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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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次日上午, 傷寒把“城中孤島”的資料發了過來,資料非常稀少,只有一些地理上的信息, 無法為種種傳聞提供佐證。

煙槍摸了摸下巴,“需要帶特效藥嗎?那還得回一趟基地。”

陳櫟把裝備包綁在腰上, 和肋差一並歸在腰後,然後套上了襯衣, 衣擺遮掩,完全看不出他帶了大量的裝備。

“不回, ”陳櫟說, “荒廢這麽多年的地方能有什麽毒不毒的,頂多小動物咬你一口, 它們還怕尼古丁中毒呢。”

煙槍哭笑不得,“那可是‘鬼’住過的地方, 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啊。”

“那你知道帶什麽管用?”陳櫟怒道。

“好吧,”煙槍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我不知道,對不起。”

“不客氣, 你還有什麽提議,我一並否決。”

“沒了,你說了算,”煙槍彎腰把陳櫟裝懸停翼的袋子背起來, 又說, “你的裝備包要不要一並給我。”

陳櫟不解, “為什麽?”

“你腿還沒好, 我心疼嘛。”煙槍笑嘻嘻地說。

陳櫟穿上外套,把一些薄樹脂刃片塞進夾袋裏——這是他的子彈。

他隨口說, “你怎麽不連我一起背上。”

“可以啊。”煙槍眼睛一亮。

“扯淡,少把我當廢物。”

“唉我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走吧。”陳櫟伸手揉了一把煙槍的銀發。

狗毛真軟。

***

泥土巷子。

中心城寒風蕭瑟,霜凍遍地,這裏卻仍然溫馨而暖和,空氣中彌漫著炭火和花香的味道。

中心城能聞到炭火的地方大概只有這裏,曾經有一家合成香薰公司不遠萬裏跑到這裏來為他們的覆古系列取材炭火的氣味,再用化工合成出來,結果銷量大型滑鐵盧。

老婦人將一把木材的邊角料丟進了燃燒的壁爐裏。她的壁爐看上去至少使用了五十年,內壁全部都被熏黑了,鐵雕花被木炭的油脂烤得油光發亮。

t好奇地盯著壁爐,畢竟在這個時代,壁爐這種東西比起作為取暖設備,更像是一件收藏品、古董。

老婦人卻真的拿它來燒木炭,並且非常暖和。聽說她是從環保袋廠買來木材的邊角碎料,再自行加工成木炭。

“嗆得慌?”老婦人問。

“不嗆。”t笑著說。

“我下午去發賑濟品,你要一起來嗎?”老婦人又問。

t想了想,搖頭說,“不,我不應該站在那裏。”

老婦人理解他的想法,並不強求,她的眼中流露出覆雜的情緒。那種覆雜讓她年輕的雙眼好像瞬間蒼老了許多。

“老師,我肯定不屬於這裏,”t把筆尾叼在齒間咬了一會兒,“但我好像也不屬於那裏,我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裏。”

老婦人托住自己的下巴,緩慢地撫摸著自己的下頜緣,她的皮肉早已輸給了歲月,開始下垂,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她沈默地摸了一會兒,對t說,“人不一定非要屬於一個地方,我們可以留在河邊的村莊裏,也可以不斷地攀登山峰,即便山頂只有雪水。”

t搖了搖頭,“很多人沒有選擇的機會。”

“他們很可憐,”老婦人說,“但你有機會,為什麽要錯過,就因為可憐他們?”

“老師,是否一個普通人的聲音永遠不能響徹這個國家?”

老婦人又摸起了自己的下頜緣,她在摸歲數給她帶來的刻痕,像是在用這沈澱了一百三十多年的思想來思考。

“很可惜,我覺得不能。”老婦人如是說。

t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他驀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如果一個普通人被推上世論的波頂,那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符號,或者是很多人,”老婦人平靜地說,“他會被裹挾著,成為承載他人利益的容器。”

“我不明白,也不同意。”t說。

“這個國家有上億人民,聲量疊加一定能喊醒這個時代。”老婦人說完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說下去。

這時放在桌上的人魚擺件突然響起了一陣刺耳的樂曲,老婦人臉色一變。t以前並不知道這件樣式古樸到有些幼稚的擺件實際上是一個警報器。

老婦人一把抓起了擺件,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了,她無可奈何地吐了一口氣。

“需要我回避嗎?”t問。

“已經到門口了。”老婦人指了指緊閉的厚木門。

果然下一秒,門被敲響。勻速敲了三下僅僅代表禮貌而不是詢問,不等老婦人回應,門就被推開了。

中午燦爛卻沒有任何暖度的陽光卒然照了進來,讓來者的身影看不真切。

但能看得出其中有一個極為高大的男人,像座鐵塔一樣,進門甚至需要彎腰。他打開了門,然後低著頭用身體將門抵住,讓另一個人緩步踏入屋門。

門被合重新上,來者們的模樣變得清晰。除了那個高大得過分的男人,還有一個老者,穿著灰色的細絨毛衣和筆挺的黑褲,高大男人懷裏抱著他剛剛脫下來的外套。

老者也不打招呼,直接坐在了t和老婦人的對面。t不認識這位老者,但老者在看到他時,表情卻變化了一瞬,下一秒,老者把表情變成了輕佻和狎玩。

“叢帥,很久不見。”老婦人臉上的和藹親切蕩然無存,她面無表情,顯得淡漠而疏離。

“久年不見,夫人。”叢元帥微微一笑,“這位是令公子?”

老婦人搖了搖頭,她在t肩頭推了一把,“幹活去。”

t連忙站起來,不再碰桌上的東西,對叢元帥慌慌張張地點了一下頭,就要離開,卻被叢元帥叫住了。

“小家夥,你多大年紀?”叢元帥問。

“十九。”t偷瞄了一眼老婦人的表情,表現出一副怯生生的樣子。

“十九,不錯,如果是植物,那是長絨毛的年紀,”叢元帥顯然並不在乎這樣輕佻的言行會不對自己的形象造成影響,“再過幾年就會變得紮手,就不能要了。”

t不說話,一味地低著頭,瘦幼的身軀似乎因為懼怕有些搖晃。

“你喜歡禮服裙嗎?你的腰身很合適穿。”

叢元帥的話已經非常露骨。

t擡起頭,他看著叢元帥,盡管眼中有藏不住的慌亂情緒,但是骨子裏的脾性讓他無法就此忍受。

“抱歉,我不穿禮服裙,會讓我站不穩。”

叢元帥微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卻沒有半分長者的和藹,充滿陰寒,“不錯,有趣的小孩。”

“走吧。”老婦人又推了一下,t抓起自己的小背包,飛快地跑出去了。

“這是你的新學生?”叢元帥問。

“不算,幫我打掃雜物的小子。”老婦人說。

叢元帥促狹地笑了一聲,“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蟲子。”

“你已經結了那麽多次婚,家裏都是出身名門望族的如花美眷,為什麽會對一個窮小子感興趣。”老婦人語氣平散。

“我認得他。”

老婦人有些驚訝。

叢元帥讓一旁的高大男人出去弄茶水,他對老婦人說,“敏哲,你沒必要和我裝傻吧,咱們都認識快五十年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那只小蟲子的男人是梅篆。”

老婦人微微蹙眉,“我不認識什麽梅篆,他是誰?”

叢元帥盯著老婦人的眼睛辨別老婦人是否說謊。沈默的氣氛讓人不適,尤其是在叢元帥這個帶著絕對威壓的男人的註視下,但老婦人巍然不動,平靜地回視著。

“好吧,沒什麽。”叢元帥收回目光。

“找我什麽事?”老婦人說,“還是幾十年前的老規矩。”

叢元帥看上去心情不錯,笑的時候皺紋像在臉上跳舞一樣,“找你聊聊,咱們不是老朋友嗎?”

“跟你這樣的人做朋友,我害怕。”老婦人語氣冷淡。

“你還在計較那件事?”叢元帥的聲音銳利,語氣高高在上,無論說什麽話都像是在責備。

老婦人卻冷哼了一聲,“我為什麽不能計較?”

出去汲水的高大男人回來,他用那雙粗笨的手開始煮茶水,不小心弄出了響動,頓時渾身一抖。

屋內氣氛嚴寒,這一聲金屬相碰的脆響讓氣氛更加冷峻。

“敏哲,我的好姐姐,已經八年了,八年時間你還放不下,沒這道理。”叢元帥的口氣軟下一些。

“你心情這麽好,好到突然能容下得別人,讓我猜猜,新娶了哪個如花似玉的婆娘。”老婦人說。

叢元帥拿起茶杯看了看裏面黃褐色的茶湯,又不滿地放下,“我是心情不錯,但不是因為娶了婆娘。”

“那因為什麽?”

“我找回了很重要的東西。”叢元帥的臉上多了幾分松緩的笑意,像是喝了一杯熏然的熱酒。

“你想要什麽東西,不就是動動嘴的事情。”

“‘它’不一樣,我費了很多力氣,才從白鯨的肚子裏找回了‘它’。”

“白鯨的肚子裏?”老婦人笑了一聲,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你即便是不想告訴我,也不用編這麽離譜的話來騙我,白鯨的胃那麽大,裏面都是強酸,你能找到什麽,破爛腐骨?”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麽放進去、怎麽取出來的,我也不會告訴你。”叢元帥有些不耐煩。

“招待不周,叢帥請回吧。”老婦人站了起來。

叢元帥不動,他看著老婦人,那雙兇獸般的眼睛幾乎能把人釘穿。

“我們有過約定。”老婦人又說。

“你當年選擇了幫辰家,我很失望。”叢元帥的聲音如同落雷驟雨,沈重而尖銳。

老婦人面無表情,她將雙手按在了桌面上,微微傾身,“我也幫過你。”

“我感謝過你。”叢元帥說。

“我救過你的命,兩次。”老婦人再度清晰地吐出了這些話,字字鏗鏘。

叢元帥偏了偏頭,“我很感謝你。”

“我現在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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