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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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把紙質資料安頓好之後, 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中心城夜晚的溫度已經到了零下,寒風苦而冽。陳櫟獨自走到酒吧街外,那支金屬搖滾樂隊的青年們還在老地方激情澎湃地演奏, 但他們的聽眾卻越來越少。

今天不見那個跳舞的男孩,也沒有那個傳教的女孩, 占據樂隊旁邊位置的是一個頂著紫色爆炸頭的小醜,正在跟著金屬樂搖搖擺擺地跳滑稽舞。

陳櫟將外套裹緊了一些, 沈默地觀看著小醜的表演。

過了一會兒,煙槍走過來, 遞給他一只煨熱了的小鐵罐。

“什麽玩意?”陳櫟問。

煙槍把拉扣撕開, 一股香甜的味道湧出來,“可可茶, 我剛剛用酒精爐熱了一下。”

難怪罐底一片焦痕,用酒精爐, 他是原始人嗎?這年頭九十歲以上的癮/君子才會用這玩意兒。陳櫟腹誹。

他伸手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口,甜到不能理解的液體帶著輕微的燒灼感順著食道滑進胃裏。

“太甜了。”陳櫟只喝了一口就把小罐子還給煙槍,繼續欣賞小醜的舞步。

小醜的臉上畫著極為誇張的笑容, 白油彩把他的嘴唇遮得只剩一條筆直的縫,而那條縫又好像是一個不開心的人畫出來的。

小醜原地轉了個圈,差點把臉上的五角星墨鏡甩掉,他尷尬地扶了扶墨鏡, 引起旁人哄堂大笑。

像是被笑聲鼓舞, 小醜立即又轉起圈來, 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他拼命地旋轉著,動作利落標準, 但他的觀眾卻並不買賬,甚至有人開始噓他。

——誰願意看一個小醜嫻熟地轉圈?他們只想看笑話。

“不看了,回去吧。”陳櫟轉身往回走。

“冷?”煙槍追上去抓過他的手,自然地試了試溫度,“還行啊。”

“不冷。”

“都是混口飯吃,誰都不容易。”

“嗯。”

“也許他會覺得快樂呢…在轉圈的時候,所以他才不停轉,並不是為了討好誰。”煙槍的聲音微沈溫柔,在夜裏更具說服力。

陳櫟扭頭看了他一眼,“嗯。”

煙槍伸手攬過陳櫟的肩膀,兩人並肩而行,影子隨著不同角度照來的燈光而深淺變換不定,但他們都很堅定,內心堅若磐石。

路上,煙槍隨手將喝空的罐子扔進一旁已經滿溢的垃圾箱裏。

罐子落入箱中發出“砰”的一聲,同時,一陣古怪的腳步聲傳入兩人的耳朵。

他們回頭看去,竟然是那個小醜追了過來,他穿著胖乎乎的褲子、柔軟的彩色鞋子,跑動的時候像是個冰激淩甜筒妖精。

小醜在離兩人不遠處站定,煞有介事地行了一個舞臺開場禮。

接著,他圍繞著兩人手舞足蹈地跳了起來,小碎步踏得竟然還很有章法。一進一退,一退再一進,像是個認真學過幾天舞蹈的小孩。

“你找我們什麽事?”陳櫟問。

小醜沈醉在自己的舞蹈裏,並不理會陳櫟的問題。

直到他跳完了舞,把手伸進自己那頭鮮艷的紫色爆炸頭裏,縮著脖子,摸索了好一會兒。

陳櫟見狀默默地把手扶在肋插的刀柄上。

一朵發黃的塑料白玫瑰,被小醜捏在食指和拇指間,伸向陳櫟。

陳櫟皺起眉頭,但還是接了過來。

就在他握住玫瑰已經發軟的塑料根莖的一瞬間,花心中掙脫出一只殘缺的藍色蝴蝶,片刻就飛到了天上,消失不見。

這時煙槍已經把手按在了小醜的肩膀上,他目光如炬,盯著小醜的臉,透過五角星墨鏡鏡片,他看到了小醜的眼睛,一雙平平無奇、毫無記憶點的眼睛,眼神木訥如同死水一般。

“沒事,是光影殘留。”陳櫟把煙槍拉開,把玫瑰還給小醜,“謝謝你的表演,想必已經有人給你付過錢。”

小醜不喜不惱,嘴巴仍然緊緊繃成一條線,由油彩替他歡笑。

他沒有接過玫瑰,自顧自地原地轉了一個圈,張開雙臂優雅地鞠躬謝幕,然後轉身又搖搖擺擺地離開了。

“這是怎麽一回事?”煙槍摸不著頭腦。

“辰月初。”

“你們平時都用這種花裏胡哨的方式交流嗎?”

“不是,他今天沒有給我留記號,所以用這種方式提醒我他已經過來了。”

陳櫟把玫瑰插進煙槍的衣領裏,“送你了。”

“謝謝。”煙槍也不嫌棄,笑瞇瞇地把這朵舊玫瑰揣得更牢固些。

陳櫟帶著煙槍回到酒吧,上了三樓,又從暗門翻進鄰巷裏。兩人落地時的腳步聲都很輕,像是兩只夜行的野貓。

暗巷的深處,有人靠在墻上吞雲吐霧,他的嘴邊,一只單翼蝴蝶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見到來的是兩個人,辰月初沒有絲毫驚訝,他將抽了一半的霧化煙收進小煙盒裏——這當然不是因為大少爺勤儉節約,而是防止基因樣本外流。

陳櫟看了一眼辰月初靠著的那塊墻,抿了抿嘴,還是把野鴛鴦的戰績咽了下去。

“小夜這還是第一次帶朋友見家裏人呢。”辰月初笑瞇瞇地說著,把衣領拉了起來,蓋住嘴邊的蝴蝶。

陳櫟語塞,沒想到辰月初和煙槍共用一個腦回路。

“你就是辰月初?”煙槍莫名感到一絲危機感,他想象中的辰月初是個禿了一半的騷包油膩男中年。

“嗯哼,”辰月初的眼睛笑了笑,“我認得你,不過,你和我弟弟不太般配。”

煙槍冷笑一聲,“無妨,反正你弟弟也不想認你。”

辰月初聳聳肩,“我認他就好,誰叫我們做哥哥的,從來都比較懂事。”

陳櫟面無表情地橫在兩人中間,意欲隔開他們幼稚的爭執,以及爭執中越來越離譜的措辭。

“長兄為父,當爹的都看女婿不順眼,我這不也走走形式…”辰月初雙眼瞇得像兩道新月,但下一秒這兩道新月原地消失。

原來是辰月初挨了一腳,踉蹌地後退兩步,呲牙咧嘴地按住自己的胃。

煙槍還沒來得及樂,就看到陳櫟轉過頭來,漆黑的雙眼中好像飄出兩道綠光,連忙嚴肅表情。

“你今天怎麽沒開車?”陳櫟問。

辰月初指了指旁邊停靠著的一輛白色的沙灘代步車,“開了啊。”

陳櫟無奈地嘆了口氣,“進店裏坐坐吧。”

“我要喝羅波羅伊兌紅茶糖漿加鹽和檸檬水。”

陳櫟自顧自地往前走,充耳不聞。

酒吧的三層也是倉庫,原本有計劃開辟成一個放映室,但陳櫟沒有那麽多時間操心生意,這間酒吧的實際用途是rc的安全屋和反革的托兒所——反革總是把奇奇怪怪的人介紹到這裏來。

陳櫟踢了踢地上的空酒箱,還算結實。辰月初也不嫌棄,坐在蒙塵的酒箱上,把自己的衣領拉下來,好整以暇地等著陳櫟發問。

“缺荷現在怎麽樣?”

“你支開他就是為了問這個?”辰月初笑著說。

“缺荷、商家最近沒有一點聲音,怎麽回事?”陳櫟繼續提問。

“信息封鎖,”辰月初說,“缺荷賠錢陪得傾家蕩產,忉利天連樓帶地出售,已經被人賣下來,賣家不希望火災事件影響他以後的生意。”

“賣家是誰?”

“這個不知道,商黎明最近重病垂危,目前商氏由商舒全權,你猜商家在這個敗家子手裏還能撐多久?”蝴蝶的翅膀揚起,辰月初笑得像只狐貍。

“我對這個不感興趣,缺荷的兒子有消息嗎?”

“沒聽到出殯的消息,要不就是還活著,要不就是已經偷偷燒了。”

陳櫟剛想再問些什麽,就聽到了煙槍端著酒杯上來的腳步聲。

煙槍在樓下胡亂調了一杯辰月初指名的補丁酒端了上來——時下鄙視鏈遍布各個角落,比如說很多人認為喝不起酒的人才會用各種其他飲品給酒打補丁。

“聞著一股黃湯味兒。”煙槍皺著眉把酒遞給辰月初。

辰月初嘗了一口,說,“你紅茶糖漿加多了。”

“我哪知道你這藥方子按什麽計量走。”

陳櫟靠在一旁的大酒箱子上,煙槍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你認得這些文字嗎?”陳櫟把在林教授家裏拍的照片翻出來,遞給辰月初。

辰月初翻看起來,越看眉頭皺得越深,“像婆羅根文字,但不是。”

“什麽意思?”

“通用語言四和通用語言十六來自同一個分支語系,文字也非常相似。”

“那這種語言,可以用婆羅根語來解讀嗎?”

“如果是語言學家,可以,不過我嘛…只學了個皮毛。”辰月初把照片還給了陳櫟。

“那有可能是婆羅根鄰國的語言嗎?”陳櫟又問。

“語言的傳播並不完全限制於地域,它可能是被婆羅根語輻射,也可能是曾經輻射了婆羅根語,如果不去研究,很難知道。”

陳櫟盯著辰月初的雙眼看了許久,辰月初的眼神真誠平靜,並不像在撒謊。

“你為什麽要學婆羅根語?”陳櫟問。

辰月初的面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了自如,“這個,我還不能告訴你。”

“你們這些大人物總是把砝碼放在別人家的土地上。”陳櫟淡淡地說。

“小夜,有些事情實際上並不重要,但知道了會引火燒身,並不值得。”

“你就不怕燒嗎?”

“不怕,”辰月初笑瞇瞇地說,“我燒不死的。”

“辰家有沒有一個叫辰明的人,光明的明。”陳櫟沒有繼續糾纏這個話題,他從不浪費時間在無意義的來回上。

辰月初聞言楞了一下,“祖上翻幾代好像有叫這個名字的,畢竟這不是什麽生僻字,但目前活著的…沒有這個人。”

“幫我查一下。”

“這倒是沒問題,但涉及辰家,我需要知道為什麽。”

陳櫟微皺眉,“我說不清楚…見梅少爺的時候突然聽到的,也有可能是我的潛意識裏冒出來的名字,也可能是因為他,所以我需要知道這個人是誰。”

辰月初的表情仍有些困惑,但還是答應下來。

“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可我的酒還沒喝完。”

一旁始終沒有開口的煙槍出聲問道,“那個作家現在怎麽樣?”

“每天都在加班,黑眼圈更重了,像是個身體素質不好的僵屍。”辰月初笑著說。

“為什麽他這樣的人會被你註意到?”

“我每天要關註的人很多,我的腦子就是這個國家的人口簿,這是我的工作。”

煙槍對這個回答不置可否,他仍然未對辰月初放下戒備,所以沒有多說。

即便辰月初和陳櫟有親緣關系,說話也很誠懇,甚至為他們提供了不少幫助。但就像陳櫟說的那樣,真真假假最讓人苦惱,還不如一味都是謊言。

“除了姓叢的那位軍部元帥,你們知道軍政部還有兩位元帥嗎?”見兩人都沒有問題,辰月初突然提起了全不相關的另一件事。

叢元帥領帥全軍、實權在握,幾乎將另外兩名元帥排擠得沒有立足之地。軍部不同於軍政部,是一級級別之外的單位,這也不言而喻了一些的東西。

“兩位元帥其中一位近來身體不濟,決定告老還鄉……當然他並不是真的身體不濟,”辰月初接著說,“現在,所有人都盯上了這個即將空出來的位置。”

“包括你?”

“我可夠不上,”辰月初笑著說,“但他們提名了我的母親,辰鵲。”

“從軍部將軍到軍政部元帥,是明升暗降。”煙槍說。

辰月初點點頭,“對,但這個提議很有針對性,她戎馬一生,對於她來說,能回家是有誘惑力的,所以她有了一絲猶豫。”

“那是你們自家的事情。”陳櫟淡淡地說。

“我有一個問題,”這時,蝴蝶停止揚翅,緊繃在他的嘴角,辰月初在陳櫟面前很少露出這麽嚴肅的表情,“……你們僅僅是要在中心城活下去嗎?”

“這是你的問題,還是辰鵲的問題。”

“她的。”

“不是。”陳櫟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說。

“好,我相信她也有了答案,”辰月初站起身,“我會運作好這一切,為家族爭取到最多的利益。”

陳櫟遲疑了一下,“…多謝。”

辰月初仰頭喝完了最後一口酒,到了該離開的時間。陳櫟動身送辰月初離開。

“辰家沒有辦法在明面上保護你,不過我相信,他會保護好你。”辰月初笑瞇瞇地說。

陳櫟沒有說話,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發怒,他回頭看了一眼煙槍,發現煙槍也在看向自己,目光相碰,堅硬又柔軟,讓他一時竟有些不舍得收回目光。

“我看上去喜歡他嗎?”陳櫟問辰月初,語氣平淡。

辰月初笑了一聲,“起碼他看上喜歡你。”

“或許吧,”陳櫟搖了搖頭,“這種事,說不清。”

“年輕的時候過於壓抑自己的欲望,上了年紀之後是會後悔的。”

“……或許吧。”

“你是因為他猶豫,還是因為自己猶豫?”辰月初說,“義務體的生命可是個未知數。”

陳櫟一怔,“什麽意思?”

“能活到四十歲的樣本非常少,”辰月初說,“當然這個統計很有局限性,畢竟誰家也不會把義務體養到四十歲。”

辰月初的話連同一根釘子猛地敲進他的太陽穴裏,震得整個腦子嗡嗡作響,眼前的畫面瞬間恍惚起來,陳櫟有些艱難地擠出這句話,“……不、要、再說這三個字。”

辰月初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抱歉,是我不禮貌。”

陳櫟把額頭埋進手心,忍耐著頭暈,他的精神力陡然變得有些脆弱,聲音發飄,“我以為我們還有很長時間。”

“別把我的話太往心裏去,也許這個未知數讓他能活兩百歲呢。”辰月初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已經走到了內置通道的盡頭,陳櫟不再往前走,即便周圍的監控都已經被幹擾,但也不是完全的安全。他靠在墻壁上,臉色有些發白,他感覺到腦子裏的神經還在戰栗不休。

“最近不方便見面。”陳櫟強打精神對辰月初說。

辰月初點點頭,“對了,我剛得到了一個消息,未來可能會全面禁賣紙張和火機。”

陳櫟皺起眉頭,“就因為忉利天的火災?”

“最近發生了很多起縱火案,比之前翻了二十倍。”

“這並不是好的解決方法。”

“沒辦法,G要掏不起救火的錢了,”辰月初聳聳肩,“我走了,外面怪冷的,你快進去吧。”

看來梅少爺點起的這場火,真的燒遍了整個中心城,並將這個時代燒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陳櫟捂著額頭,耳鳴和恍惚變成了頭痛,他靠著墻的身體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聽到腳步聲,但他動彈不得。

忽然,他感覺到熟悉的熱度從脖子一直爬上後腦,像溫暖的洋流註入冰冷的海洋,化開一切攣縮的、皺巴巴的疼痛。

“怎麽了,嗯?”低聲的詢問,溫暖的掌心,這是安慰劑還是止疼藥?

他感覺到身體漸漸能動彈了,貼著墻壁坐倒在地上,用力地吐出了一口氣,好像真空壓縮在肺裏的冷氣。

“沒事,”陳櫟拍了拍煙槍放在自己肩頸處的手,“別一臉看重病號的表情看著我,不吉利。”

“辰月初和你說什麽了?”煙槍皺著眉問。

“他說……”陳櫟突然自顧自地笑了一聲,“他說讓我別耽誤你。”

“這話倒說得沒錯。”

“我和他說,你又不是什麽正經人,耽誤就耽誤了。”

煙槍思索了一下,“艹,見鬼,這話好像也沒錯。”

“烏鴉是個好姑娘,失去雙腿已經很不幸,我不能耽誤她,所以我拒絕了她。”

煙槍楞了一下,“啊?什麽意思?”

“我拒絕了她的…表白。”陳櫟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舌尖有些僵硬。

“什麽?”煙槍一臉錯愕,“烏鴉和你表白?”

“兩年前的時候。”

“……怪不得那時候她非要去帶學員,陳櫟,你害人不淺啊。”

“老煙,”陳櫟有些無奈,“是我說話有問題,還是你聽話有問題。”

煙槍反應過來,頓時眉開眼笑,“那肯定是你有問題,要不你再說一遍?”

陳櫟一把揮開他,自己站起來,擡腿就往屋內走。

煙槍追上去,想摟胳膊結果被甩開,幹脆一把攔腰抱住。

這把結實窄瘦的細腰,抱在懷裏,煙槍覺得手臂頓時麻了半截,腦子裏跟過電似地直哆嗦。麻得他渾身舒服又乏力,很想就這麽靠在陳櫟肩上睡一覺。

“這會兒就忘了你鐘愛的性別法了?”陳櫟掙了一下沒掙脫,冷冷地說。

“你幹嘛跟我這種流氓置氣,我嘴笨,我不正經,你又不是不知道。”煙槍壓低聲音說,語氣像是在撒嬌。

陳櫟拍了拍煙槍的手,淡淡地說,“放手,你那二十四根肋條不夠斷的。”

“來吧,我不怕疼。”話雖如此,語氣卻變得可憐巴巴。

陳櫟無奈,他實在拿這只流氓沒辦法,就像他也拿烏鴉沒辦法一樣,八爪魚一樣纏上來,一個哭天抹淚,一個賣乖賣慘。但是他能拒絕烏鴉,他能拒絕這只更流氓的八爪魚嗎?

他想著,低下了頭,看到自己的手按在煙槍的手上,他意識到掌心裏是一片安心和溫熱,那是一個溫暖的世界,他其實很想去。

“你看清了嗎?”煙槍問他。

“我眼神挺好的。”

“誰跟你提眼神!”

“給你個機會,好好說。”陳櫟沒想到自己反而緊張了起來,屏了一口氣,他的全部註意力好像都蹲在了耳朵裏,屏氣凝神地等待著煙槍的聲音。

煙槍將頭靠在陳櫟的肩膀上,他平靜、溫馴,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暴躁持槍悍將,卻仍然是他,無比真實的他,如同初生般純凈柔軟。

“陳櫟,我喜歡你,用全部生命來喜歡。”

陳櫟緩慢地吐出這口梗在喉嚨裏的氣,他本想告訴煙槍不要說“生命”這樣沈重的字眼,但很快他理解了煙槍的心意。

如果他再度對人敞開心懷,那他還可以接受再度的失去嗎?

……或許煙槍真的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陳櫟,我喜歡你,陳櫟。”

“你讓我想想。”陳櫟的眼神裏有些茫然,他的腦子裏盤旋著很多種聲音,有些在勸誘,有些在抵抗,有些在挽留,有的……在恐懼。

“我喜歡你,陳櫟。”

——這是最強烈的聲音。

煙槍執著地說著這句話,卻不是催促的語氣,而像是,因為很喜歡這句話,所以才一直固執地重覆。

陳櫟的嘴角慢慢地浮出了一絲笑意,他冷硬的面容很少這麽柔和的表情,可惜這個角度煙槍看不到。

“我為什麽非你不可?”

煙槍低笑了一聲,“你脾氣差力氣大,誰有我經踹,我還能跟你對練,保證不會讓你產生單方面家暴的負罪感。”

“烏鴉兩年前就說要和我結婚,我們倆殘疾人湊一塊挺合適。”陳櫟說,他低下頭,又看到了那只手,還是舍不得離開……這沒出息的玩意兒。

其實他早已經看清了自己,不是嗎?

“我也是殘疾人,有競選資格了吧。”煙槍像是只溫馴黏人的大狗,在陳櫟的肩上不住地蹭自己那只半瞎的眼睛。

“老煙,”陳櫟的聲音發沈,他輕拍煙槍環住他腰的手,“放開我吧。”

煙槍戀戀不舍但聽話地松開了手。

陳櫟轉過身,他眼睛裏閃爍著輕盈的亮光,那是月亮的影子投映在了他的眼睛裏,淺淺一道,浮在漆黑的眼珠上,卻顯得異常瑰麗。

“老煙,我…”陳櫟摸了摸咽喉,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也有些猶豫,“……我把我這條天都收不走的命給你,你要珍惜。”

聽到這句話,煙槍笑了起來,“那你喜歡我嗎?”

陳櫟點了點頭,認真地說,“喜歡。”

“我也喜歡你,”煙槍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們來約法三章。”

“……就算我沒談過戀愛也知道接下來不是這樣的流程。”

“開玩笑,我不想限制你什麽,”他頓了頓,“我只想告訴你,不要讓過去的事情鎖住你,也不要對我有什麽顧慮。”

“好。”陳櫟說。

“我也不要求你對我全無保留,你不想說的,那就不說。”

“好。”陳櫟點點頭。

煙槍笑嘻嘻地拍了拍陳櫟肩膀,“怎麽樣,是不是覺得我是個超級完美的愛人,後悔這麽晚才答應我了。”

“後悔了,真的。”陳櫟板著臉說,在這句話落地的時候,他已經到了防火門外,只見他身姿矯健地翻過墻頭,瞬間消失不見。

“餵,你等等我!”煙槍一拍大腿追了上去。

年輕人總有花不完的力氣,放在感情的追逐上,這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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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讓他們在一起了,真希望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之後的故事都不要發生啊

這個字數嘿嘿……

一是慶祝表白

二是為了請假

狀態、考試、工作、一周五更到六更的頻率,隔壁還有一個隔日更的文,就有點心累,下周可能還是兩章大字數的更新

不過我肯定會調整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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