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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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陳櫟回到車裏, 迫不及待地打開餐袋,他早就餓得要命。

煙槍鼻翼動了動,“這是什麽味兒, 胡椒?”

陳櫟把三份分成兩份,埋頭先吃了一大口, “醬油。你這個嗅覺啊,該治。”

煙槍用塑料勺子攪了攪餐袋裏的炒飯, 竟然有肉丁有蛋塊有豌豆,他又多擓了幾勺帶蛋白質的給陳櫟, “我沒那麽餓。”

“嗯, 不客氣了。”陳櫟邊吃邊說,聲音含混。

“你上哪兒找的這麽實在的餐館。”煙槍問。

“路邊。”

“太豪華了讓我有點懷疑是不是下藥了。”煙槍笑嘻嘻地說。

“一般的藥都幹不過你流淌著血液的尼古丁。”

“誒你不說我都忘了。”煙槍伸手到衣袋裏摸出一包紙卷煙, 寶貝一樣在陳櫟眼前亮相,“看, 那天在車裏發現的。”

“嗯。”陳櫟埋頭苦吃顧不上理他。

煙槍興奮得搓了搓指尖,小心翼翼地撕開紙卷煙薄薄的塑封,忽然又沮喪起來,“我沒帶火機。”

陳櫟叼著勺子的邊緣想了一會兒, 給他出餿主意,“這樣,你朝天開一槍,然後迅速把煙湊上槍口, 殘留的火星應該能點得起來, 不行就多試幾次, 準能把那幫崽種嚇尿。”

他講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難得一見的孩子氣, 漆黑的雙眼閃亮鮮艷,神情飛揚又可愛。

煙槍裝惱都裝不出來, 只想湊上去親吻那略略泛紅的淡色雙唇。

想幹就幹是流氓的優良品質,煙槍扣住陳櫟的後腦吻了上去,他先嘗到碳水化合物的甜味,但剛嘗了沒幾秒鐘,就被陳櫟掙開。

“你要敢碰灑我的飯我跟你沒完。”陳櫟兇巴巴地說。

然後陳櫟主動吻了上來,結實修長的雙臂猶如兩條靈蛇纏上了煙槍的脖子,他一邊親一邊揉亂煙槍後腦的頭發。

他們的唇舌像兩隊訓練有素的士兵,彼此攻城掠地、燒殺搶掠,灼灼烈焰在封閉的內城裏燒得無法無天。

深吻結束後,煙槍抿著發燙的嘴唇感慨,“你這吻技進步神速啊。”

陳櫟嚼著炒飯,不悅地皺眉,“涼了。”

“不,這是溫度差造成的錯覺。”煙槍笑得介於流氓和紳士之間,風流又野痞。

陳櫟懶得理他,三下兩下吃幹凈。

吃完飯他拎著一袋合成鹿肉幹爬上了車頂,剛坐下煙槍也上來,手裏的皮衣給陳櫟披上。

“我遲早被你慣壞。”陳櫟嘴上說著但享受不落下。

煙槍在他身邊躺下,望著黑沈沈的夜空,“是我眼神不好,還是這兒也沒星星看。”

“你一個狙擊手說自己眼神不好。”

“其實準不準這事兒啊,不能光靠眼睛。”煙槍的語氣神秘兮兮的。

“我不用你教。”陳櫟嚼著鹿肉幹,合成肉為了強調風味會把鹿肉的酸味做得很重,但他已經吃習慣了。

煙槍笑,“你這話,和八年前說的一模一樣,不過那時候咱倆會打起來,拉也拉不住的那種。”

聽煙槍提起過去,陳櫟不禁有些晃神。

八年,聽上去很長,實際上也很長,他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裏又過了很多生不如死的日子。

但多半都忘記了,他也不願意想起。就像蛇鱗下慘不忍睹的傷口,但如果一片一片仔細蓋好,還是那樣堅硬、光鮮。傷口不需要被銘記。

“老煙。”他有些幹澀地叫煙槍。

“怎麽了?”煙槍伸手握住他的手,輕緩地握緊。

“我可能需要你一輩子了。”陳櫟說。

煙槍楞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溫柔而堅定地告訴陳櫟,“我一輩子都是你的,不管你需不需要。”

陳櫟輕聲吐出一句搖搖欲墜又堅如磐石的誓言,“我們一起活著,一起死。”

“好,我們一起活著,一起死。”煙槍篤定地覆述。

陳櫟驀地眼眶紅了,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猛地蓋住自己的眼睛,發出抽巴掌一樣的脆響。

煙槍嚇得連忙坐起身,“怎麽了?嗯?不信我?”

“老煙,我……我怕我害了你。”

陳櫟聲音發顫,他捂著臉,聽不到抽泣聲,因為全憋進嗓子裏,氣管脹得生疼。

煙槍把陳櫟抱上自己大腿,把他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感受著陳櫟極為罕見的脆弱,卻覺得更真實。

“陳櫟,你怕什麽,怕你不夠強大,還是怕你太強大?你不夠強大就我保護你,你太強大就你保護我,幹不幹,成交?”

陳櫟抓緊煙槍的衣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止住自己的顫抖。

他用力地點頭,發絲把衣料摩擦出刺耳的響聲,“成交。”

“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顧慮,你以前從來不是這種人。”煙槍皺著眉問。

“……因為辰茗。”

“什麽?”煙槍不解。

“她一輩子都沒有愛過任何人。”

“她愛沒愛過關你屁事。”

陳櫟嘆了口氣,“可她是我唯一的參考啊。”

煙槍把他摟得更緊,像只霸道的惡龍,圈緊孔武有力的尾巴,陳櫟覺得肋骨有點疼,但很安心,一點都不願掙開。

“老煙,我腦子裏有一座迷宮,很大,有多大我不知道,能不能出來,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不太清醒,差點把你拽進去。”

陳櫟說完這話又控制不住有些發抖,抓著煙槍的衣領就像個溺水的人。

“我不怕。”煙槍的聲音微啞低沈。

“我怕。”

“讓我住在你身體裏,永遠和你在一起,我求之不得。”

陳櫟搖頭,“我不願意。”

“好,那就不去。”煙槍順應他。

陳櫟還想說什麽,一群人向著卡車走來,似乎嘴裏還罵罵咧咧的,走到近處,還有人伸手對兩人指指點點。

他隱約聽見了什麽關於自己的內容。

“別發火。”煙槍說。

“發什麽火。”陳櫟從煙槍身上下來,回頭沖那一群人比了個中指。

“說好的不發火呢。”煙槍哭笑不得。

“這算什麽發火……我在你那兒不是把人錘成肉醬得賠十萬醫藥費的形象嗎?”陳櫟說到最後自己都繃不住笑出來,擡手抹了一把眼睛,比想象中幹燥。

“誒,你這麽說我突然很有安全感。”煙槍笑道。

陳櫟錘了煙槍一下,“莫名其妙。”

乘客陸續登車,距離出發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就在這時軍政部發了一條公告,內容很簡單——告知中心城所有居民,未來三天由於防禦力檢測會出現道路中斷的情況。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在有些人看來稀松平常,而有些人恐怕頭蓋骨都要驚飛了。

“不得不說溫元帥真是個文案高手。”陳櫟低聲對煙槍說。

“你信不信,馬上就要有人哭著求你開車了。”煙槍的話音還沒落,就聽到敞著門的車裏一片炸鍋的聲音。

陳櫟充耳不聞。

“說不定還有人要拿槍…哎喲,還真來了一個。”

看著下方舉起一根顫顫巍巍的槍管,煙槍笑得前仰後合。

“笑什麽笑!”那人明顯色厲內荏。

“沒事沒事,你這槍……挺好的。”煙槍擺擺手。

“我要進你們駕駛室。”那人厲聲說。

“你會開嗎?”煙槍一臉真誠。

“不、不會。”

“那你進來幹什麽?”煙槍繼續真誠發問。

“少廢話,我聽說駕駛室有換氣扇……老子快要憋死了!”

沒想到這竟然是個因為換氣扇拔槍發難的,陳櫟覺得好笑,果然不能對這群人的智力有過多期望。

“車廂裏也有換氣扇,只是靠近換氣扇的位子比較貴,你們可以內部交易。”陳櫟說。

“你什麽意思?”那人眉頭一擰。

“你聽不懂?”

那人直接呸了一口。

陳櫟站了起來,那人明顯縮了縮脖子,槍都壯不了慫人的膽。

卻敢發戰爭財,踩著無數戰士的鮮血賺錢。陳櫟嫌惡又痛苦地想。

此時他居高臨下地站在車頂上,俯視著下方蠢蠢欲動的人群,用清晰聲音告知在場所有人——

“這是全手動巨卡,稍有不慎全車人陪葬,為了保證所有人能安全抵達綠洲,駕駛室絕不可能向任何一個乘客開放。”

“還是那句話,如果你有意見,可以下車,商會會按照行程比例賠你們票錢。”

他整個人像一條站在高處、筆直硬朗的線,寒風只能吹動他的衣角,絲毫影響不了這條線的筆直,他的冷淡、平靜,讓人覺得這可能是一位嚴厲強大、監管眾生的神只。

盡管他現在的身份只是司機兼保鏢,卻沒有一個人敢反駁他的話。

舉槍的那人兀自強撐了一會兒,也惺惺地返回車上,繼續生他的悶氣,從而浪費更多的氧氣。

等眾人上車,煙槍挑了挑眉毛,“陳組長?”

“……你又欠收拾了?”

“快三點了,咱們該出發了陳老板。”

陳櫟環抱雙臂一眨不眨地盯著煙槍。

“怎麽了?”煙槍笑著問。

“我在等你還能叫出來什麽。”

“那可太多了,你真想聽?”煙槍嬉皮笑臉,“刀爺,寶貝,親愛的,老婆…唔。”

他把陳櫟捂他嘴的手扯下來,壞笑,“都叫完了才捂我嘴,我看你就是想聽。”

陳櫟惱羞成怒,又捂上煙槍的嘴——不捂還好,這下他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煙槍那雙異色如妖的雙眼上,心跳猛地躍上了一個頻次。

那雙眼睛一只金燦而溫暖,另一只冷淡如冰川……仿佛是兩個極端對立的世界。

原生的眼睛裏,瞳孔幽黑如同深淵,虹膜裏有絲狀的放射線和氳斑,像一個華麗繁覆的世界。

而被工藝化的眼睛則是一片荒蕪,只有微塵在閃爍。

陳櫟的腦子裏一個本就存在的概念在此時被轉化為語言——極簡和極繁相互對立、相互吸取、彼此顛覆。

終有一天,極簡的世界會進化為極繁,而極繁的世界會坍縮為極簡。

而他們,恰好就處在一個極度覆雜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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