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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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 在長時間的存放後會變黃,時間再長一些就會變脆、碎裂風化。

這間資料室裏,有些書冊是印刷, 而有些則是手寫,不同的人工筆記, 比起印刷書更具有身份感。甚至有些冊頁上還沾著不同液體幹涸後的痕跡。

這些紙質信息還能保存多久,誰也不知道。但這樣詳細、覆雜、龐大、不為人知的信息, 存在本身也是對外的威脅和對內的危險。

如今最為盛行兩種風格的教派,一種是降臨神一種是人化道, 大抵全世界都是一樣的。

這些年, G很推崇人化道的教會,比如人本女神就是一個善愛的女性成神, 她的故事裏,眾生平等, 沒有任何罪孽是天生的,沒有任何矛盾是非自然的——這是個非常取巧的教義,幾乎所有人都能在其中為自身的失敗找到理由和退路。

大量脫離世俗的宗教故事看得兩人頭皮發麻,文字的力量在當今這個時代常常為人忽視, 但是被這種澎湃的力量沖擊過之後,身體和靈魂會一並戰栗,人類的思維從內而外脹開、擴散。

陳櫟從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諸神降臨》,這本書之前是和《生死錄》一樣的絕本, 只有名字, 沒有內容傳世。

他本想扔給煙槍, 但看了看手中發黃發脆的紙頁, 還是走過去遞給煙槍。

煙槍舉著這本厚得像塊黃油磚的書看了看,一臉難言的苦澀。

“你翻翻, 有沒有像國立大學那樣的建築,或者什麽亂七八糟神降臨世間的故事,”陳櫟說,“梅少爺信的應該不是人化道。”

“我現在已經一腦子亂七八糟的亂/倫故事。”煙槍苦笑。

“一會兒還能更新。”陳櫟說。

在眾多紙質資料裏尋找極少的信息,難度不亞於在大江大河中淘細金。

許多湮滅在歷史中的宗教都在此處找到了長眠的屍身,其中很多陳舊的教義讓現代人難以理解,有的愚昧,有的邪惡,有的甚至找不到語言上的邏輯,讓他們覺得好像是在不斷地往自己的腦子裏倒垃圾。

終於,陳櫟在一本手寫筆記裏找到了“殉道”二字。字跡非常潦草,似乎是在極為倉促的時間裏寫完的,寫作的人顯然帶著極為強烈的個人情緒,筆跡沈沈浮浮,像一條條扭動的蠕蟲爬在發黃的紙頁上。

他把書翻到開頭,耐著性子讀了下去,越讀越覺得頭皮發麻。

這是不同於如今任何其他教派,非常特殊的降臨神的故事。

那是一個幾千年前真實存在的時代,被唯一統治者主宰,統治者名字叫“寫命師”。

不同於“皇、帝、王”三種常見的古代獨/裁者的稱謂,這位叫做“寫命師”的獨/裁者,被傳說能夠通過書寫來更改人民的命運。而他卻從未使用過這種能力,久居於自己的宮殿,離群索居,從不示人,並且實行無為的、普通的,以供奉為主的專/制統治。即便如此,人民還是非常害怕他,惶惶不可終日。

在這個世界裏,一半人民生活在陸地上,一半人民生活在水上。陸地上的人覺得水上食物資源更豐富,爭奪和糾紛更少;而生活在水上的人認為陸地上更安穩,天災更少。兩方都羨慕對方的環境,厭惡自身的處境。所以他們各自派出一個身強力壯年輕人,跋山涉水,穿過茂密的叢林,向“寫命師”祈求改變命運。

兩個年輕人在宮殿前長跪三天仍然沒有等到“寫命師”的召見,整座宮殿極為寂靜,只有風夾雜著雪礫敲擊著石面的聲音,和他們惴惴不安的呼吸聲。三天後,口糧見底,身體也被凍得受不了,終於他們大著膽子推開了宮殿的大門。

宮殿空無一人,溫暖而幹燥,只有大量的塑像整齊地排列著。那些塑像的材質他們從未見過,琥珀色,渾濁又透明,觸手冰涼而柔軟。

年輕人把情況帶回了各自的家鄉,水陸人民湧入宮殿,卻沒有人敢貿然進入深處。人們在宮殿的大殿中等待了幾日,終於有人提議,進入傳說中的統治者的寢宮,去見一見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統治者。

最開始也只有少數幾個大膽的人敢於向深處探索,然而當他們進入了“寫命師”的寢宮之後,發現裏面也只有那些柔軟的塑像,左右莊嚴列隊,身披鎧甲,護衛著中心的白骨王座,如果不是那奇怪的顏色和觸感,這些塑像簡直就像是真人一樣,樣貌各異。

人們松了一口氣,環顧四周,這裏恢弘而龐大,附近還有一個巨大的倉庫,那裏都是人民進奉的東西,堆得像小山一樣,卻無人享用。這裏溫暖而堅固,足夠很多人在此棲身。

這裏毫無居住過的痕跡,原來傳說中的“寫命師”並不存在,起碼不住在這座宮殿裏。

但是很快,激烈的爭執擊潰了喜悅。他們每個人都想在此居住,那誰才能占領這宮殿?陸地上的人民認為這裏也屬於陸地,理應由他們占領。而水生的人民認為自己過往漂泊辛苦,應該占有這裏。他們之間第一次發生了叫“戰爭”的事情。

戰爭讓他們傷亡慘重,哀鴻遍野。突然之間,那些柔軟的塑像竟然自己動了起來,救治傷員,埋葬死人,散發倉庫裏的食物。

就在人們驚訝不解、茫然無措時,一位長者站了出來,他跪在白骨王座前悲聲哭泣,懺悔自己的貪婪。人們恍然大悟,也跟著痛哭流涕。

長者說“寫命師”是慈善的神,不因他們的罪孽暴怒懲罰,反而躬身去拯救他們——這是很多人第一次,擁有了“神”的概念。

人們退出宮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領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陸生和水生的人們的關系也因此緩和,並且開始有了交易。

但是好景不長,紛爭再起,這次是因為一個陸地上的男人愛上了水裏的女人,私自將女人帶回了陸地上,悄悄藏在自己家裏。陸生和水生發生了第一次交融,誕下一個孩子,但是這個孩子天生殘缺,雙手加起來只生六指,眼生雙瞳,樣子如同一只蛙。這樣怪誕不祥的外表讓一對相愛之人迅速忘記了愛情,指責彼此,兩個世界之間厚重的積怨在兩個人身上爆發,最終女人用農具砸死了男人。

陸上的人們將女人和小孩抓了起來,捆綁在枯骨般的斜交叉狀刑架上,將這對母子燒死。

火燒了起來,順著木架“抓”住了這一雙母子。女人已經心灰意冷,不再掙紮,而那個怪模怪樣的小孩竟在被火舌舔到的一瞬間化成了一團黑煙。

這件事成為了導火索,陸生人認為水生人不祥,而水生人認為陸生人殘暴,水陸之間爆發了第二次戰爭。這一次戰爭覆蓋了更大的區域,無數的水生人被燒死,也有無數的陸生人被溺亡,一報還一報,再一報又一報,仇恨綿延不絕永遠沒有休止,一直持續了八年時間。

八年之後,人間煉獄,青壯勞動力銳減,饑荒統治著陸地,而水上則出現了巨大的怪獸,人們再度想起了被他們遺忘的“神”,他們拖著羸弱枯瘦的軀體來到宮殿,在大殿了長跪不起。

還是那個長老,一把年紀的他竟也存活到了今天,就在他虔誠長跪之後,突然神諭降臨在了他的身上,天眼頓開,天耳忽生,他成了“寫命師”的代言人。

他說,一切災難都是神賞賜給他們的試煉,如今試煉已經到了最後一環,他們終於做出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渴餓不堪的人們突然在一瞬間同時獲得了力量,這股力量支撐也支配著他們,帶領他們開始恢覆生活生產,水中的巨獸也消弭行跡,水陸人民合力將一個戰後瘡痍滿目的地獄,重新恢覆成了輝煌燦爛的人間。

在作者的筆下,“寫命師”始終俯瞰著這個世界,他不參與、不教唆,卻在人類陷入地獄時會短暫地施以援手,傳說他拯救人們的方式是驅使屍體和動物。

人的欲望是不可限的,一些人開始研究如何才能召喚出“寫命師”來拯救自己走進死路的命運。

他們最終找尋到的方法是——“殉道”,極盡苦難之能事,身體和靈魂一同走在“殉道”的漫長道路上,最終就能得到“寫命師”的垂青。

一時間,全國上下,無人不艱苦修行,極盡苦難之能事,統治階級也大力推崇。

最後的幾頁,作者描述了自己通過種種方法進行“殉道”,或者說就是折磨自己的身心。

最終他聽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看到了一個行屍遍野的世界,他欣喜若狂,迅速地記錄下了這一切。

看到最後一行時,陳櫟渾身一顫。

因為在書頁的最後一行,寫著一個可以拼讀的三音節詞,這個詞的發音是——“普密多”。

陳櫟模仿著記憶中那個骨肉如柴人的音調,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匯,這簡單的三音節從他舌尖滾出的瞬間,他感覺到一陣寒意和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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