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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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翌日, t醒來之後,精神和情緒都緩和了很多,他又再度提出了昨天那個問題, 神情卻完全不同。

他很平靜,是和年紀不符的平靜。

“陳老板, 告訴我,梅篆是不是死了。”

陳櫟沈默了片刻, “他沒死,但很難再回來了。”

t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一顆可愛的小酒窩浮現在他的左頰。

陳櫟把t送回向榮巷, 剛離開這座貧民窟建築群的出入口就看到那兩條熟悉的身影,一高一矮, 正在一旁的拐角處探頭探腦。

即便穿著容易隱沒入人群的黑灰色衣服,但不專業的跟蹤手法和不矯健的身形還是出賣了很多信息——他本以為跟蹤他的是叢元帥的人, 但以叢元帥的資源和傲慢,他絕不可能用這樣的人手。

陳櫟轉身再度踏入向榮巷。

在向榮巷被公寓樓擠得彎彎繞繞的狹窄小道中,他氣定神閑地散起步來,把兩個業餘跟蹤者遛得團團轉。

忽然, 耳中捕捉到一聲短促的罵娘,是那個高個的跟蹤者發出來的。

“業餘還不敬業。”陳櫟在心裏給兩人打了個零分。

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陳櫟的視野裏。

這人身材瘦削,穿著黑色的長款舊大衣, 裏面穿白襯衣。闊別多日, 這位先生眼下的黑眼圈倒是淺淡了不少, 精神飽滿了許多, 一副正要回家的樣子。

陳櫟上前叫住了他,“嗨, 作家先生。”

作家突然被叫住,不自然地慫了一下肩膀,神情一楞,但隨即露出禮貌的微笑,“陳老板,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

陳櫟點了點頭,靜靜地註視著作家,沒有說話。

“不介意的話,”作家拖長語尾,有些別扭地說著社交辭令,“不介意的話,上我家坐坐,喝杯水?”

陳櫟沒有絲毫推托客氣的意思,點頭說,“叨擾了。”

作家沒想到陳櫟這麽幹脆,尷尬地撓了撓頭,無奈之下只好把這個不知客氣為何物的青年領回了家。

作家的家倒是讓陳櫟吃了一驚。

向榮巷的公寓都很小,作家的家也不例外,只有一居室,辦公室、臥室、客廳都在同一個空間。

但意外的是,作家竟然將自己的家裝扮成了一個童話般的小屋。

圓圓的葉片窗簾,波點蘑菇樣的桌椅,一張臨窗的圓木小床,上面鋪著紅白格子的粗布床單。而窗子兩邊貼著立體蝴蝶貼紙,地板上則鋪著柔軟的液態地毯,一顆顆銀色五角星在塑料流沙中搖擺。

“您的家…很特別。”陳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讚美措辭,一個男人住在這樣的小屋,雖然無可指摘,但也有些意外。

作家從冰箱裏取出了一瓶家庭裝氣泡水,倒進了一只手柄是緞帶樣子的陶瓷小杯子裏,又放了四分之一切片的幹檸檬——價格不菲的幹檸檬片,已經極盡待客之道。

“謝謝,”作家把杯子放在蘑菇圓桌上,羞赧地笑了笑,“我家還是第一次有客人來。”

陳櫟拿起作家放在蘑菇凳上的一只扁鐵盒,指了指凳子,“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作家連忙點頭,“可以的,不好意思啊,我不太懂怎麽招呼客人。”

“是我冒然拜訪。”陳櫟把鐵盒放在了桌上,坐了下來。

他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鐵盒,淺藍色的扁扁的鐵盒,看上去像是舊貨市場才能買到的,上個世紀的包裝盒,邊角的塗漆都被磨掉了,露出了光滑的金屬內裏。

“這是什麽?”陳櫟指了指鐵盒。

作家伸手把盒子打開,裏面有厚厚的一沓薄紙片,作家隨意地翻了翻,對陳櫟說,“就是一些拙劣的手稿,我正打算把它們處理掉。”

看著這些淩亂的紙頁,陳櫟的目光變深了一些——他突然想起辰月初說的禁紙令。

原來時下仍有很多人在使用紙張,這種已經存在了幾千年歷史的記載工具今時今日仍然具有價值。

它便宜,隨處可見,隨手可記,並且保證信息安全不被遠程盜竊。

人們仍然需要紙,即便是信息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

作家看到陳櫟沈默地盯著自己的手稿,有些害羞地蓋上了鐵盒蓋子,“都是很久以前寫的,很幼稚的。”

“在軍政部工作得怎麽樣?”陳櫟擡起頭,看到作家日益豐腴的臉龐,“你看上去氣色不錯。”

“還不錯,大家都很照顧我,每天都有寫不完的報告。”作家把杯子推給陳櫟,示意他喝水。

“還有時間寫你的小說嗎?”陳櫟抿了一口檸檬氣泡水,幹檸檬的酸苦和氣泡水紮舌的感覺一同湧進了口腔,他不由皺了皺眉頭。

“領導說我的身份敏感不好再隨便寫,”作家笑了笑,“但可以換個筆名,他不幹涉我的創作自由。”

陳櫟想,這個口吻聽上去很像是辰月初那個擅長恩威並施的老油條。

“陳老板,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好…”作家小心翼翼地問,“生病了嗎?”

陳櫟低頭看到自己拿杯子的手,它還在不爭氣地抖個不停。

他覺得有些好笑,明明已經坦然接受了,身體卻還在替他害怕。

就像那時,他明明已經咬碎了心裏所有的疙瘩,全部啐在地上,但這副殘軀卻依舊因為不存在的器官而幻痛不止。

“嗯,天氣不好,有點感冒。”陳櫟淡淡地說。

作家“啊”了一聲,“那我不應該給你倒冰水的。”

陳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氣泡紮著舌尖,酥酥麻麻,幹檸檬片帶著濃烈的苦腥和酸味,並不好喝。但起碼不是那股千篇一律的化學香精味道。

“不礙事,我朋友是你的讀者,他托我問問,大作家什麽時候再連載。”陳櫟說。

“我正在構思一個故事,”作家的語氣突然變得興奮起來,兩只無精打采的眼睛裏也冒出了火星似的,“你想聽聽嗎,如果可以的話,請給我一些建議。”

陳櫟點點頭,他瞥了一眼窗外,那兩個業餘跟蹤者已經不在那裏,五分鐘之前,他們還在那裏蹲著抽霧化煙。

看來是等得不耐煩了。

“這個故事叫快樂的植物,”作家清了清嗓子,“開始於一個時代的落幕。”

“通過一段你死我活的爭奪,幸存下來的人們向宇宙飛去,想要開啟新的生活,但是因為一個‘謊言’,人們在宇宙中沒有盡頭地漂泊,最終在宇宙中寂滅。”

“但是這不是徹底的死亡,人類的物質碎片帶著人類的思維碎片經過難以計數的時間,飄落到了一個遙遠的星球上,”作家說到這裏,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成為了一大片有思想的植物。”

“然後,人們感受著作為食物,被收割、被咀嚼的苦難,生生不息,直到人類的思想在長久的磨難中徹底消失。”

“痛苦也就消失了,大家變成了快樂的植物。”

作家說完之後,帶著滿足的神情看向陳櫟。

“很浪漫。”陳櫟說。

“但這不是小說,”作家嘆了口氣,“沒有人會買這樣的小說。”

“為什麽?”陳櫟不解。

“因為這個時代已經很糟糕了,沒有人想讀一個更糟糕的故事。”

“我不懂這些。”陳櫟搖了搖頭。

“或許我該寫一個物質富足的時代……比如說隨處能買到新鮮的檸檬,每個人都不用再為水和食物發愁,那裏有真正的人權和平等的法律,而不是堅固的、由上而下的壁壘。”

“這樣就會有人買你的小說了嗎?”

作家苦笑著搖頭,“不會,它甚至不能出現。”

陳櫟喝完了杯中的氣泡水,他對作家說,“謝謝款待,你可以期待那一天,或許很快就會來。”

作家有些驚訝看著陳櫟。他和這個青年不過數面之緣,內心竟然不由自主地篤信這個青年,覺得他說出的每一句都不會食言。

他看上去冷峻清冽,帶著拒人千裏之外的氣勢,卻又讓人覺得那樣安全可靠。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又有著怎樣的人生?

等作家回過神來,陳櫟已經不在屋中,只剩一只洗得幹幹凈凈的杯子躺在冰箱旁的水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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