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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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每日談話名額只有一位, 他在備註裏寫道“潛心創作,有限賣/身”,倒也符合。時間剛過淩晨, 名額就被傷寒零秒拿下。

陳櫟從酒櫃裏取出那支喝了一半的苦艾酒,晃了晃瓶中的液體, 因為消耗得慢,酒液有些沈積, 他從冷櫃裏取出兩排烈酒杯,準備了十二“殺”。

他們還有很長時間可以消磨, 不如來消磨這瓶烈酒。

近來中心城諸多不太平, 零點之後酒客漸散,舞池裏還有一些人在隨著音樂隨意地慢舞, 憂傷的藍調在他們的腳下被踩碎。

煙槍一口氣吞下烈酒杯中散發著寒氣的苦艾酒,扭曲著臉罵了一句, “太他媽辣了。”

趁著酒杯從冷櫃中帶出的寒意還沒散去,陳櫟又倒了一排,“再來。”

煙槍瞪了他一眼,“我沒你那酒量, 你把我灌多了有什麽好處?”

陳櫟聳了聳肩,把酒杯拿過來一口悶掉,他已經喝了很多天,但這瓶幽藍色的烈酒至今仍沒有見底, “喝完, 不要浪費。”

“你還真節約, ”煙槍實在看不下去, 伸手捂住了杯口,“就算心情不好也別這麽灌自己, 你不心疼自己的胃,我還心疼呢。”

“這酒挺好喝,有雨後草葉子的味道。”陳櫟繞過煙槍的手,把杯中幽藍色液體一飲而盡,他放軟身體靠在了沙發背上,聲音有些飄,不知是有了幾分醉意還是因為疲憊。

“我只覺得辣嗓子,跟喝了碗辣椒水似的。”

“喝醉是什麽感覺?”

“不記得了,我只喝醉過那一次,”煙槍一邊抽煙一邊撥弄著桌上的酒杯,把它們排成一排,像是水晶的哨兵,“在我意識到我喝醉的那一刻,就什麽意識都沒了。”

陳櫟突然伸腿踢了踢煙槍的膝蓋,他大概是有些醉了,和沒睡醒的時候一樣,像個小無賴,“老煙,你真的沒有…一定要得到的東西?”

煙槍把煙蒂從嘴邊拿開,磕了磕灰,“東西的話,沒有。”

“老大說這個問題他問過每個人。”

“那時候我才八歲,他給塊胡蘿蔔都能把我騙走。”

“他問我的時候,我說,”陳櫟的話在此停頓了片刻,“我要活下去,你得幫我。”

“誰都想活下去,這不算要求。”

“那時候我想做很多事情,最想做的是找到她的墓,給她刨了。”陳櫟笑了一聲,似乎是在嘲笑曾經的自己。

“好說,咱今晚就給她刨了。”

陳櫟搖了搖頭,“追責一個死人,又有什麽意義。”

“你現在對她的看法改變了。”

“以前我覺得因為她已經死了,我就得原諒她,這很不公平,”陳櫟擡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眶很幹,幹得甚至有些疼,“但是最近,我突然開始有點……想她。”

煙槍微微一怔,在昏暗中,他覺得自己離得陳櫟很近,近到能聽到他的呼吸和心跳聲,能感受到身體的熱度,這種感覺很奇妙,似乎這種極近的距離,不用觸碰就能代替擁抱。

“畢竟是你親媽。”煙槍的聲音變得有些啞。

“她從來只讓我叫她辰將軍,如果不是那天的影像…我都快忘記她長什麽樣子了。”

“你和她長得像嗎?”

“不像,像我活不到今天。”

煙槍嘆了口氣,“那就忘記吧,她對你不好,生前死後都讓你痛苦,作為親媽不負責到極點,想她做什麽?”

陳櫟的聲音裏藏著不易察覺的痛苦,“不知道……那天在忉利天七層,我看到中心平臺上被人刻了一首很拙劣的短詩,突然就幻聽了,不知道為什麽那時候我眼前全是她的影子,她的臉,她躺在實驗臺上,被畫滿記號的臉…”

“別他媽去想這些,你知道自己受不起就別再折磨自己了……算我求你。”昏暗中,煙槍抓住陳櫟的手,緊緊地攥在自己手心裏,兩只手交握不住地顫抖著,他發現其實是自己在發抖。

那是大把慘白色的藥片,是遍布身體的刀口,是幻痛發作時不能自控的身體,在他的記憶裏那樣鮮明。他害怕陳櫟會再回到那時,害怕到一個被種種經歷打磨得極度彪悍鎮定的人,也會在假想中發抖。

那也是一個初冬。

陳櫟坐在床上,不知道他醒來多久,但知道他睡了多久,在這之前他睡了整整兩個月。

煙槍進門的時候,他正望著“窗外”搖動的黃葉——那其實是一塊十分逼真的電子畫幅,隨著時間不斷變換著風景。

他沒有穿上衣,蓋著的那張棉絨薄毯滑落到了腰間,長時間的沈睡讓他的脂肪和肌肉一並輕減,原本結實修長的身材變得有些骨感,悄然變長的黑發垂蓋住嶙峋的肩膀。

煙槍走近了一些,卻猶豫著沒有完全走到床邊。

陳櫟回過頭,他的臉上還有淡淡的倦意,嘴唇近乎於無色,但他的眼睛很明亮,像兩顆黑色的星星。那久別重逢的星光,讓煙槍萬分欣喜。

這雙眼睛終於被拂開了塵土,露出原本的光澤。

“老煙,刀給我。”他很久沒有開口說話,聲音枯啞卻有力。

煙槍把那把蝴蝶/刀從槍袋裏取出來,擡手扔給陳櫟——陳櫟穩穩地接在手裏,他的反應力和身手也恢覆了。

蝴蝶/刀之所以叫做蝴蝶/刀,是因為刀背上有一個割繩子用的蝶狀副刃。陳櫟垂下頭,將長發斂進蝴蝶型的刀刃中,用力地割斷。

銀色的蝴蝶在黑發間飛舞,一綹綹頭發落下,恍如欲成佛陀必揮斬三千煩惱絲。

隨著他割斷頭發的動作,赤/裸的脊背上兩片蝴蝶骨展翅欲飛。涅槃前必被凡火燒得皮焦骨裂,但重生之後,天空都無法限制鳳凰的翅膀。

陳櫟細瘦的手指插進被自己割得淩亂的短發裏,將斷發捋下,然後他把刀收進皮套裏,大病初愈之後,他的動作還是以前那樣利落漂亮。

至今煙槍仍然記得那時他的每一個動作和眼神,因為從那之後,他的眼睛裏就再沒有過其他人。

“我知道,我在調節。”陳櫟的聲音穩定下來,他轉頭看向煙槍,煙槍的心意已經完全地寫在了臉上,他不可能看不懂,但他卻又下意識地回避。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們還面臨著太多不可知不可控的危機,可以冒險,但不能草率地冒險。

“那你不許再想她。”煙槍說。

“好,不想。”陳櫟笑了一下,他喜歡煙槍無理取鬧的樣子,更像是一條銀色長毛的大狗,他喜歡這種張狂又任性的生物。

“你可以想我。”

陳櫟皺眉,“……不想,頭疼。”

煙槍一楞,隨即湊過去嬉皮笑臉地說,“你都什麽時候想的我,我怎麽不知道。”

“沒想過。”

“沒想你怎麽知道會頭疼。”

煙槍銀色的頭發已經要搔到下巴,陳櫟無奈地向一旁挪了挪,給這條大狗提供撒歡的空間。

酒吧裏燈光昏暗,舞池裏唱著藍調,氣息溫熱而熏然,勃發、破土、欲醉、欲睡……但是他們都在克制著自己。苦艾酒那謎題一樣的青草味時隱時現,讓人的意識徘徊於朦朧和清醒之間。

“老煙。”

“怎麽了?”

“苦艾酒,真的有草的香味。”

“……你可真執著。”

陳櫟仰頭望向黑沈沈的天花板,他說,“總有一天,中心城也能聞到真正的青草在雨後的香味。”

“我會陪你到那一天。”煙槍認真地回應。

一絲清晰的電流從遍布皮膚的末梢神經傳遞到神經中樞,陳櫟猛然從昏沈中清醒過來。那是一種特殊的手機提示信號,聲音和觸感在嘈雜的環境中都容易被忽略,因此而誕生了這種電麻感提示方式,據說還有幾分養生功能。

是傷寒的信息:作家出門了。

現在已經接近淩晨一點,作家竟然在這個時間出門,這不正常。陳櫟的腦子裏飛快地猜想著各種可能,預判各種可能的發展動向。

“老煙,作家出門了。”陳櫟說。

煙槍看上去沒有絲毫緊迫感,搖頭晃腦地說,“咱們來打個賭,作家來不來這裏。”

“不賭,”陳櫟瞪了他一眼,“跟你賭就沒贏過。”

“那我贏了就當沒贏,你贏了我答應你一個要求,怎麽樣?”

“兩個。”

“嘿,你咋還得寸進尺呢。”

“三個。”

“等等,停!”煙槍都想直接去捂陳櫟的嘴了,生怕這張嘴裏的數字等比增長。

陳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兩片被烈酒染紅的嘴唇緩緩地吐出兩個字,“四個。”

“行行行,哎喲,你也就開了兩年酒吧,怎麽變得這麽會做生意,真是商人重利!”煙槍嘴上佯怒,但看他的神色分明是在偷著樂。

“你就準備傾家蕩產吧。”陳櫟面無表情,心滿意足。

煙槍將一手墊在後腦,靠在沙發上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呵欠,“工資卡都給你了,後半輩子靠陳老板養了。”

“我記得你還有輛總督。”

煙槍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一臉戒備,“你少打我車的主意!”

“放心,我不喜歡車。”

達成今日逗狗目的,陳櫟在心裏打了個勾。

“說起來,為什麽你不喜歡車?”煙槍一直不解陳櫟為什麽會那麽不喜歡車這種代步工具,如果不是太過張揚容易暴露,這位前空降兵可能會背著滑翔翼去執行任務。

“以後會告訴你。”

這時,傷寒突然自行接通了兩人貼在內耳道裏的微型耳機,他的聲音響起來,“作家馬上到,你們準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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