述了自己接到了新程“大制作”邀請,改編一部粉絲基礎很大的小說IP的過程。她自己作為原著粉絲,從最開始的興奮歡欣,看到新程毫無誠意的策劃案的迷茫,到最後在劇本十集底稿都沒完成的情況下,因為合約條款被強行打包進組,開始趕集一樣的拍攝和組稿。

最終一部焦頭爛額下產生的作品匆匆問世,而她作為掛名編劇,遭到了原著黨和不理智觀眾的集體炮轟,前途發展也處處受阻。

文章的最後,她輕輕落筆。

“在每天點開幾百條的微博私信,接受來自四面八方漫罵的時候,我無時無刻不在反思事情的全部過程,我想,我不是沒有過錯的。”

“我錯在沒能深入原著,在新程施舍的時間裏,交出一份更好的作品;我錯在因為焦慮和不安,沒有在第一時間站出來發聲,讓新程魔改悲劇前仆後繼,讓更多的同行身陷囹圄;但思來想去,我最大的錯誤,還是對於“新程”這個名字的過度信任。”

“慶幸的是,我現在站了出來,時機或許稍遲,但終歸,不算太晚。願創作不死,願初心,永不被辜負。”

從文章發表到現在,轉發量已逾幾十萬,其中還有許多發聲支持的原創作者或是創作同行。平息不下的輿論熱忱,讓新程公司的官方賬號,瞬間淪陷在了各路粉絲的罵聲中。而那條微博的發表時間,清清楚楚地寫在賬戶名下。

一小時前,北京時間上午十點。與他們開會的時間完美重疊。

像一場不約而同的巧合。

卻也沒有人會覺著這是一個巧合。

會議室裏突然的沈默顯得意味深長,不同心思的幾個人各落一方,唯二置身事外的兩個人,除了略顯無措的小助理,大概就要屬,在寂夏指路下,這會兒正津津有味地閱讀著新程微博留言的,偷瓜的猹。

良久,林總才從屏幕中擡起頭,他先朝一旁的助理道,

“你先出去。”

他在助理離開的腳步聲中,朝對面的寂夏點點頭,肯定道,

“很精彩。”

寂夏笑笑,沒接這句話。

“高總,林總。”裴越似乎也沒想到憑寂夏一個人能撼動新程到這種地步,事態的發展近乎脫軌,但他仍未放棄地竭力爭取道,

“這其中應該是有什麽誤會,只要新程出具澄清聲明——”

林總淡淡掃他一眼,“來不及了。”

已經被點燃的群眾情緒,新程這時候的一紙聲明,無異於抱薪救火。沒有任何一個合作方,願意在這個時候向新程伸手。

言簡意賅的四個字,卻是新程的死刑。

裴越沒想過事情會從版權歸屬上升到公司合作,更沒有想過事態的衍變會發生在一次不足兩小時的會議裏,他望向造成這個危機的唯一嫌疑人,忍不住皺了下眉,

“你——”

“我對新程的公關水準抱有信任,當然——”寂夏了然地朝他點點頭,一笑,“也包括裴先生的個人能力。”

偷瓜的猹在這似曾相似的語境裏,不太厚道地發出一聲忍笑的氣音。

曾以為這是一個單純的版權討論會,沒想到她寂大小姐從過來,就想先玩死新程。

他們從一開始,就壓根兒沒在一個維度。

“老高,早就和你說過。”林總睜開眼睛,放松般地朝後靠了靠,開口的第一句話卻不是回答寂夏,

“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錯。”

高總順著這話笑笑,第一次沒用“小姑娘”這種經營親和力的稱謂稱呼她,

“寂小姐的確很優秀。”

“承蒙認可。”寂夏從這毫無關聯的對話裏嗅出一絲不安,“不知道二位領導現在,是否願意跟我聊聊版權的問題了呢?”

林總眼底的笑意像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這可能要讓寂小姐失望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寂夏眉頭往下壓了兩分,“可是新程已經——”

“新程的成敗,我們並不關心。可就算沒有新程,”林總一擡手,打斷了寂夏的話,

“九州,也不是刺桐唯一的選擇。”

他話裏帶著幾分不容辯駁的意味,

“平臺,到底還是有太多的未知和風險。”

“我目前展露的誠意,難道不值得您考慮挑戰一個新的機會?”這塵埃落定的一句話讓寂夏不由一怔,但她沒在那句否定的句式裏輕言放棄,仍試圖瓦解這種單一的偏見,

“畢竟風險有時,也等同於高回報。”

“我說過,你潛力不錯,話也說得漂亮。”林總認可般地朝她點點頭,後半句卻是話鋒一轉,

“但經驗,尚有不足。”

“據我所知,九州內部對於推行項目意見不一,如果刺桐同意跟九州合作,那《千金》必將成為九州試水的第一案例。”林總將她疑惑的神色收在眼底,似乎對這種經驗上的優越感頗為自得,

“這意味著,九州在這個項目上的投入力度,合作方式,推進方向,都會是不確定的。”

“而讓我確定這一點的,也正是你。”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幾份文件,神色裏有幾分指教的意思,

“寂小姐不如自己回顧一下剛才講述作品改編思路時,你語言上的主體。”

寂夏迎著那道目光快速回顧了一遍之前的對白。

“《千金》題材特殊,作為末世科幻巨作,我個人認為,在改編方向上可以適當融入愛國情懷。”

“除去平臺的優勢外,我詳細的改編方案也一並附在了後文。”

“我會最大可能地保障,原作者的加入。”

寂夏回憶起自己曾說過的字句,心情不由倏然朝下蕩了一下。

她似乎,犯了一個錯誤。

在所有提及《千金》的具體改編方案的地方,她所用到的語言主體,都是她個人。

而非九州。

“所以,我是否可以這樣認為。”見寂夏已經意識到自己失誤的樣子,林總悠悠然開口,“你今天說的所有提案,都僅局限於個人想法,並不能代表九州的最終決定,對麽?”

寂夏在這句話後陷入了沈默。

隔著半米的方桌,裴越似乎有些擔憂地望了她一眼,

林總從她只言片語的細節中推斷出的結論,確實是事實。

說到底,在九州絕大多數高層對轉型持觀望態度的情況下,《千金》不過是一步試行棋。具體怎麽做,要不要做,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要在真正拿下這份版權後。

但未來合作方這種飄忽不定的態度,對於談判是極不利的。

或許是因為她對這份版權,突然加劇的渴望,寂夏冒險在自己的談判條件裏,多加了一步籌碼。

卻也恰恰,讓她在了這份籌碼上露了破綻。

隨著失敗的預感漸漸浮現的,還有不可控的不甘。她想起自己連夜伏案地查資料,想到和偷瓜的猹興致勃勃改編策劃案,還有自己對著顧瑾年許下的,信誓旦旦的承諾。

如果,她之前能夠再謹慎一點……

坐在身邊的偷瓜的猹似乎捕捉到了她錯亂呼吸下掩蓋的情緒,有些擔心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寂夏安撫性地朝她笑了笑。

不管怎麽說,就算沒有取到預期的結果,新程和刺桐的合作,也得到此為止。

她這麽想著,邊壓下心底那點懊惱,盡可能冷靜地為之後的機會爭取道,

“領導們的想法自然比我更深謀遠慮,就算我不能代表……”

打斷她聲音的是兩下叩門聲。

偷瓜的猹在戛然而止的語句中,循著聲音回了下頭。會議室外的男人正緩緩垂下手,半張臉落在陰影裏,露出一道幹凈利落的下顎線。他在眾人的註視中走進會議室,步伐和他敲門的動作一樣,不急不緩。

那似乎過分從容的步幅,讓她不由自主地視線下落,也因此註意到了來人腳下那雙頗具維多利亞風的切西爾靴,以及淺灰色鉛筆褲下收束的小腿,筆直流暢,又有力量,與他西裝勾勒下的寬肩窄腰頗為相得益彰。

身材不錯,是偷瓜的猹對男人的第一印象。

愈漸縮短的距離清晰了他的眉目,某個瞬間,偷瓜的猹忽然想起寂夏的連載中,被讀者們傳播甚廣的一句話。

你要承認,有人先天就具備聚焦視線的才能。他們站在光影裏,光影因他們而恒長。

男人在會議室的長桌前站定,仿佛他本就該站在這裏一般,無比自然地朝刺桐的兩位高層一頷首,開口道,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在他簡明扼要打招呼的空檔,那雙因為狹長而顯得淩厲的眼睛微微環顧,最終像另一端被加重了砝碼的天平一樣,緩慢地傾斜在了寂夏的身上,

“我是九州內容線的負責人顧瑾年。”

隨著他句尾的三個字,偷瓜的猹眼見寂夏從進來開始,就始終緊繃的脊背,以極快的速度松懈了下來,仿佛“顧瑾年”三個字所帶來安全感,足以讓她相信,無論何等境遇下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顧瑾年似乎也註意到了這個細節,短暫的笑意劃過他眼眉,如一道破曉的光,

“我來向二位證實。”抑揚頓挫的間隔裏,他分神了片刻,騰出一只手輕輕搭在寂夏的肩膀上,

“我的策劃,在今天會議上所說的一切提案,都代表九州的最終決定。”

--------------------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策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